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關鵬飛
初讀這本國際暢銷書,便覺得它能成為英國文學大獎布克獎決選作品是有原因的。作者莫欣哈米德說:「最後的結局必須由讀者自己來決定。」「我絕對是想安排一個沒有定論的結局,讓讀者的答案去反映出他自己的世界觀。」一些關於本書的書評的關鍵詞是「對美國夢的顛覆」,「對9•11事件的反思」,「身份認同的危機」等等,無疑在評價本書的同時,也暴露出了讀者乃至評論者的世界觀。自然,因為書中涉及巴基斯坦和美國,這兩個國家的讀者如果不試著放下偏見靜心讀完這本書,也就無從瞭解作者的良苦用心,也就無法體會出更加內在的東西。
這個內在的東西,不僅是空間上的,也是時間上的;不僅是國家的民族的,也是生命個體的。然而這樣的分類不利於下文的表述,為此不得不進行另一套分類,即宏觀層面和微觀層面,但是我們也很容易發現,無論是什麼層面,都同時包含著前面的分類所各自包含的內容。
宏觀上來看,作為故事發生背景的美國和巴基斯坦,是截然分開的兩個大洲上的不同的國度,在工業革命之前,它們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存在,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工業革命後不久,它們的命運又是那麼相似。印度次大陸和北美洲都成為老牌殖民帝國英國的殖民地,都在工業化大潮中扮演著被壓榨的角色,然而不同的是,北美洲因為本身的土著文化被無情摧殘,代之而起的是更加富有開創精神的歐洲文化,之後通過與英國的艱難鬥爭誕生了更加強壯的新的國家,這便是美國,而對於本來就歷史悠久的印度次大陸來說,痛苦從來未曾間斷,因為那是不相上下的東西文化的碰撞,誰也不能取得絕對的優勢從而取消對方存在的基礎,而不斷抗爭的結果是它們分開了——英國不得不在二戰後放棄殖民地,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就在這種沒有找到出路的兩種文化碰撞產生的痛苦中誕生;然而世界早已不能回到工業革命之前的隔絕狀態了,誰都要在發展的過程中容忍對方的文化,磕磕絆絆在所難免,遺憾的是,對沖突本來就沒得到解決的巴基斯坦來說,這些磕磕絆絆釀成了巨大的悲劇,體現在《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裡面,就是美國和它的相遇。
莫欣哈米德在書中非常坦然地比較著東西文化,一個隱喻是「我citesup[1]/sup/cite告訴她citesup[2]/sup/cite我曾經與父母和哥哥一起沿著喀喇崑崙高速公路開車去中國,沿途開過的那些山谷底部,海拔比阿爾卑斯山的頂峰還高」。這當然是就兩國之間各自的文化背景來進行的比較,更加鮮明而直接的評價則是「我想的是,其實美國在世界上的那種做派我是一直反感的。您的國家對於別國的事務總是喜歡插手干涉,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如果說這是作者對美國的看法,那就過於片面了,他表示:「不用為我的大鬍子而感到害怕,我是一個熱愛美國的人。」綜觀全文,他所熱愛的理由,當然是美國的一些優點,比方說公平競爭、自由思想和獨立創新。主人公本人在美國求學的過程中說:「我在自己的尊嚴所許可的範圍內,讓自己的言談舉止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美國人。」這多少可以說明美國夢對他產生的影響並不是沒有的,反而是非常深刻的。那麼,他尊嚴所不許可的範圍又是什麼呢?我們不難在書中發現作者的回答:「四千年前,我們這些居住在印度河盆地的人就已經擁有了街道縱橫交錯的城市和引以為榮的下水道,而後來那些入侵美洲,在美洲殖民的人們的祖先當時還只是生活在矇昧之中的蠻夷。現在,我們的城市雜亂無序、到處是髒亂差現象,而美國的大學中來自個人的捐款就比我們巴基斯坦全國的教育撥款還多。一想到這種巨大的不平衡,我的心中就羞憤難平。」
以上的分析雖然是從宏觀上來說,但是從文章本身的敘述中,我們不難看出微觀層面的個人命運。這在《拉合爾茶館的陌生人》中的反映,便是主人公昌蓋茲和他的女友艾麗卡。昌蓋茲本人雖然是巴基斯坦人,但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讀書,日益把自己當做一個美國人來看,尤其是在他畢業後進入一家美國頂級公司之後,他的美國夢眼看就要實現,而他也躊躇滿志的時候,他「心底沒有一絲的煩惱,我是一個年輕的紐約人,整個城市就在我的腳下」。隨後發生了9•11事件,一切都改變了,而在9•11事件之前,他的內心就已經發生了很多微妙的變化,這主要體現在與他關係相對最為密切的艾麗卡身上。在第一次去她家做客的時候,艾麗卡的父親談起他的家鄉巴基斯坦,他的回答是:「對,我們國家的確面臨許多挑戰,先生,但我的家在那裡,我可以向您保證,情況不像您說的那麼糟。」家庭一直是他不曾忘記的,也是最後促使他離開美國最重要的原因,然而在他正飛黃騰達的時刻,他有意無意地忽略這一點,可是我們還是不難發現,即便是在他最成功的時候,他想的依然是家,儘管他自己沒有明確承認這份感情,比方說他正式進入恩德伍德山姆森公司,他這樣感受自己:「那天,我並沒有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巴基斯坦人,而只是恩德伍德山姆森公司的一名實習生,我的公司那氣派非凡的辦公室使我感到自豪。我真想讓我的父母和哥哥也來看看!」對於這種感情,同樣具有東方文化背景的中國人是不感到陌生的,而且可以敏銳地感覺到,在這種情感的驅使下,即便是身處「感覺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樣」的地方,也是不真實從而不會長久的,因為那一切衡量的標準既然是家,家的位置也就無可替代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作為巴基斯坦人的昌蓋茲,9•11事件對他的影響並不跟美國人一樣深,如果說一定對他產生了什麼影響的話,那就是對他回家起了催化作用。
此外書中還有一些佐證。像他給艾麗卡講家鄉事情時候的動人表情等等,此處不一一列舉。但是這個例子多少說出了一些艾麗卡的關注點。如果跟大多數評論家說的那樣,對昌蓋茲來說,艾麗卡隱喻美國的話,那麼艾麗卡起初關注昌蓋茲的家鄉,似乎也傳達出這樣一個資訊:兩個國家如果互相瞭解,是能夠達成默契的。但是最後的分歧點歸根到了艾麗卡死去的男友身上,對昌蓋茲來說,這個已經死去的對手是他的噩夢。起初和艾麗卡並不熟悉,那時候死去的男友還不成為橫亙在他們面前巨大的障礙,直到他們第一次做愛失敗後,昌蓋茲在第二次做愛時把自己扮演成她的前男友,他們做愛才成功——這讓他在迷失自我的同時,深深感到那個死去的對手是他永遠無法戰勝的,他說:「但我認為即便是在那時,我也知道她是消失進了一種強大的懷舊情緒中去了,而進去之後只有她自己才能選擇是否回來。」這份懷舊情緒非常明顯地照應著9•11之後美國人的懷舊情緒,作者寫道:「在冬天開始的時候,我所身處的世界裡,懷舊的情緒正變得甚囂塵上。」我們不禁好奇地問,美國人究竟在懷念什麼呢?前文稍有交代:「或許有點受心境的影響,但當時的美國在我看來似乎正不斷陷入一種危險的懷舊情緒中。國旗和軍服,將軍們在作戰室裡面對攝像機鏡頭髮表講話,報紙標題中責任與榮譽之類的字眼,這其中不可否認地會有些東西讓人回憶起往昔的歲月來。」毫無疑問,對於這種輝煌的回憶,正如巴基斯坦人回憶自己古老的歷史一樣,是將會產生諸多衝突的溫床。畢竟歷史成為過去並不意味著歷史總是公正的。
在探討了這麼多之後,小說接近了尾聲,首先走進尾聲的是他與艾麗卡的愛情,或者不如說,他們的愛情在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死掉,因為艾麗卡最後想念他是因為他是一個好人,而不是一個戀人。這種死掉的愛情直接投射出他與美國之間信任的瓦解。接著艾麗卡似乎要為自己放棄昌蓋茲而選擇那個早已死去的男友付出自己的代價,而在這之前,昌蓋茲似乎尋找到了重新尋回他們之間失落的愛情的辦法,他對自己說:「我又想起了艾麗卡。我突然覺得,我想要和她溝通的種種努力之所以歸於失敗,或許部分是因為在諸多重大事件中,我不知道自己的立場究竟何在,我缺乏一根堅定的主心骨。我吃不準自己到底該屬於哪裡——是紐約,是拉合爾citesup[3]/sup/cite,兩邊都是,還是兩邊都不是——正是因為如此,在她向我伸手求援的時候,我沒有什麼結結實實的東西可以給她。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願意去嘗試扮演克里斯citesup[4]/sup/cite的角色,這難道不是因為我自己的身份是如此脆弱嗎?」昌蓋茲似乎真的尋找到了補救一切的辦法,簡而言之就是做回真實的他自己,而他也是對這個辦法充滿期待的,然而事情的發展總不會以人們能夠預料的方式進行,艾麗卡失蹤了!如果她不失蹤,或者後來又被昌蓋茲找到,他們會成功麼?我們不得而知,這是作者留下的第一個疑問。
而第二個疑問也隨之產生。儘管尋找艾麗卡最終成為不可能,昌蓋茲決定回家尋找真實的自我。在這期間一位同樣處在邊緣社會的老人告訴了他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他們(土耳其蘇丹的禁衛軍)通過戰鬥所毀滅掉的是他們自己的文明,因此他們再也無家可歸了。」言下之意無非是如果你要決定離開美國,那就要趁著美國還沒有毀滅你的家之前,否則一切就晚了,昌蓋茲自然也聽懂了,或許他還會理解為趁著自己內心家園還沒有丟失之前,把丟失在美國精神中的內心家園都找回來,那最好的辦法便是離開美國——無論怎樣,他是決意要離開了,雖然不捨,雖然這兒有他依然處於失蹤狀態的艾麗卡。
這一番心路歷程走到這裡,似乎已經找到了完美的結局,然而作者似乎不這樣看,因為他在昌蓋茲踐行他的想法的時候,留下了第二個疑問。昌蓋茲義無反顧地返回巴基斯坦之後,成為大學教授,他告訴他的學生:「沒有一個國家像美國這樣輕易地把死亡加諸其他國家的居民,令如此遙遠地方如此多的人們感到恐懼。」這無疑是對美國的批判了,然而他對自己的祖國似乎也不缺少思考,在小說快要結尾的時候他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他們不會對您有什麼惡意的,我向您保證。說來這應該是件不言自明的事,可您不應該把我們巴基斯坦人都想成是潛在的恐怖分子吧,就像我們不應該把所有美國人都想象成是秘密殺手一樣。」最後一句話無疑是在檢討巴基斯坦人對待美國的態度,說得誠懇而有分量。那麼結果到底如何呢?
作者不止一次在小說中暗示昌蓋茲在拉合爾茶館談話的陌生人的身份,等到最後一個句號之前,這種暗示到達了頂峰,於是第二個疑問也就呼之欲出了:昌蓋茲和與他對話的那個美國人到底是成了朋友還是敵人?因為作者有意給讀者留下想象空間,在此如果硬要探討出個正確答案來也是沒有必要的。但是細心的人一定會發現,第二個疑問跟第一個疑問之間的關係是多麼緊密!儘管我們不能也沒有興趣去回答這兩個疑問,但是我們就其共同反映的本質來看,不得不說,找到或者永遠失蹤,成為朋友或者成為敵人,都是有可能的,這就自然而然地把跟這些疑問有關的人調動起來,並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到了十字路口,接下來會是什麼路,全看我們的選擇!這個選擇對於並非當事雙方的我們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衝擊,畢竟沒有哪個人敢說我完全與世隔絕,也沒有哪個國家敢聲稱自己跟別國沒有任何關係。由此看來,這實在不僅僅是一個選擇那麼簡單,於是明智的作者適可而止了,把疑問留給讀者。
作者簡約的語言風格絲毫沒有減弱問題本身的複雜,反而在鮮明的對比中讓一切複雜的東西都條理清楚起來。於是我願意這樣來結束我的讀後感:美國大概也像是一個圍城,進去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昌蓋茲通過自己的努力終於開啟了厚重的城門,卻發現一切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儘管他當時也並不知道自己的想象是什麼樣子的。隨著大事件的發生,日常生活被攪亂,和平失去了,生活在圍城裡的昌蓋茲似乎能看見城外被阿喀琉斯追殺的赫克託耳正在沒命地逃跑,一圈又一圈,就是沒有人把城門開啟讓他逃回城……種種的奇怪現象引發了他的思考,而所有奇怪的現象中,大概只有他這個希臘人卻在特洛伊的城堡裡抵抗自己的同胞是最為奇怪的了,當他意識到之後,他再也無法平靜,苦苦尋求著心靈的解脫。最後當他發現他不得不走出城門成為他同胞裡面的一員時,他才發現對抗的雙方想要達成和解是多麼困難,根本沒有溝通可言,只有各自的利益和實力。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攻城的同時不忘丟擲橄欖枝。
然而,哪個國家不是一座圍城呢?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二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2007級古典文獻專業本科生。)
註釋
[1]我:書中男主人公,巴基斯坦人。——作者注
[2]她:書中女主人公,美國人。——作者注
[3]拉合爾:巴基斯坦首都。——作者注
[4]克里斯:艾麗卡死去的前男友。——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