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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世之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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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勇齋的指點和幫助下,新三郎好歹趕在天黑前,在家中所有門窗開口處貼上了鎮宅的符咒。相面先生告辭後,家裡便只剩下了新三郎一人。

夜色來臨。天空無雲,是個溽熱蒸溼的夜晚。檢查過門戶是否閂妥,新三郎將海音如來的佛牌放入貼身腰囊,便早早鑽進床帳內,就著燈籠光,唸誦起《雨寶陀羅尼經》來。唸了好一刻工夫,卻全然不解其意,想要打個小盹兒,可一日之內發生了太多怪事,使他心緒亢然,左右睡不實。午夜已過。新三郎依舊雙眼圓睜,終於,聽見自傳通院傳來了八記鐘聲。

鐘聲一落,便打多日來熟悉的方位響起了木屐的足音—較之以往,更緩慢小心地趨近前來:喀噠喀噠、喀噠喀噠……新三郎額頭滲出一層冷汗,慌忙雙手顫抖著抓起佛經,揚聲唸誦起來。那腳步聲漸行漸近,穿過了綠籬,卻忽而「啪嗒」,站住了。新三郎心中驚異,在帳中坐臥不寧。在一種較之恐懼更為強大的衝動驅使下,他將《雨寶陀羅尼經》擲到一邊,愚不可及地靠近了雨窗,自木板的節孔向漆黑的夜色中窺望。外邊站著露兒,還有打著牡丹燈籠的阿米。兩人目不轉睛盯著房門上的符咒。今夜的露兒,容顏較之往日更加美麗逼人。新三郎雖然難捺心中愛意,但亦知若踏出房門,就會被鬼魂纏身,取走性命,因而強忍著駐足於門內。但胸中又是愛慕,又是恐懼,兩相交織,彷彿置身烈火炙烤的地獄,苦不堪言。

不一會兒,卻聽阿米的聲音道:「小姐,沒有入口呢。荻原大人心意已變。昨日還曾那般信誓旦旦,今日便已大門緊閉……今夜我們是進不去了……小姐,就請您忘掉此人罷。他已然負心與您,大概再也不想見到您了。如此薄倖之人,您再念念不舍也是枉然。還是痛快做個了斷罷。」

露兒卻含淚道:「我二人明明曾立下那麼堅貞的誓言,誰想到他會如此待我呢……雖說男人變心,如同秋日變天,但今日這事還是有些蹊蹺。就憑荻原大人,絕不會做出這等狠心之事……阿米,求求你,設法讓我見到荻原大人吧……若非如此,露兒我便絕不離去。」

眼前以袖掩面,哭泣哀求的露兒,實在楚楚可憐,且嬌美動人。但新三郎還是更惜乎自己的性命。

阿米又道:「小姐,這樣背信棄義之人,你再念著他也無濟於事。不過也罷,既然你如此不聽勸告,那就再往後門去看看罷。好了,走罷。」

阿米牽著露兒的手,向屋後轉去。瞬間,兩人的身影便如同吹熄的燈火,倏地消失在了暗夜當中。

每夜,露兒的魂靈一到丑時便會前來,並啼泣不止。新三郎雖聽在耳中,但想到至少撿回了一條命,也便安了心。然而他卻渾然不知,自己的命數,正因為一對男女下人的出賣而即將走到盡頭。

伴藏,對於近來大宅中的諸種怪狀倒並未多言,因為勇齋曾嚴厲告誡過他,不得向老婆阿峰談及此事。然而未曾料到的是,那晚潛藏在屋外的伴藏,也被死鬼纏了身。阿米的鬼魂夜夜到他家中,立在他枕畔懇求:「大屋背後那扇小窗,貼著鎮邪的符咒。煩請你將它摘去罷。」

伴藏一心只想擺脫糾纏,便應承說,待到明日,一定將符咒取下。然而天亮之後,想到這麼做必會給主人帶來厄事,便遲遲下不了手去。正百般敷衍之時,某個風雨之夜,他忽聞耳邊一聲厲喝,睜眼醒來,卻見枕頭上方,阿米俯身向他道:「警告你休再耍弄與我!若明日再不將符咒摘去,我會記下這筆仇的!」

阿米一臉淒厲,嚇得伴藏險些失魂喪命。而他老婆阿峰,在此之前,一直不知深夜時分竟有這樣的「人物」造訪,還當是伴藏大概在發什麼噩夢。偏偏今晚,阿峰無意間睜開眼來,卻聽到了女人說話的聲音。而她方一察覺,那聲音便即刻消失了。她點亮燈燭,四下環視,見夫君伴藏臉色鐵青,渾身瑟瑟發抖。來客似乎剛剛離去,但家門卻閂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什麼人進來。雖說如此,做老婆的阿峰卻一下子醋意大發,對著夫君絮絮叨叨,又是數落,又是盤問。伴藏不僅遭鬼魂逼迫,又被老婆吃醋責罵,終於忍無可忍,將連日來憋在胸中的隱情與苦衷,從頭至尾交待了一遍。主人的安危固然事關重大,但自家的禍祟也叫他害怕。

阿峰聽著夫君的坦白,醋意雖已平息,但如此危急的事,卻也由不得他做主了。那阿峰素來精明,便攛掇伴藏道:「雖是難為夫君你了,但你不妨先試著跟那丫鬟講講條件。」

次日夜晚,丑時,鬼魂又來了—喀噠、喀噠……一聽到足音響起,阿峰就迅速躲進了屋子角落裡。伴藏則壯起膽子,毅然向漆黑的屋外迎去,嘴裡複誦著他老婆口授的句子:「屢次三番違背約定,鄙人深感歉意。但請姑娘也莫要懷恨,我不摘去那符咒,實有不得已的緣由。我夫妻二人,一向靠主人的好意憐憫,才幸得餬口。若主人有何不測,我家馬上自明日起就無米揭鍋了。若非要我背棄主人的話,須請你賜我黃金百兩。只要你賜我這筆錢財,任你有何吩咐,我都聽從。況且我夫妻倆,也可不再求靠他人,過上安樂的日子。只需有這黃金百兩,我伴藏便去摘下符咒,絕無反悔。」

伴藏背完這通說詞,阿米與露兒相顧片刻,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阿米道:「小姐,我就說嘛,拜託此人是行不通的。倒也沒理由去怪罪於他。至於那位已經變了心的荻原大人,您還是就忘掉罷。求你了。對於這段情,您就乾脆死了心罷。」

然而,露兒依舊涕泣道:「露兒我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大人的。不過百兩黃金而已,總有法子籌得到吧?有了金子,就能摘去門上的符咒了……請再讓我見他一次吧,一次就好,拜託你了。」

露兒以衣袖掩著臉,哀哀哭求著。

「請別再說這種任性的話了。」阿米答,「我哪裡去弄來這樣一大筆金子呢?不過,話說到這個份上,您若還是聽不進去,我也拿你無法。那金子,少不得還要我阿米去設法籌措。明晚,我會帶金子過來的……」

阿米轉身向那不忠者伴藏道:「伴藏!荻原大人貼肉放著一枚名叫海音如來的佛牌。有這枚護符在,我與小姐便無法近他的身。因此我希望,不論你使什麼手段,請把那枚佛牌連同符咒一併取除。」

伴藏戰戰兢兢答:「若能拿到黃金百兩,那枚佛牌,我也會設法除去的。」

「那麼,小姐,」阿米對露兒道,「到明晚之前,就請你再等等罷。」

「啊?」露兒淚容猶在,「那麼,我們就這樣回去了嗎?今晚,又無法見到荻原大人了麼?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不願聽聽露兒的話呢……」

阿米牽起任性哭鬧的露兒的手,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太陽落山,轉眼又到了晚上。黑夜一至,鬼魂就會前來。然而今夜不同,荻原家的屋外,聽不到女子抽抽搭搭的啜泣聲。丑時,那不忠者伴藏方才拿了金子,轉身拔腳就去摘掉了所有的符咒。至於海音如來那枚佛牌,已在當日白天,趁著主人沐浴淨身的時候,被他自符袋中抽出,以另一枚銅質的假符替下,深埋在一處少有人至的田地裡。此刻,荻原家再無能夠阻擋鬼魂之物。露兒與阿米用一隻衣袖掩著臉,伸出長長的指甲,輕輕一個縱身,倏地消匿在一扇符咒已取除的小窗內。而接下來家中將會發生什麼,伴藏猜都猜不到。

天明後,日頭升至中天時,伴藏總算打定主意去瞧瞧動靜。他試著敲了敲雨窗,屋內沒有人應答。這種事,他當下人這麼久還是頭一遭遇見,不由也害怕起來。又喊了好幾聲,屋內都靜悄悄的。他讓老婆阿峰幫忙,撬開屋門,獨自一人進到主人臥房,叫了聲:荻原大人,仍是無人回應。伴藏開啟雨窗,將天光放進屋內,房中卻不見一點有人的跡象。沒法子,他只得戰戰兢兢撩起床帳的一角,向中窺探。誰知一看之下,卻嚇得一聲驚叫,屁滾尿流地跌出了屋來。

新三郎早已氣絕,死狀極為悽慘。那張臉上,仍清清楚楚地殘留著臨終前的苦相。床上,緊挨他的屍身,還有一具女子的屍骸橫臥在旁,森白的手骨,緊緊絞住了新三郎的脖頸,深嵌在皮肉之中。

十一

白翁堂勇齋在伴藏的乞求下,急匆匆奔到了新三郎屍身旁。起初,他也被當場的慘狀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到底是相面多年的老先生了,定定神之後,便細細地四下檢視起來。屋背後的小窗,鎮邪的符咒被人摘去了。探了探新三郎的屍身,純金的如來佛牌也被偷換成了銅質的不動明王菩薩像。勇齋心知這定是伴藏所為。但畢竟不止這一處疑點,整件事都非同尋常。二話不說,先去找良石和尚商量商量才是正經。他把屋中上下都仔細查過一遍,便舍著一把老骨頭,拔腿向新幡隨院趕去。

良石和尚並未詢問勇齋所為何來,便立刻將他請進了方丈室。

「唉,來路上受累了吧?」問候了老人路途上的辛苦,良石道,「毋需拘束,請隨便坐。荻原君的事,實在是悲慘吶……」

勇齋聞言一驚:「是啊,人是昨夜不在的。方丈您從何處得知的此事?」

良石神色泰然道:「此事,皆是惡因緣所致。想來荻原君也著實從中受了不少苦吧。更何況,又有那種小人在身邊作祟……前後種種,都是人力所無法左右。荻原君的命運,自前生早已註定。你也不必為此過於懊惱。」

勇齋道:「早聽說您身為一代名僧,德高望重,能察百年之後的事。在您身邊親自領教,今日還是頭一遭。不瞞您說,還有一事要請您原諒……」

「哦,」良石不待勇齋說完,便答,「是海音如來的尊像被盜一事吧?無妨無妨,請不必為此介懷。那佛牌現正埋在某塊田地裡,過陣子必定冒出來。待到來年八月,就會自己回寺來了。毋需懸心。」

相面先生勇齋更是心悅誠服:「老夫我也算粗通些陰陽易數,一輩子替人占卦,活到如今。可大師您怎能如此料事如神,我卻完全瞧不出門道。」

良石正正坐姿,道:「哪裡,此等小技,何足掛齒。倒是荻原君的喪葬之事需要商議。荻原家想來也有自己的家廟,但他那種離奇的死法,屍身恐怕是入不了家廟的,與飯島家的露兒小姐合葬一處最為妥當—兩人的戀情,來生來世也能再續。你在荻原君生前得了他不少照顧,不如由你出面,替他建一座墓塔,也算為自己積些功德,沒有壞處。」

於是,新三郎就隨露兒一起,被葬在了谷中三崎新幡隨院的墓地裡。

怪談《牡丹燈籠》,到此就講完了。

友人問我:「怎樣,這故事可還有趣?」

我答:「我倒很想去那新幡隨院瞧瞧,親眼求證一下,這篇怪談的作者是怎樣將江戶風俗編在故事當中的。」

「那麼,你我此刻就動身同去也好。」友人道,「雖是作品中的人物,在你看來,覺得如何?」

「用西洋人的目光來考量,」我答,「新三郎這個人,當真薄情。若是放在西洋的古典敘事詩當中,一對戀人真心相愛,男方必定會在女子死後,懷著熱情和勇氣追隨她而去,到墓中與之相會。並且這些殉情的男子,本身都是基督教徒,他們是不信什麼來世轉生的,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生命僅此一回。饒是如此,也能夠為了愛情欣然赴死。新三郎是個佛教徒吧?有數不盡的前生,死後更有千百萬回的來世。儘管如此,人家姑娘輾轉於遙遙冥途回來與他相會,他卻不能為了姑娘捨棄浮沫一般的性命,真是個自私的男人—不,比起自私來,更可謂懦弱。生於武士之家,端著武士的模樣,卻一點武士的風骨都沒有。還跑去跟和尚哭求,什麼被鬼魂附身啦、快些救命之類的,怎麼看都是個薄情寡義的傢伙。這種人,算不得武士,只是個無可救藥的可憐人,就算被露兒掐住脖子掐死了,也不足惜。」

「在日本人看來,也是一樣。」友人答道,「新三郎確實是個沒有男兒氣概的人。只不過,不將人物寫成這樣優柔軟弱,故事就講不通吧。若讓我說,這故事中最感人的人物,還就數那丫鬟阿米—為人秉性頗有古風,忠心事主,全無二意,實在是個可愛的姑娘,又明辨道理,善巧機靈。不只生前如此,死後仍舊不離主人身邊左右……話說回來,我倆這就上新幡隨院去罷。」

到了新幡隨院一瞧,不過是個無趣的破寺。荒冢一堆,看得人胸口發堵。墓地的大部分,都已變作了芋薯田。田壟之間,東倒西歪地立著些石塔,佈局凌亂,像插滿了七扭八歪的木樁。墓石上的文字,已被瘮人的藻蘚所密密覆蓋,大多無法辨識。有些墓,石塔已不見蹤影,僅剩下臺座、碎裂的花缽,或是丟了隻手、缺了個頭的佛像……下了兩三天的雨,黑色的泥土吸飽了水分,這裡那裡積著一窪窪的水坑,密密麻麻聚滿了數不清的小蛤蟆,在地上跳來跳去。僅有芋薯田是經人手拾掇過的。一進墓地門處有間小屋,有個女人正在屋裡煮飯。友人走上前去詢問:知不知道哪座墓,是新戲《牡丹燈籠》裡講到的那座?

「哦,你說露兒小姐和阿米姑娘的墓啊?」女人貌似挺高興,笑嘻嘻地答道,「就眼前這一排,走到底,在寺院後面地藏菩薩像旁邊。」

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來日本之後,倒是時有遇見。

我與友人一面繞過地上的水窪,一面在芋薯葉繁茂的田壟間穿行—這些蒼翠的芋薯葉,顯然是從露兒與阿米的地下夥伴們身上吸足了養分—不一會兒,便遠遠看到了兩座親密相鄰的墓碑。碑石上纏縛著溼漉漉的藻草,所刻文字幾乎都已無法辨認。大的那座墓碑旁邊,則立著一尊缺了鼻子的地藏菩薩。

「這碑文,實在是瞧不清楚啊。」友人一副沒轍的樣子,說完又道,「等等—」接著便從袖兜裡掏出一張柔軟的白紙,敷在碑石上,用黑色的黏土擦刷起來。不久,發黑的紙面上便浮現出幾個白色的文字來。

寶曆六年丙子三月十一日……

「哈哈,看來像是根津的一位客棧老闆的墓,人叫吉兵衛。那邊那座不知怎樣……」

友人復又掏出一張白紙,敷在了另一座碑石的法號上。

延妙院法耀偉貞堅志法尼……

「這明明是個尼姑的墓嘛!」

「好過分的守墓女人,」我不禁高叫起來,「竟然戲弄我們!」

「行啦行啦,」友人勸道,「別那麼當真了。你自己不也是圖個樂子才找到這兒來的嘛。因此,倒是該感謝那女人才對。不會吧?八雲先生,你莫非把那篇怪談故事還給當了真啦?」

《宿世之戀》中講述的這則故事,取自於《夜窗鬼談》上卷第四十五篇三十九話的《牡丹燈》。正如小泉八雲在文中所述,他所接觸到的各版本,都是根據三遊亭圓朝的落語劇目《怪談牡丹燈籠》而創作的。但實際上這則故事最早在日本出現,則是淺井了意對中國明代《剪燈新話》中《牡丹燈記》一篇所作的改寫,取名《牡丹燈籠》,收錄在《伽婢子》(1966年)第十三卷六十八篇。

旗本:日本江戶幕府時期直屬於將軍門下的武士,俸祿一萬石,位屬「御目見以上」,有直接謁見將軍的資格。

菊人形:一種衣服部分用菊花及枝葉精心編制而成的日本傳統工藝人偶。人物形象與表現主題,多取自一些著名的狂言劇目,通常模擬戲劇名伶的模樣而制。以安政年間江戶城糰子坡一地所產的菊人形最負盛名。

此處的對話,在西洋讀者看來,或許會覺得怪異莫名。但日文原作即是如此。只能說這個情景當中所發生的一切,自始至終都是十分具有日本特色的。(小泉八雲原注)

秋草紋樣:為日本的傳統代表紋樣,自藤原時代(11世紀末)一直流傳至今,應用於多種工藝之中。所謂秋草,為秋季七種花草的總稱,包括:胡枝子、瞿麥、敗醬、芒草、桔梗、蘭草、葛藤。以秋草的纖細、柔弱,表達了日本民族的傷秋、物哀之情。

振袖:日本和服樣式的一種。袖幅寬且長,做工考究,花飾華美,通常為未婚年輕女性出席正式場合,如成人式、畢業典禮、結婚典禮等時的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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