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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年華(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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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琦玲

執著蒲扇,在高樓罩下的巨大陰影中,那一方陰涼與炎夏的熾熱間裂了一道黑白分明的界線,老人淡然地坐在那裡,一個,兩個,三個;一群,兩群,三群。他們彼此看著,隔著歲月,看見田間穿過綠綠的稻子,淡黃色的草帽浮在燥熱的空氣中,上上下下的忙碌,這個季節,往往都是心照不宣地耕耘著,或是騎著三輪車,擦肩,高聲過。那是當年,皆是年輕,漫漫的青春,盛開在田間,與莊稼一起滴著鮮嫩的綠。那個時候,誰能想到這失去一畝三分地的晚年,忽然被好心地供奉在高樓的小格子中,失掉了忙碌,如一直運轉的機器,一下子被閒置在了倉庫,只有本能感到應該是要勞作的,可是,能幹什麼呢?失了田,失了忙碌,也失了青春。如今只能坐在這裡,搖著蒲扇,只有心裡念念不忘地暗暗盤算,這個季節應該乾點什麼事,還盼望著收穫,記得那個忙碌的豐收季,一家子都動起來了,排風機轉起來,秸梗堆起來,像一個小房子一樣,場上曬滿黃色的稻子,那一片一片的金黃呀,把太陽的味道都留下來,留在慢慢流逝的餘歲中,淳淳的香,不帶著浮誇的稻子呀!排隊,碾米。最開心的事情,不就是吃新米嗎?開心得田都要唱出歌來了。想到這裡,想笑了,又笑不太出來。年輕的時候不就想著,趁著有力氣的時候多做點活,將來老起來,便可享福。這是享福的年紀了吧,可是又渾身不舒服。想是一生忙碌命,一身骨頭輕,閒不下來了喲。東家長,西家短,青年人的時節,扛著鋤頭也不知道重,一嚼舌根就停不下來了,但心裡還是惦記著剛剛插下去的新秧,話說一半便不得不深深地嚥進去;東家長,西家短,這會兒,彷彿把年輕時候到現在的所有因為忙碌而排擠掉的話都一次性地補了回來,可是,突然又好奇於當時哪來那麼多話可以講呀。東家長,西家短,接著,一片沉默。高樓間的弄堂風偶爾吹過,帶過歲月的臉,銀絲散漫輕輕地飛舞,蒲扇悠悠地搖著。「真的啊?」終於擠出一句話,是對剛才討論的那件無關痛癢的事情的確認。「是的呀。」這樣也算是一個回答。於是又陷入了一陣尷尬卻又心照不宣的沉默中。青春夢被歲月沖刷,失掉了顏色。

日子不輕不重地流過。青春的歲月總是過得快一些,忙忙碌碌地,充實著那個美好的季節,播種之後總有收穫,年輕,最寶貴的,應是期待了吧?日子過得好壞,總有未來。不像現在,風到這裡都是放慢了腳步,老貓慵懶地蜷著睡,老狗安安穩穩地趴著,對不同的腳步都已是處變不驚。一把蒲扇晃悠悠地扇著,徐徐把往事扇下。一聲不輕不重的嘆息在夏天的日頭上被烈日消散。

然而,在這種波瀾不驚的日子裡,一個訊息不脛而走,像是夏日裡的一絲涼意悄然而至,影影綽綽的,在人們的口耳相傳中鮮亮了起來。這個訊息舒活了老人們的筋骨,一下子,不在日頭下萎蔫了。「真的呀?」帶著不容置疑但是遮遮掩掩的驚喜。「是的呀。」帶著不容置疑但是遮遮掩掩的驚喜。

以前住村尾石頭橋阿冬家的老孃開了塊荒地開始種田了!其實那也不能嚴格來算荒地。政府徵了這一片的地之後只在其中一片蓋了房子,還有好多地閒置下來。沿著公路走,一大片棕色的荒茫茫的地,像是年老的人,歪在那裡。但那是土地啊!老人們對著土地有著一份本能的熱情,土地起伏,那是脈搏的跳躍,每一搓的棕黑,都滴過汗水,才得來這麼沉穩的顏色。而這種有故事的顏色,曾經在他們的青春裡熱烈地燃燒過。夢想是什麼?便是這份沉默了,是棕色,是綠色,是黃色。那是赤裸裸的熱烈,沒有鋼筋混凝土的包裹,沒有水泥地石磚路的鋪蓋,一切都是本真的。像是老人,僅僅的,對你笑,裂開了皺紋,那些小小的心思,那些不登大雅的盤算,你都不會明白。像是你,謹慎的,對他們笑,那些細細的蔑視,那些包羅宇宙的野心,他們也都不會明白。

一切都發生了。回家了。開工了。閒置的機器都運轉了,那些富貴病抖擻抖擻都散落了。人跟豔陽一樣熱烈,仿若青春。隱秘的,浩浩蕩蕩的大軍開往了荒田。南泥灣開荒不知會不會有這樣的熱情,夏季日頭,一頂草帽,一輛三輪車,配備著鋤具,帶著歡欣的喜悅再次出發了。這樣熱烈的天氣,點燃青春的不是窩在空調房中捧著西瓜的小年輕,而是這一群飛往田間的老年輕。淡黃色的草帽在田間一上一下,汗水沿著笑紋滴下來,他們扯著嗓門交談。大地的紋路又一次被雕刻了出來,美好的起伏,在這些不復年輕不復敏捷的鋤頭下面得到了新的孕育。每一寸土地都會有一寸的夢想,荒地將不會那麼觸目驚心,在這上面,將會生長出綠色,是夢中的綠啊,老年輕們望著荒地,像看到了綠色的波濤,風一吹,彎成了笑紋,呵呵地望著不遠處洶湧的灰色高樓建築。

三輪車慢悠悠地沿著公路騎著。面前是初生的朝陽,背後是暮色的夕陽。老年輕們仿若帝王一樣,昂著頭,三輪車吱呀像是戰馬,他們巡視自己的王國,檢閱自己即將誕生的臣民。想著,可以吃自家種的青菜了。瓜蔓即將爬出來了,那是誘惑的美人蛇,撩撥著他們心尖的喜悅。日正驕,花正豔。在這樣的忙碌中,他們獲得了新生,以往生活的斷裂被泥土粗糙的大手撫平,某種印記一樣的意義被重新證明,他們不再是被閒置在車間中的廢棄零部件,只在人們打掃的時候拾起看看。在這片秘密花園中,即將誕生出美好的夢,重新洗滌掉從前的蕭瑟,重新覆蓋掉從前的荒蕪。老人們的夢與土地們的夢,相濡以沫,在悄然的、蓬勃的播種、發芽、生長……

收穫的季節是美妙的,一種年輕時的攀比與收穫一起如火如荼地展開,儘管當年舉家投入大片大片金黃色的稻田的輝煌已經不在,但是這些小小的蔬菜帶來的意義卻也不一般。偷偷地伸長了脖子看看隔壁田裡的菜種得沒有自己的好,嘴裡卻說著:「儂種來的倒是老好的麼!」就連對於深惡痛絕的偷菜行為,也帶了一分不一樣的特別。臉上還是厭惡生氣的表情,嘴裡還是憤憤地說道:「這種人哪哈(怎麼)這樣的呀,我個(這)兩個瓜,好的咯——」最後一句,被「別有用心」地拖長了調調。

忙碌不只是在收穫的時候才得到意義的,但,收穫是忙碌某種非同尋常意義的證明。這個美妙的季節,老人們不僅僅奔波在田間,還有樓房的階梯上,給子女們送上一點新鮮的蔬菜。往往草帽都沒有來得及摘下,鞋子上的泥還沒有幹掉,倚在門口,擺了擺手說:「我弗進去哩,等歇(過會兒)我還要去田裡看一下。這菜新鮮的,自家種的,市面上那些都有農藥的,我是從來不灑的……」「弗夠的話自個兒去田裡弄好了,阿里(哪裡)塊地你曉得伐?出去老早外浜頭阿春家房子對過去那片……」想想歲月裡的那些指點江山激昂意氣也不過如此吧。汗水在皺紋的褶皺中下來,像是撫平了歲月所有的烙印。某種曾經青春歲月裡的純粹又回來了,歲月流轉,腰板似也不再佝僂。那些憔悴的失意與頹廢的落魄不是屬於年輕人的,更不是屬於他們,這些老年輕們。重新被賦予意義的田地上的蔬菜抬頭,齊聲高歌青春。

走在田間,風兒像時光一樣悄然溜過。他們不說話,只是將眼睛笑成了紋。誰能這樣熱愛生活,熱愛著大地上的一草一木,這樣純粹地站在太陽底下,這樣滿足地看?大地在,他們在。生機是生活創造的。歲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直到後來,政府又要重新啟用這些地。訊息傳來的時候,老人坐在田間,有人就躺在樹蔭下睡覺,草帽擱在臉上,夢中是一個個斑斕的未來。黃昏中的未來,也是朝生的未來。點燃一根菸。在一間封閉的房間裡,煙總是久久的,不能散去,而在這曠野中,煙霧嫋嫋,都隱在了空氣中,不一會兒就消失了。當年拆遷的時候,離開這片住了幾十年的土地,總是回頭再回頭的。已經過了矯情的年齡,卻是,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總是想說什麼,但說什麼都是不夠的,所以什麼都沒有說。當時無言,如今,更是沒有什麼要說的了。本就是一個秘密的敗露,噢,不,不是敗露。沒有多少人會在意這一點點心尖上的悸動。每個人都很忙,在大樓裡,空調冷氣的滋潤下,統計著很多數不清的數字,籤幾個字,開幾個會,城市未來的規劃都被敲定在紙上了,包括這些土地。推土機會重新地橫行過的這一片土地,所有的秘密都在未曾發現的時候就被摧毀了。最後一抹綠會掙扎著頹敗在機器下。而這一切,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什麼好想的。反正,都已經經歷過了,不過再一次經歷罷了。只不過,他們知道,自己的歸宿,大抵不是在老年活動中心。遊戲,對於勞作來說,真是一件索然無味的事情。

所以,一定要繼續勞作,一定是離不開土地的,只要土地在,夢就不會死去。烈日當頭,老人們又重新出發了。去當園林工人種花。並非缺錢,只是,勞作。對於這些老年輕們,勞作已是近乎信仰一樣的支柱。他們的夢,連著土地的脈搏飄揚。三輪車接著三輪車,他們又浩浩蕩蕩地開往了種花之地,鬥志昂揚,彷彿開往戰場保家衛國計程車兵。如花一樣的年華,青春不是一份年齡的劃定,而是一種意義的證明。當有人對這一群不會享福的老傢伙們指指點點的時候,一定是這些人不懂他們的青春與夢。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四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2011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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