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觀檄文武后惜才/b
b逼還政裴炎入獄/b
「討武曌檄」四字一落紙,筆酣墨飽,彷彿一把利劍直指長空,將李敬業、魏思溫等人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駱賓王這會兒已醒了大半,他轉臉望著窗外的淡雲秋水,心想該從何寫起呢?有了!就從她的出身說起,如此,方見其非正宗道統也。他正了正頭上的綸巾,又用手指捻了一下筆尖,筆走龍蛇,滔滔不絕,呈一發而不可收之勢——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藜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協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舊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移檄州郡,鹹使知聞。
「好!」魏思溫在一旁看了,就情不自禁地擊節稱讚,「先生以‘偽’字起首,又言其出身寒微,詞鋒犀利,世人昭之,必奮而討伐武氏。」
聞言,駱賓王微微頷首。
李敬業原本武將,不大理會文墨士者,他為魏思溫的驚愕而感染,急忙俯身看去,但見翰墨淋漓間,句句咄咄逼人,忽地看到「掩袖工讒」,便問駱賓王道:「先生這是何意?」
魏思溫在旁聽了,上前說道:「將軍是要問這四字的意思麼?在下倒略知一二。」
李敬業「哦」了一聲,轉過臉來,魏思溫撩了撩衣袖道:「論起這四字來,倒是有一段故事。曩昔魏襄王送給楚懷王一位美女,楚懷王對她非常寵愛。楚王的夫人鄭袖知道楚懷王非常喜歡這個美女,就千方百計討好這位美女。有一次她對這位美人說:‘大王非常喜歡你的美貌,可是不喜歡你的鼻子,你要想得到大王的長久寵愛,以後見君王時,最好把鼻子掩住。’這位美人聽了後深信不疑,就按她說的去辦。楚懷王對此大為不解,就去問鄭袖原因何在。鄭袖裝出欲說不說的樣子:‘我知道,但是不能說。’在楚懷王的再三追問下,她才說:‘這位美人是厭惡大王您身上的臭味。’楚懷王聽後,非常生氣,馬上下令把這位美人的鼻子割掉。這裡則藉此暗指武氏曾偷偷窒息親生女兒而嫁禍於王皇后,使皇后失寵的事。」
這一番話說得李敬業瞠目結舌,驚歎道:「一樣的事情,為何在先生筆下便如此洋洋灑灑,以古喻今呢?先生一支筆,果能敵千軍萬馬矣!」然而,當他讀到「弒君鴆母」一句時卻很不以為然,說楊氏殞薨,實屬終老天年,先生卻道是鴆毒,這又是何必呢?
駱賓王解釋道:「將軍不聞孔子刪《春秋》,令亂臣賊子懼乎?不如此,怎激起民憤?此所謂褒貶之筆矣!」
「當務之急是號令州縣響應,天下只需聞武氏罪行,何須計較真偽?」魏思溫也在一邊幫腔。
聞言,李敬業想想也是。
魏思溫眼見得駱賓王心逐意而騰躍,文因情而湍急,章典掌故,信手拈來,就不禁十分佩服。就說這「霍子孟之不作」幾句吧,嘆唐室無霍光之中流砥柱,借劉章之亡而悲唐室之弱,龍漦溢位,化為玄黿流入後宮,一宮女感而有孕,生褒姒,後幽王為其所惑,西周最終滅亡的故事指稱武氏廢殺太子李忠、李弘、李賢,致使唐室傾危。這種典故用在這裡,實在是太貼切了,他正欲說話,卻見薛仲璋從門外進來了,似乎有事情要稟報。
薛仲璋見李敬業擺了擺手,忙收住即將出口的話,順著魏思溫的手指,將目光投向紙上。
檄文文末這幾句話既是對天下州縣的號召,又暗含了「逆我者亡」的警告。真是迴旋自如,揣摩透了大潮之際,朝臣們微妙而又複雜的心理。
在場的三人幾乎同時喊出一聲「好!」洪亮的聲音繞樑而過,驚得屋簷下的雀兒撲稜稜地飛到了竹叢中。
「先生果然了得,後面這幾句道出了本官起事的真意。自祖父起,徐家世受皇恩,豈敢有覬覦皇位之心,勤王舉事,殊非得已。正所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李敬業尤為感嘆。
魏思溫倒是十分讚賞「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這一句,對廬陵王和當今皇上而言,此事不可不思;對朝臣來說,此事不可不聞;而對武氏,則不可不懼。
駱賓王將筆擲於案頭,伸了伸胳膊,長噓了一口氣。眾人都被這沉悶的呼吸凝滯了,心裡沉甸甸的,室內氣氛呈現出難耐的沉寂。
「先生之檄文,大氣磅礴,義正詞嚴。武氏聞之,將不勝畏懼,州縣聞之,將呈烈火燎原之勢。」還是李敬業打破了沉默,他把目光轉向魏思溫,「事不宜遲,請軍師招揚州城中之繕寫者,將先生所撰檄文抄錄出來,向州縣廣為散發,喚醒天下人共誅武氏之激憤。」
薛仲璋到這時才有了說話的機會,言道:「檄文一旦貼出,必是百川沸騰。一旦朝廷大軍南下,必有一場惡戰。故揚州非我軍久留之地,我等既是勤王討逆,就該早作打算。」
「長史言之有理。」李敬業領著兩位來到地圖前,「我等已在揚州滯留二十餘日,十萬之眾不可能隱蔽太久。本官正要傳你前來,與軍師一同商議我軍下一步該如何走。」
魏思溫的手順著地圖上的標示慢慢北移,到洛陽時,眼睛就忽然地亮了:「將軍請看,一條運河將洛陽與蘇州、杭州、揚州串了起來。我軍既是勤王討逆,即宜率師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群起而響應!」
駱賓王也贊成道:「軍師言之有理,只要攻下洛陽,則賊必亡。」
聞言,李敬業轉臉問薛仲璋:「長史從洛陽來,以為如何呢?」
這半會兒,薛仲璋聽著大家的話,思緒一直在迅速運轉。在京多年,他對洛陽的城防比較清楚,那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尤其是成為神都以來,有司進一步整修、擴建,不僅在規模上超越了大業之時,而且城池也堅固了許多:
「依我軍目前的情勢看,雖有十萬之眾,然取洛陽顯然乏力,倘若武氏召近畿軍隊自保,我軍必寡不敵眾。因此依在下之見,對洛陽宜緩圖之。」
「大人未戰而先滅自己威風,這究竟是何意?」魏思溫驚異地問道。
薛仲璋似乎早已準備:「在下夜觀星象,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為固,不如先取常、潤,以為定霸之基,然後北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
聞言,駱賓王轉而又覺得薛長史說得有道理。
魏思溫就笑道:「先生紙上談兵猶可,若論排兵佈陣,則暗之矣。若依薛大人之見暫居江南,則事遲也。一旦武氏回過神來,我等恐招架都難,遑論還手製勝?何況所謂霸業,則與我軍舉事之旨相悖,不可行之。兵法雲,兵貴神速,我軍只有一鼓作氣,直取洛陽,才足以置武氏於死地。而我軍之利,在匡復廬陵王,故而能得道多助,然一旦據江南而不北進,則必被人疑為自立謀反,武氏完全可以師出有名,大軍浩浩南下矣!」
薛仲璋並不認同魏思溫的見解:「先生之言,不免危言聳聽,我軍眼下勢孤力單,須得尋求援兵,常州、潤州遠離朝廷,獨立一隅,正乃我軍可借之處。況且……」
「況且什麼,長史不妨直說。」李敬業不喜歡吞吞吐吐。
「不知大人可知潤州刺史是誰?」
經薛仲璋一提示,李敬業想起來了,潤州刺史不就是他的堂叔父李思文麼?祖父去世時,他正隨裴行儉出擊突厥阿史那部,未能回長安弔祭。後來,李敬業承襲了英國公之爵後,他們就很少來往了。此次被外放柳州,他本是要轉道潤州拜見的,孰料魏思溫等人於此舉事,他被推為首領。不管怎麼說,他總歸是李氏血脈,不看僧面,也該看看祖父的情分。而最為重要的是,這位平日很少謀面的叔父讓他對佔據江南成霸業充滿了信心,考量迅速朝薛仲璋這方傾斜:「薛長史一言,讓本官豁然開朗。明日本官就差人將《討武曌檄》連同親筆信送往潤州,以求得叔父的襄助。」沿著這條思路,李敬業又說,「本官離京前,聞聽薛長史的舅父、當朝宰相裴大人與妖后圍繞廢廬陵王一事屢生牴牾,足下若能修書一封,密傳進京,說服其為內應,則我討武大功則成矣。」
薛仲璋心裡感到為難,他深知舅父的性格,他可以在朝廷犯顏直諫,可要他站出來與太后分道揚鑣,是萬萬行不通的。但此時剛剛舉事,他又不便駁李敬業的想法,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便道:「好!在下明日就寫信給舅父。」
魏思溫感到很失望,他覺得李敬業目光過於短淺,怎麼會把勤王匡復的大義之舉變成獨據一方呢?他本想再諫言其改弦更張,可當看到其決心已定,難以挽回時,他只有改換思路,極言攻城略地之重要。
說起打仗,大家很快就達成了共識。於是當場議定一方面散發《討武曌檄》,造舉義之大勢,另一方面則率兵攻打楚州。
不幾天,由駱賓王撰寫的《討武曌檄》迅速傳遍江南和嶺南。當大軍進攻楚州時,幾乎兵不血刃,楚州司馬李崇福率所部山陽、鹽城、安宜三縣響應,唯有盱眙劉行舉據城抵抗。李敬業大怒,派部將尉遲昭率眾攻城。
尉遲昭要屬下的旅帥乘戰船到城下,搭起雲梯,輪番進攻。劉行舉憑城據守,將滾油傾倒在爬梯的軍士身上,又輔之以火箭,這時已是光宅元年十月,秋風乍起,火借風勢,風趁火威,攻城計程車兵或渾身著火,或因雲梯被燒斷,進攻受挫。
尉遲昭見一連三天攻城無果,便發狠斬了幾位旅帥。在幾次進攻被打退後,他又欲斬伍長,卻被偏將一把攔住了:「我軍傷亡很大,將軍如此濫殺,必致人心混亂。」
尉遲昭長嘆一聲道:「本將何願意殺人,只是本將不殺他,上將就要殺本將,如之奈何?」
「依在下之見,與其勞而無功地攻城,莫如暫停刀兵,與軍師商議良策再說。」
事已至此,尉遲昭只有命令屬下暫時罷戰,在盱眙城外紮營,安排好對策,自己飛馬朝總營而來。
魏思溫聽了尉遲昭的陳述,亦覺得再戰無益,忙到後帳喚醒剛剛睡下的李敬業道:「盱眙城地勢險要,東、北瀕臨洪澤,我軍傷亡太大,再攻也是徒勞。」
李敬業沒有料到剛剛開戰就受大挫,問魏思溫道:「那依軍師之見,我軍將欲何為?」
魏思溫正要說話,卻聽見門外響起長長的一聲「報」,接著一位錄事參軍進帳來稟報道:「卑職奉命前往潤州送信,孰料……」
「怎麼了……」李敬業有些迫不及待。
「潤州刺史非但不響應將軍討逆之請,還大罵我等乃叛國逆賊,還蠻橫地要將卑職斬之刀下。多虧有人以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為由,卑職才倖免一死,他還要卑職轉告將軍,要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報往洛陽,奏明太后知道。」
「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等錄事參軍一走,魏思溫就急了,嘆道:「盱眙受挫,潤州不降,此非吉兆也。」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可不發,軍師就說如何辦吧!」
魏思溫站了起來,在室內踱了一圈後道:「有道是擒賊先擒王。州縣之所以敢對抗我軍,是因為潤州刺史乃封疆大吏。他若不降,江南各州必群起而應之,到那時危局難挽,功虧一簣,我等亦將死無葬身之地。」
「軍師所言,甚合我意。傳令下去,本官明日將親率大軍攻打潤州。」李敬業道。
「大人不可操之過急,想那李思文拒絕我軍所求,必然有所防備。不如我軍暫且漠然置之,待他稍有鬆懈時出其不意攻之,則事半而功倍。等在下安排細作潛入潤州,一旦有訊息即可興兵。」魏思溫又出謀劃策了一番。
「好!就依軍師。」
是夜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天空留下一陣陣孤鳴,這聲音令難以入眠的李敬業心中有種說不清的隱憂。他原以為一俟起兵,天下會競相響應,不料連堂叔父都難以說服。他無法預測往後去戰事將會怎樣,他現在才真正體會到,祖父統兵打仗是何等不易。
他步出帳外,登上營門前的土丘,就可以聽見洪澤湖的濤聲。月光下,遠山水墨畫般地在湖岸布開濃濃淡淡的風景。南望長江,對岸就是潤州城。要打潤州,就得南渡,這究竟是事半功倍還是得不償失,他開始懷疑當初起事的決策是否正確。
身後有腳步聲,他轉身看去,見衛隊隊正王那相拿著斗篷披在他的肩頭說道:「夜深風涼,請大人回帳吧!」
李敬業感激地點了點頭。
耳邊傳來夜巡的口令和回答聲,他聽得出,那是薛仲璋的聲音。
薛仲璋顯然也看見了李敬業,急忙趕過來勸道:「夜深風大,大人還是回帳中歇息吧!」
李敬業噓了一口氣道:「盱眙攻伐不順,潤州據守不降,開局如此,本官焉能入睡?」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過於悲觀。明日我軍重整旗鼓,定能凱旋。」
「本官是在思慮,我等據揚州而成霸業,究竟勝算幾何,是否謀之不周?」
薛仲璋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他之所以不贊同直擊洛陽,乃因為以疲勞之師而對以逸待勞之旅,無異於以卵擊石。加之所募士卒多繫囚徒、工匠,與訓練有素的京師禁衛難以抗衡。現在見李敬業一鼓之後而見衰微之勢,不免有些擔憂。他明白當初自己假巡察之命離開神都,除非顛覆武氏,否則就再無回去之可能:「依在下看來,我軍之挫在潤州頑抗,因此當務之急就是渡江攻克潤州。此役大勝,全域性則活,江南州縣懼我軍之勢,必然倒戈歸順。只要佔得半壁江山,就不怕與武氏興兵對峙。」
「長史所言,甚合我意。」李敬業說著話,就發現頭頂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朦朧了。他再舉目遠眺,江面上起了大霧,二十丈以外什麼也看不見了,便大喜道,「此天助我也!」他要薛仲璋傳令丑時一刻吃飯,三刻出兵,直奔潤州城下。
再說潤州城中的李思文從細作口中得知李敬業已放棄南過長江,攻打潤州的訊息,一顆心倒放下了。他判定李敬業根本無法攻陷洛陽,就從心底為自己慶幸。這樣,他一不擔心自己因親緣之故,被拖進謀反案;二則潤州百姓也無兵爨之禍。
當夜,李思文約了司馬劉延嗣飲酒。
「大人料事如神,拒敵有方。倘若當初聽了李敬業的勸降,將來必是車裂碎骨之下場。」劉延嗣盛讚道。
李思文仰頭飲下一杯酒,喉嚨裡滾出得意的笑聲:「敬業雖系吾侄,然其心浮氣躁,與乃祖天壤之別,本官豈能為巧言所惑,做出有負朝廷之舉?」
「將軍韜略在胸,令職下敬佩之至。」接著,劉延嗣又行令勸酒。
李思文倒也爽快,輸了就喝。到子時,兩人已是酩酊大醉了。李思文被衛士攙扶著回到後庭,躺在榻上呼呼入夢了。
夢中聽見天空一陣猛雷,霎時電閃雷鳴,黑雲翻滾。李思文大驚,口中喊道:「司馬何在?」
當他被值守的司馬從夢中喚醒後,睜著血紅的眼睛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啟稟大人,大事不好了,李敬業的大軍攻進潤州城了。」
「不是說北上洛陽了麼?」李思文雖有此問,但他明白李敬業是用了聲東擊西之策,不禁心中暗暗叫苦。他想披掛上馬,卻是酒意未去,渾身無力。好不容易穿上盔甲,被司馬用力託上馬,就被從外面進來的劉延嗣擋住了。
劉延嗣一臉的血,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叛軍已佔領潤州,李敬業的部將尉遲昭率部衝進府來了!」
李思文的酒這才完全醒過來,他接過兵器,率領身邊的衛士就朝外衝。迎面而來的就是尉遲昭,他上前就是一刀,尉遲昭忙伸開長槍架住,李思文的胳臂被振得發麻。四面一片喊殺之聲,李思文的心先自亂了。雙方戰了十個回合,李思文被擒於馬下,連同劉延嗣一同縛了。
「將逆賊好生看管,等大人過江了再審。」尉遲昭對身邊計程車兵道。
……
太平公主將馮小寶引進貞觀殿時,他顯得緊張而又拘束,臉上不經意露出些微的抽搐,甚至額頭冒出了點點汗珠。這畢竟不是在千金公主身邊,而是去見一個生殺予奪都在眉宇一閃間的太后,一個讓大臣們一想起就不寒而慄的當今至尊。
太平公主暗地打量著身邊這個曾與千金公主夜夜耳鬢廝磨的男人,為他的窘態而好笑。這世間果真是物物相剋麼?在千金公主面前何等瀟灑放肆的馮小寶,還沒有見到武曌就先怵了,太平公主於是寬慰道:「你不要過於忐忑,太后不是外界傳說的那樣不近人情,她很懂體貼人的。」
「嘿嘿!小人……」馮小寶愈益地不自在了,「小人並非忐忑,只是有些……」
「有些懼怕是不是?那本宮問你,在千金公主面前你怕不怕?」
「那不一樣的。」
兩人說這話就來到殿門前,太平公主問站在門外的張尚宮道:「母后在麼?」
「太后娘娘批閱完奏章,正在榻上看書呢!」張尚宮說著,就進去稟奏了。
在這當兒,太平公主又一次叮囑馮小寶,要他一定要隨和些,不可過於拘束、緊張。而她也借這個機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前不久,當武三思把太醫署關於補陽可以治療失眠,而千金公主有意把馮小寶獻給太后,並提出要她說服太后接受的時候,她的確有些為難。這樣的話她怎好當著母親的面說呢?可武三思說這是盡人間的大孝,「論心不論跡」,要緊的是能治好太后的病。她不得不承認武三思說得有理,而且,自那天她與上官婉兒就宮中男女不平等之事談論後,她的心就沒有平靜過。皇上不停地換身邊的女人,為什麼母親就該受孀居的折磨呢?但事到臨頭,她還是決定把話說得隱晦些,這樣不唯太后心安理得,馮小寶也不那麼尷尬了。
「太后有旨,宣公主進殿。」張尚宮出來宣道。
「遵旨!」太平公主看了一眼身邊的馮小寶,催促道,「走呀!」
「公主,這……小人……」
太平公主俏皮地笑了笑,推了一把他。馮小寶一個趔趄便進了殿,公主也隨之跟了進去。
「兒臣參見母后。」
「平身!」武曌放下書本,抬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兩個人。
這一抬頭彷彿一輪明月,銀光燦燦地展現在馮小寶面前。他事前已知道太后與千金公主雖屬兩輩人,而實際年齡相仿。可眼前的武曌,哪像個年過六旬的老嫗呢?她目光水潤,如秋水瀲灩,被一雙彎眉襯托得神采奕奕;白雪一樣的臉頰閃耀著迷人的光澤,細膩得如同錦緞,沒有一絲皺紋;而那一頭烏髮雲鬢高髻,雍容華貴,隆起的乳房在朝服下不安分地悠悠顫動,儼然一位品嚐了情愛甘甜的少婦,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成熟的、無須掩飾的風韻。馮小寶驚呆了,忽然就覺得自己把青春消耗在千金公主身上是多麼的不值。
有道是,男人要女人看。世間多情的女子對男人的感覺,甚至比男人對自己的感覺更為敏感。馮小寶在武曌迷離的雙目中,看到了似曾相識,久別重逢的喜悅。武曌不用多想,憑藉自己多年的經驗,就斷定這男人十分適合自己。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唇、他的寬闊胸肌,他的……她眯起的眼睛彷彿一面魔鏡,眼前的男人被她剝掉了外裝而赤裸裸地站在那裡,讓她回到了早年的歲月。
他們就這樣相互默默地對視良久,直到太平公主悄悄提醒時,馮小寶才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倉皇地收回目光,跪倒在武曌面前道:「小人馮小寶參見太后。」
「平身!」武曌的聲音忽然有了嫩嫩的嬌嚶,「張尚宮!賜座。」
無論是太平公主還是馮小寶,都窺探到了太后的不能自持。人同此心,當太平公主第一眼看到馮小寶時,就被帶進無法自拔的迷幻,又怎麼會對太后的心曲毫無所感呢?
但馮小寶也很明白,眼前不是一個普通女人,因此,儘管張尚宮置了座,他還是痴呆呆地站在那裡。
「太醫為母后所述之補陽術甚為有理,兒臣也把人帶來了,請母后降旨。」太平公主恭請道。
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因此武曌並不感到唐突,也無須保持矜持,她柔柔地對張尚宮說道:「你伺候公主到別殿歇息,哀家有話要對他說。」
太平公主會意地笑了笑,跟隨張尚宮出去了。
馮小寶有些惶恐,叫了一聲:「公主……」
太平公主回看了一眼說道:「好好待著,一切聽母后旨意。」
「你等也退下,沒有哀家的傳喚,不許進來。」武曌看了看伺候在身邊的武欽道。這情景與當年在感業寺與皇上重逢時何其相似,只不過那時候伺候在身邊的是李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