王皇后倒吸一口冷氣,不能不承認她分析得有理,於是眉宇間便多了一些憂慮:「那依尚宮之見該如何呢?」
吳尚宮將身子朝前挪了挪道:「奴婢倒有一個主意,不知可否?」
「你不說,本宮如何能知恰當與否?」
吳尚宮看了看站在大殿內的宮娥,王皇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大聲說道:「你等先退下,本宮有事再傳。」等眾人離去後,她又看了看吳尚宮,示意她說話。
「娘娘可知後宮有位劉姓的宮女?」
見王皇后不置可否,吳尚宮繼續道:「奴婢聽說她的兒子李忠與蕭淑妃的兒子一樣大,只是因為其地位卑微而遭冷落,為此劉氏常常黯然神傷,埋怨自己連累了兒子……」
王皇后伸手止住吳尚宮的話道:「你的意思是讓本宮把這個孩子收養過來?」
「奴婢正是這個意思。如此一來皇上就沒了立李素節的理由,而且此事長孫太尉、褚大人會鼎力相助的。」
王皇后點了點頭:「這不失為一條良策,可劉氏會願意本宮奪走她的兒子麼?」
「這……」吳尚宮想了想道,「娘娘明鑑,這世間哪有母親不希望兒子出人頭地呢?何況劉氏乃一宮女,如果不將孩子過繼給娘娘,恐怕將來連命都保不住。」
經過這一番分析,王皇后明白了,眼下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斷蕭淑妃的後路了。可是她還是有些猶豫,問道:「只是這話由誰來說好呢?」
「奴婢願效犬馬之勞。」
「可這事情還得皇上恩准呢!」
「皇上那邊應該沒有障礙,何況奴婢聽說這個李忠也非常聰穎呢!就是皇上也有所偏愛,到時候請長孫太尉出面,皇上就不好說什麼了!」吳尚宮又道。
王皇后看了吳尚宮許久,覺得這女人也十分了得。她對後宮諸事如此清楚,思慮如此周密,她還真是個人物。好在她年紀大了些,否則將來難保不是自己的對手。
兩人正說到關鍵處,卻見太監進來稟奏道:「娘娘,柳大人進宮來了。」
「哦!舅父到了,快快有請!」
吳尚宮恰到好處地結束了談話,很知趣地退下了,出殿門時,她遇見中書侍郎柳奭,忙施禮道:「柳大人來了,奴婢有禮了!」
柳奭點頭笑了笑,表示還禮。進殿後,柳奭大禮參拜道:「中書侍郎柳奭參見皇后娘娘!」
王皇后道一聲「平身」,便上前攙起柳奭,吩咐賜坐、上茶,而後問道:「舅父怎麼進宮來了?」
柳奭捋了捋鬍鬚道:「魏國公六十大壽,想舉辦壽宴,特請微臣進宮向娘娘稟奏,看要不要知會朝臣公卿。」
魏國公王仁佑是王皇后的父親。雖說是皇上冊封特進,享國公待遇,卻是一個散官。王皇后也很清楚,父親之所以能有今日,皆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於是道:「為父親慶壽,本是做兒女的責任。可皇上剛剛頒發詔令,要求朝野厲行節儉,不可鋪張。本宮的意思就不必勞動各位大人了,到時本宮請皇上恩准省親,再請褚大人寫幾個字,在府上小聚即可。」
「謹遵皇后旨意。」柳奭見王皇后如此說,就答應了下來。他正準備離去,卻發現皇后近來瘦了許多。
她一定是遇見什麼不暢快的事了。皇后懷不上龍子他是知道的,皇后遭到冷落他也有所耳聞,但勸諫的意思剛到口邊,卻變成了別的話語,他也不願意觸及皇后的痛處:「後宮諸事繁多,娘娘還要珍惜玉體才是,府上的人都牽掛著呢!」
柳奭的話一齣口,王皇后的眼圈就紅了:「多謝舅父牽懷,可本宮這是心病啊!」她說完這話,就把一肚子的委屈全倒了出來,聽得柳奭心裡沉沉的。
柳奭是個明白人,如果任由眼下的情況發展下去,難免有一天皇后之位會被蕭淑妃所取代,那時勢必會危及王柳兩家。當官事小,丟命事大,既是進宮來了,就該替皇后分擔。如此想著,柳奭道:
「不知娘娘知否,皇上將在五月二十六日去感業寺做法事。」
「這事本宮早已知曉!皇上已降旨讓本宮隨他去為先帝英靈祝禱!」
「那娘娘可還記得那個削髮為尼的武才人?」
「如何能不知道?正是這個狐媚當年迷得皇上神魂顛倒,為此本宮也沒有少生氣。」
「臣是在想,娘娘能不能說服皇上將武才人重新招進宮來呢?」柳奭眼睛轉了轉道。
王皇后聞言很是吃驚,不知自己的親舅父怎會說出這種話來,不由生氣道:「舅父這是說的什麼話?如今陛下身邊已經有了一個蕭淑妃,再引入一個武才人,這不是前門進狼,後門入虎麼?」
柳奭笑了笑道:「這就叫以毒攻毒啊!」
「舅父此話怎講?」
「請問娘娘,武才人與蕭淑妃相比何如?」
「武才人雖然妖媚,卻博古通今,蕭淑妃才氣自是不如。」
「這就對了!陛下之所以寵愛蕭淑妃,那是因為武才人不在身邊。依臣觀之,陛下沒有一天不思念武才人。即使娘娘一千個不願意,陛下要納她為妃,您也是擋不住的。倘若娘娘大度一些,主動諫言陛下將那個武媚重新招進宮來,那皇上的心思必不在蕭淑妃身上。」
「倘若兩個妖媚合起來對付本宮呢?」王皇后有些擔心道。
柳奭搖了搖頭:「這個娘娘不用擔心,一山不容二虎,兩個美人碰到一起,只會相互嫉妒。豈知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乎?」
王皇后沉思了一會兒,覺得舅父所言不無道理,可是在情感上一時半會也轉不過彎來,於是起身對柳奭道:「壽宴之事,就請舅父將本宮的意思轉達給父母,至於武才人一事,還是讓本宮好好想想。」
於是,柳奭站起來告辭,臨出宮時,他又強調了一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娘娘此事確實要細細思謀。」
舅父走了,大殿裡就剩下她一人,吳尚宮和舅父的話便交替在她耳邊迴旋。盤算良久,她心底漸漸現出一絲光明來。吳尚宮的諫言自不待說,舅父的主意雖為下策,可眼下也沒有什麼良方能把蕭淑妃擊敗。至於那個武才人,只要她知恩圖報就行了,就算翻了臉,不是還有那幾個討厭她的大臣們管束麼?
夕陽西沉,晚霞在天際染出一道道玫瑰色,殿外的大樹枝頭傳來歸鳥的歡叫,一天又過去了。李尚食進來問道:「娘娘,晚膳的時間到了。不知您想吃些什麼?」
「本宮今日食慾欠佳,就喝點稀粥罷了。」
王皇后話音剛落,就聽見殿外傳來太監李榮脆亮的喊聲:「皇上駕到!請皇后娘娘接駕!」
彷彿久旱逢甘霖,王皇后整個心軟酥酥的。畢竟皇上太久沒駕臨了,她竟有些手忙腳亂了,忙率宮娥、太監等一干人出來迎駕道:「臣妾恭迎聖駕!皇上萬歲,萬萬歲!」
「平身!」李治揮了揮手,自己先進了大殿。
一進殿他就聞到了淡淡的蘭香,再看了看殿內的陳設,花草都換了新的。臨窗幾盆蘭花,正開得歡豔。
他記得還是太子時,先帝為他選了王蘭為妃。大婚的當晚,夫妻交歡甚篤,都覺得銷魂。太子妃曾綿綿地告訴她,因為幼時名中有個蘭字,所以,她十分喜歡蘭花。雖說那時她的父親王仁祐還只是個羅山縣令,可羅山上盛產蘭花。為了她,她父親派人上山挖了許多蘭花回來,種滿了府邸。
這故事曾讓李治很感動,他愛屋及烏,便也在太子府的花園內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蘭花。
「這蘭花剛開吧?」他淡淡地問道。
「稟陛下,這花是五月初開的,次第連線,二十多天不敗。」王皇后忙回道。
「哦!既是如此,你就早該奏明朕,也好與皇后同賞。」
聞聽此言,王皇后的心裡就起了漣漪,幽幽道:「臣妾見陛下國事繁忙,不忍打擾。」
「哦,還是皇后有心。」李治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見李治沒有將話題延續下去,王皇后也就剎住話頭,小心地問道:「皇上還沒有用晚膳吧?」
「陛下批閱奏章,直到白日西沉。」這時,李榮小心地在一旁插話道。
李治立即領會了李榮的意思,便道:「朕今日就在此與皇后共進晚膳。」
王皇后聞言忙傳來尚食,要她準備了酒宴。席間,李治只說要和她去感業寺去做法事,卻一句也沒有提武媚。王皇后心裡沒底,只好順著李治的話走,間或插些談話調節氣氛。二人相處得雖然很平和,卻沒了當年夫妻間的那種輕快和愉悅。
飯罷,夜色益發濃了。宮娥們奉茶上來,王皇后親自捧給李治,然後就默默地坐在一旁。李榮在一旁見了,心裡就明白了八九分。皇后也是人,夫妻同床這樣的事她怎好先開口,此時只有自己出來打圓場。
「陛下,陛下今夜……」李榮故意拖長語氣,把下面的話留給了李治。
孰料李治的話讓大家都很吃驚:「時候不早了!移駕相思殿!」
在李榮愣神的同時,王皇后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自己也待著不知所措。
「移駕相思殿!朕的話你沒有聽見嗎?」李治的聲音明顯帶了惱怒。
李榮正要再傳口諭,突然聽見「撲通」一聲,就見王皇后跪倒在地了。
「陛下!臣妾有事稟奏。」
李治臉上冷冷的,語氣十分平淡道:「皇后這是為何?有話平身再說。」
但王皇后沒有起來,就跪在李治面前把思謀了一下午的話說了出來。李治聽著聽著,眼圈就熱了。他完全沒有想到,皇后會主動請他把武媚召回宮中。
「你為什麼這樣想呢?」他還是追問道。
王皇后說著話,淚水就模糊了雙眼:「臣妾也讀了《女則》,深為長孫皇后之德行所感動。臣妾不才,然為社稷,為陛下計,臣妾願陛下接武才人回宮。」
李治的心絃被王皇后的一番話彈撥得上下翻騰,沒想到王皇后如此賢惠識大體,便為自己剛才的自私而生了微微的慚愧。
「你們退下吧!朕今夜就在這過了!」……
黎明的時候,蕭淑妃才疲勞地睡去,等她醒來時,陽光已照進了窗欞。她一摸酥胸,汗津津的,便用絲絹擦了擦一對豐滿的乳房,便有種麻酥酥的感覺在血液中瀰漫。
蕭淑妃朝外面嬌滴滴喊道:「蔡尚宮在麼?」
「奴婢在!」蔡尚宮應聲進來,站在帷帳外問道,「娘娘昨夜睡得好麼?」
「好什麼呀!沒有皇上在身邊,本宮一夜都夢魘不斷。只有被皇上抱著,本宮夜裡才睡得安穩。」
蔡尚宮沒有答話,卻在心裡道:「娘娘也真是的,這樣的話也說得出口。」
蕭淑妃起身,身邊的宮娥立即伺候她穿衣著裳。先是穿了一件束胸,那乳溝就顯得分外明顯;接著就是一件淺黃色的襦衣,外套一件紅衫,長及膝下;下裳是裙子,高及束胸,然後是一件紗羅衫披上肩頭;最後是束上腰帶。不一會兒,蕭淑妃就光彩照人了。
蔡尚宮上前扶著蕭淑妃來到梳妝檯前,幾位宮娥開始為她梳頭。
蔡尚宮在一旁問道:「今天為娘娘梳個孔雀開屏髻如何?」
見蕭淑妃點了點頭,宮娥們就一邊編髮辮,一邊盤頭,待盤成一個錐髻,就用珠翠製成孔雀開屏簪飾於髻前。
最後就是化妝,可此時蕭淑妃的目光已不再那麼集中了。蔡尚宮猜想,娘娘的心這會兒一定又四處放飛了。
的確,蕭淑妃感謝父母給了她一張豔若桃花的臉,不僅養了皇上的眼,也讓宮中的女人們羨慕嫉妒。但在她看來,嫉妒又算什麼呢?只要皇上喜歡,嬪妃們就是恨掉牙也沒有用。她也在心底感謝上蒼,僅僅一夜,李唐未來君主的種子就在自己的肚子裡生根發芽,並迅速長成了一個六歲的男兒,這使得皇后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她還得從心底感謝祖先,為她留下了高貴的門第,從根源上論,她也是南梁皇家的後裔呢!就說那個劉氏吧!她也為皇上生了個兒子,可是因為出身低微依舊抬不起頭來。
等化完妝,半個時辰都過去了,蔡尚宮拿了鏡子讓蕭淑妃前後照照,她也暫時剎住了心思,看著鏡子裡光彩熠熠的自己,自信地笑了。
「小王爺起床了麼?」她問的是自己的兒子。他雖然擔任了雍州牧,但實際上人還住在宮裡,所有的軍政事務都由朝廷派去的長史打理,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份文書傳進宮裡向雍王報告轄內情勢。
「起來了!小王爺正在書房讀《小學》呢!」蔡尚宮答道。
「傳他來見!」
「是。」
一個宮娥去了不一會兒,雍王李素節就來到了相思殿。
向母親行禮問安後,蕭淑妃看著兒子,眼裡就溢位滿滿的幸福。這孩子真是隨了皇上,少年英俊,難怪皇上喜歡呢!
「《小學》讀完了麼?」蕭淑妃等兒子坐下後便問道。
「母親!兒臣快讀完了,徐師傅說,下一步要為兒臣講《大學》呢!」
蕭淑妃點了點頭:「好好好!節兒啊,你得文武皆備,才能當得大任。孃的全部希望都在你的身上,懂麼?」
「兒臣一定不負母親期望。」
「記住!你母親可是皇家的後代,你不要與那些出身卑微的弟兄們混在一起。」
「可李忠、李孝都是兒臣的哥哥啊?大家在一起玩耍很有意思呢!」李素節有些不解。
蕭淑妃聞言立刻變了臉,聲音中就帶了嚴厲:「鳳凰與雞能一樣嗎?你要不爭氣,娘可不饒你!」
見兒子點頭答應了,蕭淑妃才雲破日出道:「嗯,那你回去吧!」
李素節便歡快地走了,像鳥兒飛出籠子一樣。
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蕭淑妃又問蔡尚宮:「陛下昨夜去了哪兒?」
蔡尚宮搖了搖頭只說不知道。
蕭淑妃的眉頭頓然皺起來了——莫不是宮裡又來了迷惑陛下的年輕女人。正胡思亂想間,一個太監進來稟奏道:「皇上那邊傳來旨意,說皇上與皇后去了感業寺,叫各宮娘娘不必隨行。」
「你說什麼?」蕭淑妃大驚,直到訊息得到證實後,她才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很久才狂怒地喊道,「出去!都給本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