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們依次傳過去,不一會兒,李衝玄便偕狄仁傑來到御駕面前,他倆雙雙跪下道:「臣李衝玄(狄仁傑)恭迎陛下、皇后。」
「平身。」李治道了一聲,就和武曌一起打量起面前的這兩個人。這位都督府長史雖是官居五品,卻有些猥瑣;倒是身邊這位年方三十的狄仁傑,眉宇間透出儒雅之氣,加之生得的器宇軒昂,武曌便先暗自喜歡上了。只是她沒有料到,多少年後,就是這位狄仁傑成了她安邦定國的重臣。
武曌望了望前方的道路,雖說平坦,但並不像沿途別處州郡那樣大肆整修過,不過是清除了道邊的雜草和礫石而已。她頓生詫異,正待問話。狄仁傑就主動來到聖駕面前道:「啟奏陛下,李大人曾有意徵發吏民數萬新築御道,被微臣勸阻,臣以為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何須新築御道,此必不合聖意。」
「哦!」武曌沉吟了一聲,忽然想起了行前的一件事。
原來朝廷曾知會幷州都督府長史李衝玄,要他舉薦一名熟悉當地民情風俗的官員擔任知頓使,負責御駕在幷州期間的食宿和道路。李衝玄立即想到都督府法曹參軍狄仁傑是幷州人,對這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瞭然於胸。加之其善讀經史,口齒伶俐,便報給朝廷。
武曌平日聽慣了許敬宗、李義府的阿諛之詞,現在見狄仁傑如此坦蕩,且絕無奉承悅上之意,暗驚此人明於聖意,勝過那個褚遂良。撫今追昔,她也很惋惜,其實她很看重褚遂良在同州的那段政績,若非他一意孤行反對自己,也不至於那樣的結局。
這時候,就聽見李治說話了:「愛卿此言甚合朕意,真丈夫矣!」
武曌的臉上也溢位了由衷的笑意,皇上這話也正表達了她此刻的心境,她也很適時地強調了自己的欣喜:「難得愛卿如此體察君民之情,那我們進城吧!」
於是,李衝玄與狄仁傑騎馬在前面引導,御駕隨後,從跪在道旁的幷州官員旁經過。
伴隨著車駕的節奏,武曌的目光貪婪地撫摸著故鄉的山水,自那年護送父親的靈柩回幷州後,這是她再次踏上生她養她的故土。當她低頭去掃視道旁接駕的官員時,發現了武元慶和武元爽的身影,他們頭貼著地,不敢看恢宏的皇家隊伍。她的心頭霎時生出無言的厭惡: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武曌決然地轉過臉去,不願看到他們的嘴臉,她覺得武氏家族出了這兩個趨炎附勢之徒,簡直是奇恥大辱。她在心裡暗暗決計,一旦有機會,一定要讓他們償還當年欠下的情債。可她沒有想到,剛剛住下,他倆就到行宮來拜見了。
當張尚宮將他們求見的話傳進來時,她的臉上除了冰冷,看不到一息熱氣,她連頭也沒有抬就說道:「陛下一會兒就過來了,讓他們從哪來就回哪去,本宮不怪罪也就罷了。」說罷,她拿起一本《漢書》就讀了起來。
過了好長時間,武曌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張尚宮問道:「他們走了麼?」
張尚宮稟報道:「他們還在宮門外跪著呢。」
武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兩個無賴,讓他們進來吧!」
聞聽宣召,武元慶與武元爽急不可耐地跪在了武曌面前:「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此處何來皇后娘娘?只有你等虐待的奴婢!」
聞言,武元慶立時驚出一身冷汗,他頭貼著地面連道:「微臣有罪……」
武曌冷冷掃視了一眼跪在腳下的兩個男人問道:「說說!你們何罪之有?」
武元爽忙道:「啟奏皇后娘娘,微臣此次專程從長安來到幷州,就是為了彌補當年冷落繼母之過,懇請娘娘念在武氏血脈的情分上,饒恕微臣當年的無知。」
武曌放下手中的書卷,話語就帶著十分的尖刻:「情分?你等無義之徒,也侈談情分?本宮且問你,父親在荊州任上溘然長逝,你們面對我孤兒寡母,想過情分麼?慈母攜我姐妹三人回到幷州,欲為亡父守孝,你等卻百般刁難,那時候,你們想過情分麼?本宮落難,棲身感業寺,你們想過情分麼?沒有!可是你們更沒有想到的是,本宮會有今天吧!」
這一番話說得武元慶、武元爽冷汗直冒,渾身戰慄,心想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從長安趕到這裡,他們悄悄地打量武曌的神色,真擔心惹惱了她,把性命丟在這故鄉的荒野。
「你等以為能有今日,是你們才智過人麼?非也,皇皇大唐能士如雲,若非皇上恩典,追諡父親為榮國公,你們焉能有今日?」武曌來到武元慶和武元爽面前,指著他們的脊樑繼續道,「若論你等當年所為,本宮恨不得處以絞刑,姑念你們亦為武氏血緣,本宮就不予追究了。本宮不願再看到你們,你們走吧!」言罷,武曌轉過身子,徑自進了內室。
張尚宮看了一眼武元慶和武元爽道:「二位大人,請吧!」
武元爽抬頭看了看張尚宮小聲道:「不是說陛下待會兒要來麼?下官還想拜見……」
張尚宮不禁笑道:「大人還想見陛下?沒聽懂娘娘的意思麼?」
有武曌在中間,武元慶和武元爽情知是不可能見到皇上了,兩人提起袍裾,悻悻地出了行宮……
連日來,李治與武曌在許敬宗、李義府和李衝玄陪同下,遊覽了幷州域內的名勝。走在晉祠松柏掩映的殿宇間,李治油然想起了大唐與幷州的淵源。武王滅商之後分封諸侯,把次子叔虞封於唐。叔虞死後,其子夑繼位,因為境內有晉水,故改唐國為晉國。而他的祖父高祖皇帝七歲就襲封唐國公,隋末戰亂中從此處起兵,成就了一統大業。這使得李治對腳下的這方土地懷著深深的情意。
太常卿代表皇上向叔虞神位獻「少牢」,樂師們高奏雅樂,宗正寺卿李博乂以皇上的名義高吟祭詞。莊嚴、肅穆的感覺籠罩祠內的每個角落,也久久地盤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而武曌的心緒卻被另一個女人的故事深深地浸染了。史書中武王之妻、叔虞之母邑姜,在她的意念中復活了。她光彩照人的形象,她與武王周圍的大臣並列而成為「治內」之臣,連孔子都不得不驚歎其「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而邑姜的父親就是周朝的重臣姜尚。撫今追昔,邑姜的命運身世與自己何其相似。據說,邑姜被後世尊為聖母,難道大唐不需要一位光耀朝野的聖母麼?
李治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武曌的微妙變化,當她默默地站在他身旁的時候,他已經把這種形式當成了習慣。
也許是因為曾有過感業寺的向佛歲月,武曌每到一處,都對寺院表示了分外的關注。回到幷州沒幾天,她就諫言李治去看坐落在天龍山的佛洞。於是他們傳話給狄仁傑,選了當地的法師做嚮導,追尋佛光而來。
狄仁傑是個細心人,他特地安排轎輿送皇上與皇后登上峰頂,傾聽龍王洞泉水叮咚,潺潺流向山下。在山頂,他們環顧四周,群山起伏,松柏蔥鬱。武曌禁不住感喟道:「好一個洞天福地!」
李義府忙跟著道:「娘娘慧眼,臣亦觀其佛緣氤氳。」
狄仁傑引領著皇上與皇后一干人等來到第八個洞窟,指著佛像道:「陛下、娘娘請看,此乃東魏造像,手法樸實、簡潔,與洛陽龍門造像頗為類似。」
武曌頓時目光灼灼,禁不住「哦」了一聲道:「狄愛卿果然目光犀利,觀事入木三分。但本宮以為佛像之造,當隨時移。大唐造像,當以豐腴為徵。」說著,她轉身向身旁的李治建議道,「皇上何不讓鴻臚寺在此造像,成一方佛事,豈非美事?」
李治點了點頭:「朕之佛緣,結於感業寺,自然要弘揚佛法。一俟回到洛陽,朕就命鴻臚寺去辦。」
聞聽此言,武曌心頭一熱,頓時有了春風撲面的感覺。世上多情男兒,莫過於皇上也!
的確,武曌能想到的,皇上都想到了。從天龍山回來。李治就道:「明日朕與皇后同去為榮國公掃墓。榮國公戎馬一生,廉儉忠勤,撫循老弱,賑其匱乏、寬力役之事,急農桑之業,奸吏豪右,畏威懷惠,功在社稷。朕為他掃墓,也是在廣張道義。」
「陛下!」武曌還能說什麼呢?她依偎在李治懷裡,感受著夫君濃濃的愛意。燈光下,李治的臉色有些蒼白,眼裡多了些許的血絲,尤其是兩鬢間已潛入了星星點點的白髮,她的心忽然就一陣絞痛。
「陛下!政事傷人啊!看看,您都有白頭髮了。」武曌從李治懷中爬起來,慢慢地拔了一根,捧在掌心,隨之眼淚就下來了,「陛下!臣妾希望您永遠年輕。」
李治並不在意,笑了笑道:「人生而有長,長而有老,運命使然,何必有杞人之憂。」
「不!臣妾不能看著陛下就這樣消瘦下去。」武曌輕輕地將白頭髮藏進首飾盒內,擁著李治的脖頸說,「臣妾有一不敬之請,不知當講否?」
見李治沒有阻攔的意思,武曌繼續道:「往後若是不要緊的奏章,就由臣妾批閱;些許小事,也由臣妾處置。陛下但思社稷大計,不知可否?」
「哦!」李治在發出感嘆的同時,心裡怦然動了一下。自古及今,從漢朝呂太后到隋朝的獨孤皇后;從當朝的長孫皇后到王皇后,沒有一個女人當著皇上的面提出這樣的請求。李治望著武曌迷離的丹鳳眼,他很迷茫,說不清這裡面有多少是出於對自己的真愛,有多少是出於一個女人的權欲。
殿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最終還是李治打破了沉悶的氣氛:「夜色已深,還是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祭祀榮國公,至於代閱奏章之事,容朕回東都後再議。」
不用說,祭祀武士矱的典禮是宏大莊嚴的,一切都依照禮儀進行。李治在聞聽武元慶和武元爽也從長安趕來了,便口諭他們陪祀。
自有幷州建制以來,歷朝由皇上、皇后祭祀者,武士矱是第一人,自然驚動了周圍十里八鄉的百姓,墓前一下子擁來了數萬人。有人說,老將軍生前做夢也不會想到,身後會有如此的禮遇;有人說,還不是因為生了個當皇后的女兒……
很快兩個多月過去,眼看著三月將盡,無論是李治還是武曌,都覺得離開東都時間不短了,留下一個七歲的太子監國,他們也從內心感到不放心。這一天,李治傳來許敬宗、李義府和李衝玄到行宮議事,言皇后有意在幷州朝堂宴請故舊鄰里,要狄仁傑擬定名單,由宗正寺籌辦。
從行宮出來,許敬宗向李義府討教道:「此次宴請花費,大人有何見教?」
李義府立即明白了許敬宗的意思:「大人是不是想說,本次宴請費用悉由幷州支出,內侍省和少府的錢就可以省下來了?」
「然也!在下的意思是賬面上這筆費用仍從內侍省出,而實際上則由州府出,如此……」許敬宗的眸子轉了轉,「眼下幷州都督空缺,諸事皆決於長史李衝玄,其人以取悅陛下為能,當不會細究。」
李義府詭秘地眨著小眼睛道:「此事大人與下官不必出面,就讓那個狄仁傑去說。」
「狄仁傑……」許敬宗頓了頓道,「此人精明過人,恐難以對付。」
李義府就笑道:「大人不明白宦海深深的道理麼?現今他一個小小的七品法曹,焉知內侍省的曲折。就說這是皇上的旨意,他還好說什麼?」
許敬宗還是有些擔心:「若是事情敗露,我等要犯欺君之罪的。」
李義府覺得許敬宗有些過於謹慎:「他敢去問陛下麼?他不想做官了?何況武元爽乃少府少監,眼下就在幷州,他唯恐得罪了皇后。他來做證,還怕狄仁傑不信?」
經李義府如此分析,許敬宗的心稍許定了些。他知道,無論是他還是李義府,都嗜好女色,光靠朝廷的俸祿哪裡應付得了女人無休止的開銷?不趁機拿些,一天都甭想過下去。
當日午後,許敬宗傳了狄仁傑。
接到中書令的傳喚,狄仁傑料到皇上要回東都了。這兩個月的知頓使他當得很累,從出行車輛的安排到一路觀看的名勝,從祭祀的禮器置辦到名勝的選擇,他都要一一過問。那個李衝玄只知道每日不離皇上和皇后左右。
狄仁傑深感,皇家一餐飯,百姓度年糧,他從心底盼望著皇上早日踏上歸途,好讓百姓們安安靜靜地從事農桑。因此,一進驛館,經過簡單的寒暄之後,他就直接問道:「大人傳下官前來,莫非是皇上要回東都了?」
許敬宗很吃驚狄仁傑的見微知著,可他卻沒有直接表達皇上要離開的意思,而是把皇后要宴請故舊鄰里的訊息告訴了他:「皇上口諭,皇后迴歸故里,萬民歡悅。既是在幷州地面,大人又是欽命的知頓使,此事就由大人去辦。」
狄仁傑應道:「為朝廷效命,乃下官職責所在,當竭力盡忠,不辭其勞,只是這開銷……」
許敬宗顯然已備好了說辭,待狄仁傑話音一落,他就接上了話茬:「此事還是請幷州長史李大人定奪吧!幷州乃陛下首職之地,又是皇后故里,為朝廷盡力,也是應有之義。」
狄仁傑何等聰明之人,怎會聽不出中書令的弦外之音呢?他整了整衣冠,給自己一個緩衝的機會。待他抬起頭來,臉色就肅然了,然出口的話卻是從容不迫的:「我朝於武德年間頒佈租庸調以來,每丁年租二石、絹二丈、綿三兩,年為朝廷服力役二十日。此所謂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百姓對朝廷之奉獻,皆在其中。此高祖厚生養民之策,豈可制外又增負擔?朝廷有制,公室開銷,一應由內侍省和少府支出。陛下聖明,必不至有傷民之舉,必是有人取悅於上而責之於下,向大人出此下策。」
許敬宗聽後,臉色就有些不自然,微慍道:「難道知頓使要抗旨麼?」
狄仁傑慨然道:「我朝向來以誠治國,以信立國,此貞觀、永徽之政之所以得民心也,下官絕不相信此意出於陛下之口。」
「你!」許敬宗表情已從不高興轉為惱怒,「你年紀輕輕,如此放肆,難道不為前程考慮嗎?」
「仁杰以身許國,非圖一己之利,乃為社稷謀,為百姓思。大人若是為難,下官將面見陛下,陳明情委。」狄仁傑說著就要起身告辭。
許敬宗的臉上就有些掛不住,斥責道:「小小七品法曹,竟然如此桀驁,陛下萬邦至尊,豈是你隨意可以見得了的?此事你不必再管,傳幷州長史李衝玄來見!」
狄仁傑毫不相讓:「大人不必費心,下官既是朝廷欽命的知頓使,自然全權管理陛下起居事宜,縱然李大人前來,也是無濟於事。下官告辭!」
「請便!」許敬宗手指著狄仁傑的背影,一時說不出話來。
卻說狄仁傑出了驛館,就直奔李治與武曌的行宮,要面見皇上。可禁衛並不認識他,既不通稟,也不說話。狄仁傑見狀便要往裡闖,卻被禁衛阻攔。正爭執之間,李榮從宮中出來了,他看見兩人正在爭吵,忙上前道:「你們為何在此喧譁?這不是知頓使大人麼?」
禁衛解釋道:「他要硬闖行宮,屬下阻攔不住,因而爭吵。」
「知頓使大人來此,必是與陛下、皇后明日宴會有關。」李榮呵斥了一番禁衛,轉臉對狄仁傑道,「請狄大人少待,咱家這就進去稟奏陛下。」
李榮進去不一會兒,便出來道:「陛下口諭,宣知頓使狄仁傑覲見。」
於是,狄仁傑隨李榮進到殿內,恰好看見武曌也在這裡,他卻並無望而卻步的膽怯,上前跪倒道:「臣知頓使狄仁傑參見陛下、娘娘。」
李治道一聲平身,待狄仁傑站起後,又問道:「狄愛卿有事麼?」
狄仁傑遂將在驛館與許敬宗所談一一奏來。李治聽完,看了看武曌道:「愛卿所奏,朕聽明白了,你且退下,有事朕會讓有司通知你的。」
看著狄仁傑離開的背影,李治問武曌道:「皇后如何看待此事?」
回宮十數年,武曌對許敬宗的性格摸得很透,知道是他們又打著皇上的旗號對地方頤指氣使。她雖私下裡多次訓誡,然他們秉性難改,偏又遇見了軟硬不吃的狄仁傑,這不是敗壞朝廷名聲麼?可她心裡也清楚,許敬宗是她的心腹,也不能因事廢人,於是宛轉其詞道:「這個許敬宗說來也是老臣,為何如此不會辦事。行前陛下有旨,幷州之行用度悉由內侍省與少府開銷,何須為難地方,更何況幷州乃臣妾故里,更不能用地方錢財宴請親戚故舊,傳將出去,會冷了百姓的心。」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李治很欣慰武曌與自己心意相通,轉臉對李榮道,「傳朕旨意,明日朕與皇后在行宮宴請故舊鄰里,所有用度悉由內侍省開銷,不得擅自滋事擾民。」
此時,武曌的臉上溢位由衷的笑意。明日,她將同皇上一起出現在鄉里的宴會上,她要用汾河水釀的汾酒,感謝這方給予了她今天一切的土地……
四年血雨腥風,一任房州刺史,當年的廢太子、現今的梁王李忠由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成長為十七歲青春少年。
巴山孤寂,楚水淒涼,因「縱橫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而得名的房州,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座囚籠。他每天看著房州城外望不盡的崇山峻嶺,一種天涯孤鴻的悲涼之感揮之不去。
那一場圍繞廢立皇后而掀起的風波,殘酷無情地摧毀了他頭上大唐太子的光環。而那年元宵節,當著父皇面背誦夫子理政格言的李忠第一次品嚐了宮廷的血腥。現在,已逐漸進入青春年華的他回顧自己以讓出太子之位而試圖保住王皇后的行為是多麼的幼稚。
王皇后最終還是被廢了,一個妖媚的女人鳩佔鵲巢,讓他的父皇陷入痴迷。他很快被降為梁王,接著又從都督貶為房州刺史。
他記得,離開京城前曾想再看一眼父皇,但皇上沒有答應這個可憐的請求,甚至連一句「訓誡」的話都沒有給他。外放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定是那個可恨的武媚剝奪了他們父子相別的機會。
初嘗世態炎涼,擊碎了在凌煙閣讀書時于志寧為他注入的鴻鵠遠志。年僅十三歲的他忽然感到人生很虛幻,很無奈。從那以後,他將自己放逐於房州的山水之間,像一個農家子弟一樣聊度人生,不再抱回長安的奢望。
但不久就傳來訊息,說已被廢黜的王皇后與蕭淑妃被砍去了手腳而亡,而被髮配到掖庭做苦力的生母也不明不白地投井身亡。那一天,他沒有流淚,只是從此夜夜都在夢中看到王皇后殘缺不全的肢體,驚醒後,他對著窗外黑魆魆的夜色悲呼:「父皇!這是為什麼?」
從此,他精神恍惚,每次外出都覺得有一個身影在身後跟著。他擔心有人企圖暗殺自己,回頭看去卻什麼也沒有。
顯慶四年的一天,房州長史從外地回來,匆匆來找他,說曾經鼎力扶持他為太子的長孫無忌謀反,被髮配到黔州自縊身亡,褚遂良的兩個兒子在流放愛州的途中,雙雙被刺身亡。
李忠頓時感到陰謀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他顫抖的身子蜷縮在府廳一角,捂著雙耳道:「本王不要聽!本王不要聽!」
長史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不知道,他只是重複著一句話:「本王要死了!本王要死了!」
這一夜,府役們被李忠高一聲,低一聲的號啕扯亂了心,無法入眠。東方剛剛破曉,李忠對外面喊道:「來人!」
府令應聲進來,卻不見梁王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著楚服,塗脂抹粉的女子。
「你看一下,本王如此裝扮如何?」府令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梁王殿下。
「殿下!您這是……」
李忠眼裡擠出依稀的怪笑:「掩人耳目呀!如此裝扮外出,刺客還能辨出本王麼?」
「殿下!」府令捂著臉背過身去,「天哪!親王被逼改換女裝,這是什麼世道啊?」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顯慶五年三月的一天,李忠剛剛換好行裝,準備帶幾名衛士外出踏青,卻見府令出現在門口。
「有事麼?」李忠問道。
府令神色有些慌張,稟報道:「殿下,朝廷的使者到了,現正由長史大人陪同向刺史府來了。」
「哦?」李忠很驚詫,四年了,沒有人想起他。他不禁為自己身上的女裝感到尷尬,「快!替本王換裝!」
「不必了吧!」從門外傳來一聲諷刺的笑聲。李忠抬頭看去,見來人手裡捧著鉛封好的聖旨,他就知道一切已來不及了。
長史介紹道:「殿下,使者乃御史中丞袁公瑜大人。」
話音剛落,袁公瑜立即變得一本正經,高聲道:「梁王李忠接旨!」
「臣接旨。」李忠連忙跪倒在地。
袁公瑜宣讀詔書的聲音高昂而又放肆——
制曰:查梁王李忠,不思報效朝廷,不謀農桑養殖,不恤黎民甘苦,私衣婦人服,又數自佔吉凶,惑亂人心,詆譭皇后,著即廢為庶人,徙黔州,囚成乾故宅。欽此!
宣完詔書,袁公瑜的聲音拉得更長:「李忠謝恩!」
見沒有迴音,眾人定神看去,見李忠已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袁公瑜暗自竊笑,怎麼堂堂皇上之子,會如此骨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