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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靈(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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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江戶的靈岸島上有位名叫喜兵衛的富商,開了間經營瓷器的老店。喜兵衛長年都僱著一名掌櫃,負責店裡大小事務,名喚六兵衛。在六兵衛的精明打理下,店鋪的生意日益隆盛,漸漸感覺人手不足,單憑一己之力已應付不過來了,便討了喜兵衛的示下,決定再僱一名有經驗的幫手。他心中看好的,是自己的外甥,時年二十二歲,曾在大阪的瓷器店裡當過學徒。

這位外甥,是個頗為能幹的二掌櫃,富有從商經驗,比舅舅還有眼光魄力,不僅深諳經商之道,直覺也很靈光,因此在他的幫手之下,店裡的生意蒸蒸日上,深獲店主喜兵衛的賞識。不料,年輕人來到店裡七個月後,卻忽然害起急病來,命已垂危,眼看就快死的模樣。六兵衛跑遍江戶城,請來名醫為他診治。可每個瞧過病的大夫卻連藥方也不肯開,只眾口一詞道:這病乃是由不為人知的愁思所致,並非醫術湯藥所能調治。

六兵衛心忖:莫非害的是相思病?便對外甥道:「我思來想去,你正當年少,是不是暗中戀慕誰家的女子,因而一味煩惱,才害了相思病?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千萬要把心底的煩惱毫無保留地全說給我知道。你雙親遠在異鄉,此地,我就如同是身兼父職,要妥善照管與你。你心中若有什麼憂愁苦痛,但凡一個父親所能為你做的,我都在所不辭。倘若是急需用錢,不管數目大小,不必害臊儘管開口。不只我願意盡力幫你,就連喜兵衛老闆,只要能看到你身子一天天好起來,也會樂意相助的。」

病榻上的年輕人,聽了這番懇切的勸慰之語,卻面露難色,沉默良久,方才開口道:「舅舅的大恩,我會一生深銘在心。只是,我倒並不曾偷偷戀慕誰家的女子。再者,任是怎樣的絕色美人,我也不至於渴念到如此程度。我這病,不是醫生能治得了的,錢財也管不了什麼用。索性就實話實說罷:我在這個家裡,時常被邪靈折磨,幾乎已經活不下去。不分白天夜晚,不論置身何處,是在店內還是自己房中,更不管是與人相伴或一人獨處,總有一個女人的陰影,無時無刻不糾纏著我,使我不勝其苦。多少日子以來,我不曾睡過一晚安穩覺,只要閉上眼睛,那女人的陰影便會纏上來,死死掐住我的咽喉,令我一眼也不能合……」

「你啊,這些事情為何不早點告訴我?」六兵衛問道。

「因為我覺得縱然講出來,也無濟於事。那陰影不是死者的幽魂,而是出自於在生之人的怨恨。況且,這個人你還相當熟悉。」

「究竟是誰啊?」六兵衛吃驚地問道。

「就是這家店的老闆娘,東家喜兵衛的夫人……那個女人,一直想要殺死我。」

六兵衛聽了外甥這一番訴說,不由犯起難來。他也相信,外甥口中所言句句屬實。只是,喜兵衛之妻的生靈為何要死死糾纏這位年輕人,卻找不出可信服的理由。所謂生靈,通常是那些不得回報的愛轉化而成的怨憎,或是熾烈的恨惡之念。有時,在懷抱這種惡意的當事人自己都不知覺的情形下,便附在了對方身上。可如今外甥所遭遇的情況,很難說是起因於戀情,畢竟喜兵衛的夫人早已年過五十。若說身為二掌櫃的外甥做了什麼招人厭憎的事,就算如此,也不至於有什麼行為過分到足以惹來惡靈纏身。更何況,他一向品行端正,無可挑剔,是個正直勤懇、忠於職守的年輕人。

這謎一樣的難題,令六兵衛苦惱不已。思前想後,終於向老闆喜兵衛如實奉告,懇求他出面調查一下。

喜兵衛聽完稟告,大為震驚。四十年來,六兵衛為這間店盡職效力,對他的話,喜兵衛一向深信不疑,於是馬上喊來妻子,將病人的一番話轉述之後,小心翼翼盤問起原委。初時,妻子臉色煞白,啜泣不語,猶豫了片晌之後,才將實情直言道出。

「二掌櫃所說生靈一事,皆為屬實。雖然平日裡沒有掛在臉上,說在嘴上,但我內心當中對那個年輕人痛惡已極。你也知道,那小子做生意十分在行,手腳勤快,又有眼色,不管幹什麼都挑不出毛病。因此你對他委以重用,給了很大的權力,家中女僕、學徒全都可以任意差遣。而你我的獨生兒子,將來可是需要繼承家業的,就會因為單純善良,很容易受那小子的矇騙和擺佈。我時常忍不住擔心,那個新來的精明夥計會花言巧語誑騙兒子,謀奪咱們的家產。豈止如此,事實上那小子隨時都可以輕輕鬆鬆,不冒任何風險就把咱家的生意搞垮,讓兒子身陷絕境。我一旦確信了這點,就對他又憎又怕,無數次巴望著,恨不得他趕緊死掉,甚至想過親手殺了他……是啊,我也知道,如此去憎恨一個人是錯誤的,但就是無法抑制心頭的恨意,日日夜夜對他詛咒不休。至於六兵衛口中所說的‘生靈’,我想那年輕人應該的確曾有見到。」

「你竟然為一個邪惡的念頭,如此苦苦糾結,何其荒謬!何其愚蠢!」喜兵衛斥責道,「那年輕人自打來到店裡,直至今日,從未做過一件惹人非議的事。你卻要對這樣一個無辜之人痛下毒手,令他受盡苦楚……好罷,你看這樣如何?我在別的城市另起一間分號,將他與舅父二人派過那邊去經營,如此一來,你便無需繼續折磨他了吧?」

「只要不看見那張臉,聽不到他的聲音,讓他離開我們家,走得遠遠的,」妻子道,「我大概就不會那麼憎恨了。」

「你可不許食言啊!」喜兵衛道,「若今後你還照往常那樣繼續詛咒,那他可是必死無疑。你就將一個諸善奉行,與一切惡事無緣的好人逼上了死路,犯下了深重的罪業。那孩子,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無辜的。」

隨後,喜兵衛立即著手,做起了在其他城市開立分店的準備。他將六兵衛與外甥一道調了過去,打理所有生意。自那以後,年輕人再不曾為生靈糾纏所苦,身體很快便恢復了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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