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之上的風的仇恨的哀樂
吹我的屍體永世地狂燒
葬我,葬我於千山之上
千山萬水間的我的屍橫遍野
哪裡都是我的屍笑
這不得好活的眾生呵
同為《葬我》,給人的感覺迥異。不過有一句相似,朱的「葬我在泰山之巔」與你的「葬我於千山之上」。同於右任的那句「葬我於高山之上兮」亦不謀而合。我發現這個還蠻有意思的,不知是不是詩人共同的冷傲孤高之性情所致,即使死去也要于山巔睥睨塵世。
你的詩是可怖的,簡直如魔鬼撒旦,卻比撒旦更絕望。詩中的「我」是詛咒人間的復仇者,獰笑著欲以烈烈火焰與世界同歸於盡,我似乎能想象出烈火燃盡後遍地死灰、寸草不生的永世荒涼。——我是很少讀這麼絕望黑暗的詩的,也真是不願意讀的。我也真不願意你做這樣的詩,不要讓這樣的仇恨絕望真的影響到你。
我喜讀那些清新雅緻的小詩,儘管它們也常常只是「舉重若輕」。我大致看了看朱湘的詩,作的的確是好,韻律和諧,雅人深致,甚是輕盈美麗,在這首《葬我》裡亦可見一斑。然這首詩終因為「一語成讖」而沉重悲涼了……「與落花一同漂去無人知道的地方。」1933年12月5日,這位被稱為「中國濟慈」的詩人帶著一本自己的詩集,一本海涅的詩集,一瓶用妻子打工所得買來的燒酒在客船開往南京的途中投江自殺了——在29歲的盛年。在那些唯美的詩歌之外,常常是支離破碎不堪承受的現實人生。朱湘去世後,妻子劉霓君投親無門(朱湘生前把親友都得罪了),無力撫養一雙兒女,遂將子女送人,自己削髮為尼。他們的兒子朱小沅後來考上西南聯大,在「文革」中被送到煤礦勞動20年,在1978年死於煤礦工人的職業病——矽肺病。他們的女兒朱小東,有人在90年代初找到了她,此時年已60的她已經失去了一條腿,靠在街口賣短褲為生。我在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心中不勝淒涼。詩人總是太過認真苛刻,追求精緻完美,不能忍受現實的粗糙鄙陋,卻偏偏最窮困潦倒。他們最狂傲不羈,也最脆弱不堪;最接近天堂,也最靠近地獄;最富有,也最貧窮。我想起海子臨死前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對此西川評價說:「你可以嘲笑一個皇帝的富有,但卻不能嘲笑一個詩人的貧窮。」然而那些神性的、天才的、孤獨的詩人常常被世俗人粗暴地鄙夷、嘲笑。常記得那個小故事:海子偶爾走進一家飯館,對飯店老闆說:「我給大家朗誦我的詩,你們能不能給我酒喝?」老闆回道:「我可以給你酒喝,但你別在這兒朗誦。」詩人固然是天真的,在我們這個缺少浪漫與神性的國度,更是天真得可笑可悲了。人與人之間,甚至父母親朋之間,尊重與理解都太匱乏了,於是人們的十字架背得異常沉重、痛楚、孤獨,乃至最後必須用死亡去得救。
寫至此,又聯想起許多,我對死亡(自毀)好像愈發矛盾困惑了,不說了罷……但我想這個世界上可以使我們獲救的一定還有許多,比如愛,比如信念,比如宗教。《少年凱歌》裡寫道:「在這個絕不完美的世界上,宗教是個去處,它使做了好事的人有地方去欣喜,做了壞事的人有地方去懺悔;失望的得了希望,絕望的至少得了安慰。」我越發地認同這個觀點了。上次分離,悲不自勝,室友說,信仰會是最後的繩索。我靜下來沉思一番,竟真如得了上帝的慰安。
我希望你也能於世間找尋到更多的慰藉,更多的歡樂。《火與冰》裡,餘傑談到顧隨的《苦水詩話》中認為人的煩惱痛苦可分為三等:第一等人不去痛苦,不思煩惱,「不斷煩惱而入菩提」,如魯迅;第二等人借外來事物減少或免除苦痛煩惱,如徐志摩;第三等人終日生活於苦痛煩惱中,整個被這洪流所淹沒,如朱湘。雖難以做到魯迅那樣的境界,但也不要淪為朱湘那般被苦痛所挾裹罷。
人若可以拋卻一切複雜,過一種極致簡單的生活,真也令人豔羨!寫作《普羅旺斯的一年》、《永遠的普羅旺斯》等旅行散文的英國作家彼得•梅爾,在廣告界打拼了15年後,開始專職寫作,如今與妻子和兩隻愛犬隱居於法國普羅旺斯小鎮。他們過的真是種返璞歸真的生活!關心的是午餐、美酒、花果、藤蔓、房子,是季節、天氣、豐收,是小鎮的歡聲笑語,是遠方來的一個朋友。我發現正是在海子臥軌那一年,彼得•梅爾出版了他的《普羅旺斯的一年》。當海子在冷冷的鐵軌中死去,這位英國作家卻實現了「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夢想。——我心裡真是難過,不知是何滋味……
你在日記裡曾感慨道:「也許我應該放棄所有的理想,結束不滿與反抗,拔掉身上的刺,過一種風平浪靜的本分生活。外在的理想是束縛,自由只應是自在的。」——這是一個多麼美好卻令人憂傷的夢,在那個望眼欲穿的位置上,漸行漸遠……
最後講一下我的「葬我」吧。我以前一直設想有這麼一座陵園:人死後成灰,埋進土裡,然後在那處種上一株死者生前最喜愛的植物,如此,足矣。——死亡不再是冷冰冰的墳場,而是生機盎然的溫暖明媚的植物園。人死後若能化作一株植物,以另一種生命方式存在著,靜默安然地窺望自己的生前身後,窺望日升月沉、寒來暑往中每一瞬悲歡離合,窺望每一個生者朝聖的面孔……我真想去經營這麼一座陵園,每一株植物都是有靈性而寂寞的生命,我便和她們說說話,給她們聽聽安靜的樂曲,為她們埋下生者的祈願……
我喜歡野菊,然而憂傷的是,每一個我醒來的季節,都是涼意濃濃的深秋了呢……
深秋了,祝君好。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四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2010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