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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解(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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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京都曾有位年輕的武士,因所侍奉的主公家道敗落而困於生計,窮愁潦倒,最終迫於無奈,只好離家遠走,去往一處偏遠之地,在當地國守的門下做了家臣。離京之前,武士休掉了髮妻—雖說髮妻賢淑貌美,但他心中盤算,若能再結一門好親,說不定可以憑此出人頭地,遂另娶了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子,攜著新妻上任去了。

一切皆因他年輕草率,為生活的艱辛困頓迷失了心智,不解真情的可貴。雖說輕易便拋棄了髮妻,可再娶的一門親卻並不如意。後妻性情自私乖戾,使他不禁懷念起往昔在京都的歲月,且終於幡然醒悟:自己內心眷戀的仍是前妻,對後妻卻無論如何生不出這般愛意。他深覺自己委實是個薄情寡義之人,愧疚之情最終化作痛悔之念,纏繞心頭,無有一日釋懷。他再憶起被自己狠心置於不顧的前妻:那溫柔的話語、美麗的笑靨、優雅可愛的舉止,以及無可挑剔的耐心包容……都始終在他腦海揮之不去。時常,他會夢到坐在織機前的妻子,生計窮困的日子裡,她不捨晝夜地辛勤忙碌,幫補家計;自己絕情棄她而去後,妻子則獨坐在家徒四壁的小屋中,掩面泣涕,淚溼雙袖。日間,他在國守府上奉職,也時時記掛著前妻:「不知她如今靠什麼過活?每日做些什麼?」如此憂慮的同時,又會在心裡自我安慰:「別擔心,她是絕不可能改嫁他人的,如若我回頭,她一定會原諒與我。」武士暗下決心,要趕回京都去,儘快找到前妻,乞求她的寬恕,並把她帶回自己身邊,以一個男人所能做到的一切來設法補償。可惜,左思右想間,日子便已匆匆逝去。

終於,國守府上的任期已滿,曾經職責在身的武士,回覆了自由。

「好,如今我要回到心愛的人身邊去了!」他心意已決,「當年那樣拋下她,何其殘忍,又是何等糊塗啊!」

幸而他與後妻之間並無孩兒拖累,於是他休掉後妻,將其送回孃家,而後便匆匆忙忙趕回了京都。人至京城,連衣服也未及換下,就徑直往昔日的舊家奔去。

待武士趕到昔日舊家所在的街道時,夜色已深。此日正當九月初十,四周冷寂無聲,幽靜好似墳場。不過一輪皎月照亮了四下,武士很快便找到了舊家。老屋已然破敗,簷頭長滿了衰草。他敲敲木窗,裡面無人應聲,轉而發覺門內沒有上閂,舉手一推,便開了,遂抬腳跨入屋內。眼前一間正廳,空空蕩蕩,地上連榻榻米也沒鋪,冷風自地板縫颼颼灌進來;壁龕的牆壁裂痕叢生,月光穿過斑駁朽蝕的木板隙照進室內。其他的房間逐個看過,亦同樣一派蕭索,不見絲毫有人居住的氣息。儘管如此,武士想起家中最裡面還有一間小屋,是妻子平素常待的地方,不妨過去瞧上一眼。當他來到小屋的幛子前,發覺裡面燈影搖曳,不由心中一寬,趕緊拉開紙門,但見前妻正藉著燈燭的微光在縫補衣裳,不禁欣喜地叫出聲來。前妻抬眼望來,與他四目相投的一剎那,也綻出了喜悅的笑容,向他殷殷詢問:「你何時回的京都?瞧這屋裡黑燈瞎火的,你倒也能找到我呢,竟然知道我在這裡……」

歲月經年,妻子卻音容未改,依舊年輕美麗,保留著他記憶之中最心愛的模樣。而她那甜美的嗓音,因驚喜而微微顫抖,更勝過任何記憶,宛如樂聲婉轉。

武士心花怒放,在妻子身旁坐下,將闊別之後的歷歷種種,向她細說從頭—他懺悔自己的自私冷酷,敘說失去妻子後的苦楚與無盡思慕,以及多年來曾如何反覆思量,希望有朝一日能補償自己的過錯……武士一面傾訴,一面溫存輕撫著妻子,再三乞求她的饒恕。

聽他如此愧悔,前妻亦如他所望,深情款款地答道:「請夫君莫再一味自責,亦不必為我憂心煩惱。你想錯了,其實打從當初,我就深覺自己不配做你的妻子,心知你離我而去,皆是為窮困所迫。當年我倆在一起時,你待我體貼親厚。你離去後,我也依然祈求你能幸福安樂。至於說補償,就算你曾有什麼過失,如今肯回到我的身邊來,已足夠補償了。世間再無比重逢更大的喜樂,哪怕只是短短一瞬的相聚……」

「哪怕只是短短一瞬!」武士不由失笑,呵呵樂道,「不不不,應當說‘七生七世長相廝守’。若是娘子不嫌棄的話,我願與你從此相伴,永永遠遠,再不分離。現今我手頭有了財產和謀生的門路,不會再為窮困所苦,明日我便將傢什物品全都運過來,再請幾個下人服侍你,咱們合力把這個家重新佈置得漂漂亮亮的。至於今晚……」武士滿懷歉意地說道,「今晚已經夜深,我又為了儘早見到你,告訴你這些話,所以連衣裳都沒換就趕了過來……」

聽武士如此說,前妻甚為欣慰,便也將夫君離去之後發生的事情一件件講給他聽,至於自己遭遇的悲苦,卻絕口未提,以微笑掩飾了過去。兩人一直敘話到深夜,而後,前妻便領著武士來到朝南一間稍微溫暖的屋內,這裡是兩人當年洞房花燭的地方。

妻子開始鋪床時,武士問道:「這個家裡也沒有人幫你打點家務嗎?」

「沒有呢。」前妻朗然一笑,「家裡可沒有這個寬裕。我一直獨居至今。」

「明天就會有一群下人供你使喚了。」武士道,「都是能幹的僕傭,你需要什麼,應有盡有,全給你置辦妥當。」

兩人躺下之後,許久不曾入睡,相互有太多話想要傾吐,從過去談到現在,又談到將來,直至東方天色泛白,才在不知不覺間合上雙眼,沉入睡夢。

待武士一覺醒來,只見白花花的陽光自窗欞灑落屋內,又驚訝地發現,自己正躺在剝蝕腐朽的地板上,不由心中疑惑:莫非眼前一切只是場夢?但他轉念又想:不,不像是夢,妻子明明還在身邊熟睡……他俯身過去,向旁邊的女人一看,卻嚇得失聲大叫。躺在眼前的女人,沒有臉,只是一具殮布纏裹的屍骸,且早已腐朽,除了幾綹凌亂披拂的黑髮和一架骷髏,幾乎沒有一絲皮肉。

武士嚇得毛骨悚然,渾身戰慄著,在陽光中緩緩坐起。然而,徹骨如冰的驚懼與寒意,卻漸漸化成了無法承受的絕望和酷烈的痛楚。儘管如此,他心中仍糾結著一縷疑念,這念頭嘲笑著他,如陰影盤桓不去。於是,他便扮作對附近一帶不甚熟識的模樣,向街坊路人打聽前妻的居所。

「那間屋子啊,早就沒人住了。」路人答道,「那家的主人是個武士。幾年前,他休掉髮妻,另娶了別的女人,離開了京都。髮妻傷心欲絕,不久就病倒了。可憐她孤苦伶仃,在京都舉目無親,身邊連個照料的人也沒有,終於在那年的秋天過世了。日子嘛,好像就是九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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