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何其不幸!」伊藤不由高聲慨嘆,「關於當年重衡卿臨終時的慘烈,我亦有所知。」
「是,當年我家主公之死確實慘烈。」老婦啜泣著附和道,「正如大人所知,當時主公的戰馬中箭而死,倒在他身上。他向手下呼救,而平日承蒙他恩庇過活的那些小廝,在這性命攸關之時,竟然見死不救棄主而逃,使得主公淪為敵軍的階下之囚,被押送到了鎌倉。在那裡他受盡凌辱,最終,更遭受了斬首之刑。當時所到之處遍佈源氏鷹犬,一旦暴露了平家身份,便會被抓去處死。夫人與孩子—就是此刻您面前的公主殿下,隱姓埋名,避居鄉野才得以偷生。重衡卿的噩耗傳來後,夫人悲痛欲絕,最終撇下少公主撒手西去。平家滿門塗炭,死的死,散的散,除我之外,能夠在她身畔服侍的再無別人。公主當時好歹已滿五歲,我身為乳母,竭盡全力照顧撫養。年復一年,粗衣陋服化身為尋常百姓,東躲西藏,四處輾轉……唉,這大喜之日,可不是說傷心話的時候。」
昔日的乳母拭去淚水,接著說道:「請大人恕我年老糊塗,愛嘮叨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看罷,我悉心撫育的幼女,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家閨秀!若是回到高倉天皇治世之時,只怕早與皇親國戚許下婚約!不過,我家公主今日已如願與大人結作佳偶,這才是無與倫比的喜事。此刻時辰已晚,喜床已佈置停當,請二位行過合巹之禮,早些歇息罷。」
老婦起身撩開廳堂與臥房之間的簾帳,將新郎新娘送入了洞房,再三道喜後退下。房內只餘兩位新人,歡合燕好之際,伊藤道:「請問娘子是從何日起有意於我的呢?」
(眼前所有顯得如許真實,伊藤幾已忘卻,周遭種種不過是一層幻覺的紗幕。—小泉八雲按)
公主清音婉轉,仿若鳥鳴,答道:「初次與夫君相遇,是隨乳母前去石山寺參拜之日。方才一面之緣,便將我往日的淡然心境與平靜生活悉數傾覆。夫君想必不記得了,我二人並非邂逅於今生今世,而是很久很久前的往昔。自那以來,你歷經幾世生死,也擁有過多具肉身與俊美容顏,而我卻始終未變,一直是你如今所見的模樣。一旦傾心於夫君,奴家便再也不願轉世投胎,去接納別的肉身了,為與夫君重遇,就這樣痴痴守候了幾生幾世。」
聽完新娘這番不可思議的告白,伊藤卻全無懼意。只要尚活於世,還有一條性命—不,縱使輪迴輾轉幾生幾世,也願與眼前女子長相依偎,肌膚溫存,也願耳聽她的呢喃愛語,除此之外,將再不作他想。
然而良宵苦短,天光放亮,寺院報曉的晨鐘響起。窗外鳥鳴唧啾,晨風拂過林梢,惹得枝葉窸窣作響。忽然,老乳母拉開了臥房的障子門,高聲叫道:「時辰到了,該道別了!日出之後,您二人便不可再同處。多留一刻,都會使大人有性命之危。是時候互相道別了!」
伊藤一言不發,默默整好衣衫,準備離去。對老乳母話語中的警告之意,隱隱約約倒也心領神會。既然早已身不由己,便索性將一切交予命運安排。但求能博得幻覺中的嬌妻展顏開懷,便心滿意足,其他事皆不足掛齒。
新娘將一方精雕細琢的玲瓏硯石,放在他手心,說道:「夫君潛心為學,飽讀詩書,對於這件小禮,想必不會嫌棄。此硯品相珍奇,乃是一件古物。因家父當年拜高倉天皇所賜,所以我一直珍藏至今。」
作為答贈,伊藤也取下自己佩刀上的笄子,請公主當信物收下。刀柄鑲金刻銀,雕有梅花與鶯鳥的紋飾。
接著,先前那名小宮女前來引路,送伊藤出園。新娘與乳母也陪著他一直來到門口。
伊藤步下臺階,回身正欲辭別,卻聽老婦道:「請大人待到癸亥年,與今天同月同日同一時辰,再與公主相會罷。今年是庚寅年,因此還須再等十年。其中種種緣由,尚且不便相告,但此時此地,您二人是無法再見了。公主與我等下人們今後將會搬到京都附近居住,高倉天皇、列祖列宗,以及我平家族人多聚居彼處。屆時您若來訪,平家一門都將歡喜稱慶。到了約定的日子,我們會派轎子前去迎接大人。」
伊藤出來府門,見村子上方天空中尚有點點星光。待他走到大路上時,寂靜田野的盡頭,卻已漸漸綻露了曙光。懷中揣著新娘贈送的信物,耳中仍迴響著那魅惑的嬌聲……雖如此,若非半信半疑地以指尖輕觸著那枚硯石,昨夜的記憶也終不過南柯一夢,他連自己是否仍在人世,也無從確證。
縱然是選擇了一條幻滅之路,伊藤卻並不感到絲毫的悔意。只是,想到今後將要經受的離別之苦,以及等待幻境重現所須熬過的十載春秋,便覺得心慌意亂。十年!其中的每個日子,該會是怎樣漫長難捱!為何需要如此經年累月的等待才能再度相見?其中謎底,他無法可解。亡靈世界裡那些隱秘的規則,唯有神明才會知曉。
一次又一次,獨自散步的途中,伊藤都會重訪琴彈山中的那座村落,內心被一種模糊的念頭驅使,想再看一看昔日曾兩情繾綣的地方。然而,本該坐落在那條幽暗小徑上,好似一戶農家的木格門,無論他白天還是夜晚去看,都再也不曾找到。獨行於夕陽之中的那位少女,也從未再度遇見。
村人們常見他東尋西問,都覺得此人必定是被鬼迷了心竅,眾口一詞說:從未有什麼身份高貴的人物在村中居住,附近也更不會有他口中所形容的那種優雅富麗的庭園。不過,他所打聽的那一帶,倒的確有座巨大的寺院,且寺內的墓地裡,至今還殘存著幾塊碑石。在一片蒼鬱茂密的草叢深處,伊藤找到了一座墓碑,為古風的漢唐樣式,其上覆滿了苔蘚與地衣,所刻文字也早已模糊,依稀難辨。
自己這番奇異的遭遇,伊藤對誰都不曾提起。只是,在親朋好友眼中,他倒是形容大改,明顯有別於往日。大夫瞧過之後,雖也診斷說他身子並無異樣,但眼看他仍是一日比一日容顏委頓,身形憔悴。乍看去,飄飄一道影,宛若幽靈一般。伊藤本就是喜好思索,安於孤獨之人,如今則更加萬事冷淡,對於一向熱心求名的詩賦學問,也漸漸興味索然。他家老母曾想:倘若替他娶一門親,或許能夠喚醒兒子昔日的進取之心與功名之志,令他重新尋回人生的樂趣。誰知,對於母親的安排,伊藤卻反駁道:自己早已立誓,絕不娶這世間的凡俗女子。於是,歲月緩如牛步,一點點流去。
終於,迎來了癸亥之年,入了秋季。可惜,曾經喜愛散步的伊藤,卻再也沒有了出門的氣力,甚至到了臥床不起的程度。箇中緣由,始終沒有人猜透,而他的壽命,也即將走到盡頭。他長久陷入昏睡,有時幾乎讓人錯以為早已死去。
某個晴日傍晚,孩童的話語聲將伊藤自迷離深睡中喚醒,只見枕畔立著當年那位小宮女,亦即是十年前,在如今業已消失的庭園入口處,為他帶路的少女。她微笑向伊藤致禮,並道:「奉我家主人之命,前來稟告:主人已闔府遷往京都附近的大原居住。今晚為了迎接大人,特意派了轎子到此。」說完,少女便匿去了身影。
伊藤心中清楚,自己面對的,是有去無回的邀請,恐怕將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然而,他又為這訊息備感歡欣,飛快自病床坐起,甚至有了氣力大聲呼喚母親。他將當年初次與新娘相會時的情景一一道出,又取來那枚硯石給母親瞧,並叮囑她:一定要將此物隨自己合葬於棺中。說完沒一刻,便絕了氣息。
硯石隨伊藤的屍骨一起入了葬。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中,有位深諳金石古玩的行家,鑑賞過那方古硯後,道:「此物制於承安年間(1171—1175),上刻有高倉天皇在位時代某位工匠的銘章。」
山城國:日本古時令制國之一,位於今京都府南部。
此句非直接引用《管子》書中原句,而是小泉八雲對其思想內涵的概括。
三位中將:日本古時武職名。近衛府(天皇的侍衛和警備部門)設有左右各四名中將,官階四品,上有大將,下則有少將。所謂「三位中將」,則是在四人之中位列第三級者。
平重衡(1157—1185),平安時代末期平家的武將,平清盛的五男;時任三位中將,一生驍勇善戰,深富武名;為平定反抗平家統治的寺社勢力,曾火燒奈良(時稱南都)東大寺、興福寺等佛教寺院;平氏一門滅亡後,在南都勢力的討伐下,於木津川被斬首。
壽永:日本古時的年號(1182—1183),是源氏與平家兩族相爭的戰亂年代。
當時,於京都擔當警備之職的為平家武將。平重衡卿在任之時雖富勇武之名,但因遭到統率源氏大軍的武將源義經的突襲而敗走,胯下戰馬亦被源氏軍中號稱「家長」的弓箭能手射倒在地。重衡被壓在垂死掙扎的馬身之下動彈不得,他高聲呼喚隨從換馬,隨從卻丟下主公顧自逃命去了。重衡為敵軍所虜,交至頭領源賴朝手上。源賴朝將其鎖進轎籠中押解至鎌倉。在那裡,他雖經歷了種種羞辱,但也曾一時受到過禮遇—據說是關押中重衡卿曾賦漢詩遣懷詠志,使得鐵石心腸的源賴朝也深為感動之故。但因他昔日曾奉平清盛之命征討南都,與寺社勢力結下了怨仇,因此翌年,便在南都僧眾的請願之下,被處以斬首之刑。(小泉八雲原注)
高倉天皇(1161—1181),日本第80代天皇,娶了平清盛之女德子為後。
笄子:插在日本太刀刀鞘貼身一側的短刃,形如古時女子挽髮髻時所用的簪子,同時亦作為刀柄的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