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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顰(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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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燁

「啪——」的一聲,書本被拍落在地上,偌大的教室像突然嚥氣般安靜,在學生們猛然又夾雜著忐忑的抬頭聲中,他無聲地立著,對峙中充斥著預設的心口不一。他漲紅著臉,一種被凌辱的感覺在他的雙眸裡旋轉,他咬著嘴唇垂下了頭。教室裡瀰漫著一股不可言喻的氣息,靜得只聽得見連綿的呼吸聲。他捏斷了手裡的粉筆,又抬起了頭,這空洞的場面正在失控。他掃視著整個教室,但只看見一攤猙獰的鮮血,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突然,他的眼前亮起一道光,一個斜坐在教室左側的人影漸漸地清晰了起來——那分明就是他自己啊,只是,略顯清瘦。那個人正歪著身子,雙手放在桌子下面,眼睛盯著桌下未知的風景,茫然又呆滯。他遠遠地看著那個人,恐怖感像爬山虎般蔓延。那個人好像一朵溫室裡的花,聽不見雨聲,亦看不見陽光,但他享受著,享受著——音樂?——兩根長長的耳機線順著他的耳朵下垂。他望著那個人滿不在乎且樂在其中的神情,體會到一種打碎牙齒吞下肚的可悲。那是曾經的自己嗎?是吧?年少時不更事呀——他在瞬間原諒了自己,卻無法拯救自己於尷尬的僵持中。過去的自己正大踏步地走來,用嘲諷的語氣細數他的「變節」。他像是一個剛入伍的新兵,正在被長官呵斥著舉起衝鋒槍,對準自己的過去,對準眼前一排排帶著無所謂的表情準備大義凜然「就義」的他們。他的身子顫了一下。風吹起左邊的窗簾。藍色的簾子如拯救者般掩住了那個從前的自己。他的嘴角晃了一下,面容慢慢舒緩。

教室裡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所有人都僵滯著,不見驚瀾,坐在第一排的胖女孩不好意思地取出手機,迅速掐掉電話。死一般的靜捲土重來。他下意識地挪起了腳步,徑自向教室外走去,學生們目送著他。講臺上只剩下一片烏黑中零星的白色線條。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響起一陣悶雷般的唏噓,吵醒了他一直立在現在的自我,他猛地轉身,鎖住了教室裡稀稀拉拉收拾東西的聲音。所有的人都迷惘地或是厭煩地望著他,不,除了坐在第一排的胖女孩——她舉著手機,焦慮地看著前方,他就站在門口欣賞著她的焦慮,而其他學生都不知所措地坐著。沉默淹沒了一切。片刻之後,教室後面響起了耳語聲,就在那時,一句尖利的女聲衝破教室——「你這個王八蛋!」——他看到胖女孩重重地砸下電話,旋即俯身趴在桌上。驚愕開始充溢著整個教室。他重新挪起步子向講臺走去,他的大腦很亂,那句「你這個王八蛋」在他的腦子裡盤旋,盤旋,記憶裡似乎也從電話那頭傳來過這樣的女聲。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重新在講臺上站直了。

「我們繼續講課。」語速平穩,沒有任何顏色。學生們機械地翻弄起書本,空氣中到處都是陰沉的耳語,把書擺好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做起各自的事。

「鴉片戰爭的意義——請大家做好記號,是考試內容,第一點——」學生們即刻現出了欣喜,紛紛提起筆,有些前後桌開始交頭接耳詢問在哪一頁,有些昏睡的腦袋被身邊的手猛地推醒……他讀句子的時候語氣平淡,回應他的是沙沙的原子筆劃過紙頁的聲音。他慢慢地被滿意澆注,柔和的光線隨著窗簾的飄動變得重疊,他猛然發現左邊那個和自己長相相同的男孩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打著問號的空位。

他隨即抬起手腕——距離下課還有三分鐘,他放下書本,頓了一下,環視教室一週:「同學們,下週要進行青年教師公共課業務比賽,有專家領導來觀摩,你們輔導員也會跟你們強調,請大家配合好。」依舊是一片慵懶、壓抑的沉默。「我們需要演練一下嗎?」他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底下響起一片蜂鳴般的嘈雜,他側目的時候看到一個男生皺起了眉,一個女生撇了撇嘴,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尊黯淡的雕塑。《致愛麗絲》的音樂適時地拯救了他,未等他說「下課」,學生們已經衝向後門。他木然地站著,撣了撣肩上的粉塵,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待到他重新抬起頭,教室裡已空蕩蕩地只剩下陽光下的灰塵在飄動,哦,不,還有那個坐在前排的女孩。她的身體抽搐著,她肯定正在哭,她肯定很傷心,她肯定遇上不好的事了。他向她走去,帶著一種拯救者的氣勢,剛邁出兩步卻停下了。他想,自己區區一個公共課老師怎麼去充當救世主?他又想自己或許能幫助她,但是……他的手機忽然唱起了歌,催醒了他的恍惚,女孩一下子抬起了頭,正好迎上了他游離的目光,她的眼睛紅紅的水水的也暗暗的,他舉起電話,朝她訕訕一笑,匆匆向教室外走去。

灰塵仍舊在陽光下舞蹈,而一切已經空了。

他提早了十分鐘來到那間大教室,想單獨抽出緊張的情緒醞釀一下,但讓他詫異的是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他揉了揉眼睛,卻感到身邊爬滿了蠕蟲,頭尾不分,那騷動的味道讓他窒息。他走到第一排,討好似的朝學生笑了笑:「你們來得很早啊!」「輔導員說了,誰壞事誰負責!」一個女生朝他瞥了一眼,迸出一句話,他悻悻地笑了笑,轉身向講臺走去。眼角里浮出一個人影,正是那個胖女孩,只是頭髮短了,臉瘦了一圈,眼睛深陷著,像褪了光澤的堅果。他想立刻刪除她的影子,立刻,立刻……他返回講臺,認真地整理著上課的資料,弄完之後,一種陌生的空蕩襲擊了他。他想下去和學生聊聊天,卻搜尋不出任何字眼。教室裡像有幾十架飛機在打架,他怏怏地翻弄著自己的包,一些被遺忘的空隙像漲潮般滿起,翻開那本跟隨自己多年的筆記本,扉頁上赫然寫著: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他茫然無措地立著,不斷翻頁的手劇烈地顫動著。上課鈴聲把他牽回了時間的埠。他看著那些年輕的最終會被侵蝕的孩子,嘴角掠過一絲猶豫。「他們不過是為了混過時間通過考試,而我不過是為了完成任務。」他意識到這樣想有點卑鄙,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這樣想,他笑了笑,像是諷刺。

抬腕看錶的時候,五個呷著茶抽著煙的中年男人聊著天踱進了教室,他尾隨著,謹慎地打著招呼。待他們在教室後面坐定,他又作了個揖,放心地朝教室前面走去。他似乎聞到一陣莫名的熟悉,那個他稱呼為「王處長」的人似乎曾在同樣的教室裡為他上過同樣的課,大概是十年前,他尚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五官淹沒了,名字丟失了,聲音?是的,一段殘喘的聲音在敲擊著他——「劃出考試重點」,他喃喃地嘀咕了一句「劃出考試重點」,第一排的同學倏地旋過頭望著他,他朝他們擺擺手,繼續往前走,眼角里那根頑固不化的釘子依舊漠然。

「上課!」他的聲音原來也有堅毅的稜角。學生們「唰——」地站了起來,他像是被鼓舞了一樣,燃燒起熾熱的光芒。他彷彿穿上盔甲騎上駿馬馳騁在星空下沉睡的草原上,那些嫩草和昆蟲在東方尚未吐白前悄悄地甦醒,它們只看到了巨大的黑幕,便以為這是世界的全部。

陽光傾瀉進整個教室,灰塵的舞蹈越發熱情。

他又回到那間教室的時候,陽光的傾角又大了幾度。教室裡坐了三分之一的人,那胖女孩還在老位子上,神色自然。上課鈴響了,他翻開課本,像誦經一樣唸了起來。學生們依舊自顧自。彼此安好。

下課鈴終於響了,就像一個公正的法官宣判瞭解脫。

他的那堂課被評了優秀,評職稱的事也有了著落。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四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2011級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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