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番回答,在場之人皆感到,繼續為難這位老人不僅無濟於事,說不定還會惹來更可怕的後果,便將果心居士即刻釋放了。而那荒川,吃了一頓杖罰,為他犯下的罪錯付出了十二分的償還,因此也得予赦免。
只是,那荒川有一胞弟名叫武一,身為武士,也在信長手下供事。家兄遭受毒打,又被投入牢獄,令他左右咽不下一口怒氣,便發誓要殺死果心居士為兄報仇。居士恢復自由身後,便徑直來到酒館,要了酒菜在那裡小酌。武一隨後跟蹤而至,將他劈倒,割下人頭,又奪了老人的百兩金子,跟人頭一塊兒拿布包了,意氣洋洋地提著趕回家中去給大哥瞧。哪知到家解開包袱一看,不見什麼人頭,只剩一隻空葫蘆跟一坨糞便……兄弟二人大為錯愕,後來又聽說:酒館裡的無頭屍體也不翼而飛,無人知曉是如何消失的,便更是茫然了。
果心居士自此便下落不明,音訊杳然。直到大約一個月後,被人發現有個醉漢,酣臥在信長公府邸的大門外,呼聲如雷,正是居士其人。由於他舉動無禮犯上,立即被收押進了牢獄。饒是如此,老人仍未從醉夢中醒來,一直在牢中飽睡了十天十夜,且扯著鼻鼾,聲音遠遠可聞。
正值此時,信長遭遇其部下武將明智光秀的反叛,而死於非命。光秀篡奪了天下後,卻僅僅只維持了十二天的統治。
光秀執政於京都時,有人為了果心居士向其進言,因此他便命人將居士自牢中放出,並傳來相見。老人來到御前,光秀親切與之交談,並待為上賓,擺宴款待。待老人用罷餐飯後,光秀問道:「我聽說您素來好飲,那請問老人家一頓能喝下多少酒呢?」
果心居士答:「酒量多少,老夫自己也不曉得,只是飲醉為止。」
於是,光秀便遣人拿來一隻大杯,放在老人面前,並交代侍者,任居士愛喝多少,就替他斟滿多少。老人一口氣連飲了十大杯,還要更多。侍者卻答:酒樽已空。舉座見之,無不為居士的海量所歎服。
光秀問:「老人家還沒喝盡興嗎?」
居士答:「哪裡,已經知足。為了感謝您的盛情厚意,我來為在座各位獻上一段表演,以助雅興。請諸位瞧這屏風。」
老人伸手指向殿內一扇八折屏風,上繪著名的近江八景,在座的客人都紛紛向屏風望去。畫中乃是八景之一:琵琶湖上有位船伕,正在遠景處划著一葉漁舟,舟身僅佔了屏風不足一寸長的空間。果心居士向那小舟方向緩緩揮了揮手,眾人就眼見它掉轉了船頭,竟開始向著畫面的前景徐徐划來。隨著距離愈來愈近,舟身也逐漸變大,頃刻間,連船伕的面貌也清晰可見起來。船越劃越近,亦越變越大,幾乎捱到了眾賓客的眼鼻跟前。突然間,湖水彷彿要氾濫似的,自畫面漫漲開來。而事實是,屋內地上也的確溢滿了湖水。賓客們紛紛忙不迭挽起了衣角,水已漲至了齊膝深。正當此時,那葉小舟也從屏風中滑將出來,變成了一隻真正的漁船。搖櫓的咯吱聲清晰可聞。屋中的湖水仍不斷上漲,直到淹沒了賓客們的腰部……漁舟劃至果心居士身邊,老人抬腳上了船,船伕便把船頭打了個漩兒,在眾人眼睜睜的注視下向屏風劃了回去。隨著漁舟悠然遠去,屋內的湖水也逐漸退潮,彷彿是重被灌回了畫中。待漁舟劃過畫面前景時,地上的水也不知不覺乾透了。但那漁舟依然未停,在屏風的湖面上飄然遠逝,最終化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了水天之間。果心居士亦隨之隱沒,自那後再未有人見過他的蹤影。
天正年間(1573—1592),日本安土桃山時代,正親町與後陽成兩位天皇的年號。
神官:在日本神社中供職、執事的人,負責主持祭祀參拜等。
織田信長(1534—1582),日本戰國及安土桃山時代的著名武將、大名,安土時代的開創者,信秀之子,堪稱日本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代梟雄。
小栗宗湛(1413—1481),日本室町時代中期的畫僧,亦名「宗丹」。在京都相國寺跟隨畫僧周文研習水墨畫,以相國寺松泉軒的屏風畫為室町幕府第8代將軍足利義政所賞識,成為御用畫師。
洛北:京都的北郊。京都古時原是仿唐都洛陽與長安而建,因此許多地名,皆為仿擬洛陽而取。
狩野元信(1476—1559),日本室町時代著名畫師,狩野派開山之祖狩野正信的長男,狩野派第二代傳人。將大和畫技法融於漢畫畫法當中,為狩野派的繁榮奠定了基礎。因技藝卓絕精湛,有「法眼」之號,並被後世之人尊稱為「古法眼」。
明智光秀(1528—1582),日本戰國至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曾為戰國大名織田信長手下的重臣。於天正十年(1582年)起兵反叛,聲稱「敵在本能寺」,率軍一萬三千將主公信長圍困於夜宿的本能寺內,致使信長自焚於烈火之中,史稱「本能寺之變」。其後,光秀篡位,但其統治僅維持了十二天,便在山崎大敗於羽柴秀吉(即豐臣秀吉),敗走途中被農民殺死。
近江八景:日本琵琶湖西南部的八處名勝,為仿照中國洞庭湖的瀟湘八景而擬名。分別為:石山秋月、比良暮雪、瀨田夕照、矢橋歸帆、三井晚鐘、唐崎夜雨、堅田落雁和粟津晴嵐,因浮世繪大家安藤廣重的畫作而聲名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