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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則資的故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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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今約六百年前,山城國的宇治郡內,住著一位平家的子孫,是個名叫伊藤帶刀則資的青年武士。伊藤性情溫和,儀表不凡,且博學多識,武藝高強,只是家境貧寒,又不曾結交什麼高官賢達,缺少貴人提攜,因此仕途相當黯淡。他轉而潛心治學,鑽研詩賦文藝,只以風月為友,清寂度日。

某個秋日黃昏,伊藤獨自漫步於琴彈山間時,偶見前方有位同路的少女,衣衫華美,約十一二歲年紀,便走至她身畔,微微點頭致意後,問道:「眼看天就快黑了,這一帶山間僻靜少人,姑娘該不是迷路了吧?」少女抬眼瞧瞧他,明媚一笑,全然不以為意的樣子,應道:「無妨,我本是這附近府邸中奉職的宮女,再走片刻便到了。」

少女談吐文雅,操著一口官話。伊藤雖知對方必是在某位達官貴人身邊侍奉的高階侍女,心中仍不免驚訝,從未聽說這附近一帶有什麼貴族官邸,便道:「我家住宇治,此刻正在返家的途中,這地段荒涼偏僻,不妨由我陪伴姑娘走上一程罷。」

少女聞言,面露悅色,端莊地行禮道了聲謝,兩人便邊走邊聊,向前行去。少女爽朗健談,從天氣、花鳥、蝴蝶,談到曾經一度到宇治遊玩時的見聞,以及家鄉京城的名勝美景。伊藤聽得興致盎然,心情愉悅,時間轉瞬即過,不覺路途乏味。片刻後,轉過一道彎,二人走進了一座草青葉嫩、綠樹蔭蔭的小村落。

(故事講到此處,我須得中斷一下。在日本,不論是怎樣晴朗無雲的盛暑天氣,依然有一些村落陰翳重重,光線幽暗。且那種幽暗的程度,非身臨其境者,則很難想像。即便是東京附近,也有許多這樣的村子,只要稍稍遠離村境,便不見一戶人家,除了四季常青的茂密林木,四下再無他物。林間多為嫩杉與翠竹,守護著村莊不受風暴的侵襲,同時也源源不絕為村民們供應各種各樣的木材。層巒疊嶂的樹冠仿若巨大的屋簷,遮蔽了天光。茅簷草舍的農家,悉數建在人為開闢的林間空地上。四周圍繞的林木高聳過屋頂數倍,形成一道天然的牆垣。只要步入林蔭之中,即便是白晝也光線闇昧。清晨或傍晚,房屋泰半籠罩在濃蔭之中。這樣的村落,給人第一印象大都森然可怖,令人微感惴惴。倒不怪那種透明的薄暗,那樣的幽昧卻也不失一種獨特且悚然的魅力,而是由於氣象太過岑寂,無有活力所致。即使村中有五十或百戶人家,四處也難見人煙,萬籟俱靜,唯耳中偶有不知何處傳來的幾聲寂寥鳥鳴與雞叫,或是蟬聲的鼓譟。不過,就連蟬兒似乎也嫌這山林過於昏暗,鳴聲顯得依稀而微弱。天性喜好日光的蟬兒,似乎更中意在村外的樹木上棲宿。我險些忘了提及,時不時,林中還會傳來「喀嚓喀嚓」的機杼之聲。只是,平素習以為常的織機響,在這一片綠色的深幽靜寂之中,聽來也彷彿是何方妖靈在鼓弄作怪。村中之所以一片沉寂,主要還是人煙稀少所致—除了那些孱弱的老人,村中的成人皆去往附近的田野勞作;婦人們也揹著嬰兒出門謀事去了;孩童們則多半到即使距村子最近也要一里之外的學校唸書。事實上,來到這樣幽暗且寂然的村落前,總會令人油然感慨昔日《管子》一書中所描繪的太古風氣,至今仍奇妙地存於世間。

太古之民,享天地之養,無知無求,而天潤物澤。聖人淵然清靜,安樂無為,則萬物化育皆以得,民亦自循,恬愉無憂。—小泉八雲按)

……伊藤與少女抵達村落時,天光已暮,日頭西沉。空中本該餘有幾抹殘霞,然而在林蔭遮蔽之下,亦形同於無。

「多謝公子盛情相送。」少女手指山路邊一條分叉的小徑,「小女子我要往這邊去了。」

「無需客氣,我還是把姑娘送回府上罷。」伊藤答畢,便與少女一同邁上了小徑。前方一片昏黑,幾已無法視物,兩人近乎於摸索前行。但不出片刻,少女便在一扇小門前停下了腳步。黑暗中,格子木門的輪廓隱約可見,內中燈火閃爍,顯然是一處人家。

「此處便是我奉職的府邸了。公子既已到此,也算難得,不妨入內稍事歇息,可好?」少女問道。伊藤便答允了,一為少女淡然隨意的相邀而欣喜;二來胸中也有好奇之念,不知是怎樣身份高貴的人會僻居在此。「或是得罪了當今朝廷,或是捲入了政治紛爭,才不得已隱於鄉野,這種人事素有聽聞。只是,眼前這座宅邸中的人物,果真如自己所猜測的那種身世嗎?」伊藤心中暗自揣想。少女將門開啟,伊藤隨之步入其內,只見一座意趣盎然、恬適敞闊的庭園現於眼前。仿擬山水之態造就的園中,涓涓溪流蜿蜒而過,雖光線黯弱,但諸般景物仍依稀可辨。

「請公子在此稍候,我進去通報一聲就來。」

少女向正屋方向疾步而去。這座家宅軒昂敞闊,古色古香,想來絕非本朝本代所建。門戶未掩,但寬廊正面垂掛著華美的御簾,儘管屋內燃有燈燭,卻不見其中景象。簾幕後,印出一抹女子的身影,綽綽晃動。忽然間,夜色中流淌出嫋嫋一縷琴音,曲調輕柔優美,伊藤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凝神傾聽,唯覺神思飄渺,周身被一陣快意纏繞,而那快意之中,又奇異地交織著幾絲哀愁。究竟是怎樣的女子,竟能有如此曼妙的琴藝?或者說,彈奏之人究竟是不是女子,自己耳中所聞是否為人間曲調……伊藤皆疑惑不已,彷彿那樂曲聲中蘊藏著某種魔力,隨同音韻一道,潛入了他血流當中。

婉婉琴音悄然休止。與此同時,伊藤才恍覺方才那位少女已奏報歸來,正立在他身畔。

「主人請您移步屋內一敘。」

伊藤在少女的引領下,步入玄關,脫去草履。一位觀其樣貌態度該是侍女統管的年長婦人,來到門檻處恭迎。而後,那老婦穿過重重廂房,將伊藤引至大宅深處一間闊朗的客室,再三鄭重致禮後,恭請他入了上席。室內陳設奢豪,珍玩琳琅,伊藤睹之,心下暗自稱奇。俄頃,侍女們迤邐而出,奉上茶點果品,所用杯盞器皿件件珍品,價值不菲;其上紋飾匠心曼妙,繪工精奇,顯示著主人身份的不凡。究竟是怎樣高貴卓群的人物,會隱遁於如此僻靜的居所?又是怎樣的遭際使然,才會自甘於如此寂寥的處境?伊藤心中疑念愈深。

誰知此時,那老婦卻忽然打斷他思緒,問道:「貴殿便是宇治郡那位伊藤大人吧,伊藤帶刀則資大人?」

伊藤微微頷首稱是。方才自己並不曾將姓名告知少女,經老婦如此相問,不免一驚。

老婦接著說道:「冒昧發問,還請大人勿怪。到了奴婢我這般年紀,即便多有相詢,也並非出於無禮的好奇之念。您方才一進門,我便覺得面善,想來曾在何處見過。此刻,因有一些事由須稟知大人,為先釋去心頭的疑慮,這才探問大人的名諱。奴婢接下來將要稟告的事情十分緊要。實不相瞞,大人您平素常自村外經過,敝府的公主某日清晨恰與您偶遇,一見傾心,自那以來,便對大人朝思暮想,終於不堪戀慕之苦而積愁成疾,令我等下人們也為之憂心不已。因此才想方設法,多方打探您的名諱與住所,甚至考慮過向大人修書一封,陳明情由。誰知呢,未曾想到大人竟與敝府的丫頭一道,主動登門而來。我等欣喜之情,無以言表,簡直如墜美夢。說實在,我家公主今日能與大人在此幸會,想來定是由於主司姻緣的出雲大神從中撮合。正是這宿命的牽引,將您送到了敝府。我家公主為此滿心歡喜,可謂溢於言表。如此機緣巧合,失之則難再,因此只要不至於給大人帶來煩擾,想必大人該不會推卻吧?」

事出突然,伊藤一時詞窮,無言以對。老婦所言如若屬實,那真是世間難求的幸運。自己不過一介貧寒武士,前途渺茫,無主投靠,且默默無聞。今遇身份高貴的侯門千金主動求愛,未免有受寵若驚之感。利用女人的弱點趁虛而入、圖謀利益之類的行徑,關乎男兒的名譽,令他不免有所顧慮。然而此事從頭至尾太多謎點,又使他胸中騷然,難以平靜。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該怎樣措辭回絕,伊藤甚是煩惱,沉默片刻之後,方開口道:「煩擾倒不至於。鄙人獨身一人,尚無妻室,亦無媒妁之約,只與雙親相依度日,素與女人無有瓜葛。而婚娶之事,雙親也從未提及。但有一件,須得坦言在先。鄙人乃寒門一介武士,背後又無得勢的靠山,因此在有出頭之日前,並未作過娶妻之想。今日此事,關乎武士的榮譽,非同小可。同時鄙人亦有自知,最清楚以我身份之微寒,實在不足以蒙受貴府千金的垂顧。除此之外,則再無別事需要相告了。」

老婦對武士這番坦陳,貌似甚為滿意,臉上浮起一抹笑意,答道:「在見過我家公主之前,大人不必忙於決定。待面會之後,大概您便不會再有顧慮了。好了,請大人移步,奴婢這便帶您去見公主。」

在老婦的引領下,伊藤來到一間更為寬闊的客室,只見宴席業已備妥。老婦將他請至上座,道了聲:「請大人稍候。」便轉身離去。待她再回到客室時,則伴著一位千金小姐。伊藤只看了那女子一眼,便渾身一陣顫慄,再度體會到方才在庭園中為琴音恍惚傾倒時,那份莫可名狀的感動與喜悅。如此絕色女子,是他夢中亦不曾得見:她周身柔光皎潔,穿透衣裙散發出來,宛如逸出了輕盈雲層的月影;舉手投足間,烏髮隨之搖曳漾動,彷彿柳枝在春風中擺盪;雙唇嬌豔欲滴,譬如桃花,猶帶朝露。伊藤為之魂奪,不禁暗歎:莫非自己所見,乃是天河下凡的織女不成?

老婦笑意盈然,轉身向雙頰羞紅,兀自垂頭不語的公主道:「小姐啊,誰又曾想到,您朝夕念想的人竟湊巧自己登門前來了!如此良緣,必定是天意安排。一想到這,連我也免不了要掬一把喜淚呢!」

言畢,那老婦哽咽而泣,一面以袖拭淚,一面繼續說道:「此刻,您二人應辦之事唯有一件—如果兩人你情我願,便互表心跡,即刻開席,拜堂成親。」

伊藤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面對著眼前美貌絕世的女子,不禁心意動搖,為之舌結。侍者們端著佳釀美饌魚貫而入,二人面前珍饈羅列,杯盞交錯。而伊藤卻依然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仍為這匪夷所思的美事,以及新娘無與倫比的美色兀自困惑不已,胸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喜悅,彷彿沉浸在一片巨大的靜寂之中。好一刻,他才緩緩恢復了素有的鎮定,泰然自若地侃侃而言起來,又大方地端起酒盞,雖說話語之間難免有過謙之嫌,仍是如實道出了曾如重荷般壓在心頭的疑惑與畏懼。而坐在他身畔的女子,則依然悄如月影,始終垂頭無言,任他如何搭話,也嬌羞地但笑不語。

伊藤向那老婦道:「以往我獨自散步于山間,不知多少次曾打村頭走過,卻從不知此處竟有這般氣派的宅邸。今日雖說有幸在府上叨擾,不過腦中始終有一點疑惑縈繞不去:究竟是怎樣身份高貴的人物,又究竟是為了什麼,會選擇如此清寂無人之地作為居所呢……我雖與貴府千金喜結連理,但卻尚不知你家主公尊姓大名,想來未免不合情理。」

聞言,慈顏悅色的老婦臉上掠過一絲陰影;一直緘口不語的新娘也面色倏變,彷彿心中存著什麼隱痛。

靜默片刻後,老婦答道:「看來是不能再隱瞞下去了,大人既然已經成為自家人,那麼無論如何,奴家都該將實情加以稟告。大人,不瞞您說,我家公主便是不幸罹難的三位中將平重衡公卿之女。」

聽到那句「三位中將重衡卿」,年紀尚輕的伊藤登時遍體生寒,血凝如冰。說起這位重衡卿,可是家喻戶曉、眾口稱頌的平家名將、一代名君,其人早已故世,入土恐怕有幾百年了。伊藤霎時間恍然大悟—身邊的一切,這屋宇、這華燈、這婚禮的佳餚美饌,皆是一場昨世夢境;而眼前的倩姿麗影,也並非生者,乃是死去之人的魂靈。

然而接下來的一瞬,寒氣便已消散,魅惑再度襲來,將伊藤更深地包裹起來。他絲毫不覺畏懼,自己的新娘雖的確來自黃泉冥國,但他早為之心馳神迷。俗話說:討鬼妻、結陰親者,亦必成鬼。他卻已不止一次做好了死的準備—與其口出冒犯之辭,或顯露猶疑之色,使得愁翳浮上美人的眉頭,他倒更甘願一死。對於這份主動奉上的深情,他並無不安。因為對方若存的是虛情假意,那麼將真相隱瞞下來豈非更易得逞?能將一切從實相告,可見對自己是真心以待。只是,這些思緒亦紛紛轉瞬即逝。末了,他胸中僅餘一念:要坦然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就當自己回到了昔日壽永年間,談吐舉止都要做到像是被重衡卿家的千金親選為夫婿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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