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為我們把古今多少事,都輕鬆地付了笑談,所以我們才會在面對現實的時候,多的是隔岸觀火,少的是感同身受。畢竟關注歷史,很多時候就是在關注更加深遠的現實。我在寫作過程中,體驗更多的是局中人善惡糾纏、人格分裂的無奈掙扎,當然也有人性美好的另一面,而那些美好早就付了笑談。我所做的工作,是嘗試性地去了解真相本身。對於大多數人而言,瞭解真相就能去除矇蔽,是更大的價值。
《清風》雜誌記者:以您讀史的經驗來看,您更喜歡哪個朝代,為什么?
如果單純從喜歡哪個朝代來回答,我更喜歡唐朝。作為一個讀書人,沒有理由不喜歡那個時代。如果選擇一個朝代來作為自己研究的範本,我首選是明朝。明朝的官僚制度、權力執行機制相較於前朝,更趨於成熟,更有借鑑意義。
《清風》雜誌記者:讀史的人,往往有種特別的情懷。在諸多歷史人物中,有沒有您喜歡的或者讓您為之動容、感慨的?為什么?
海瑞,在我的新書裡用很大一部分篇幅來寫這個人物。一直以來,海瑞被塑造成道德的偶像、正義的化身,一個超現實的存在。可是在史料裡,我們還會了解到另一個海瑞:一個活得毫無色彩,狼狽不堪,官場上最為怪異的道德模範。一個活在荒謬世界裡的偏執症患者。千百年來,他的形象被塗抹上了一層層金粉,可誰又會撥回時間的鐘去體驗一個有溫度的、真實的海瑞。
《清風》雜誌記者: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說,中國的歷史從本質上看是沒有歷史的,它只是君主覆滅的一再重複而已。任何進步都不可能從中產生。對此您怎么看?
黑格爾是哲學家,不是中國史研究專家。他所熟悉的領域,應該是西方社會的宗教、政治、藝術。這些固然是歷史的組成部分,可不是歷史的全部。中國沒有西方式的國家宗教,中國的藝術對他來說也應該是神秘的。尤其對於中國的政治,他更是隻見皇帝,不見官。在黑格爾的眼中,中國是王權國家,皇帝主宰一切。可是他並不瞭解,中國的政治並不是皇帝的一言堂。中國封建社會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社會結構。如果用一種過於簡單的理論來解釋或說明中國的歷史,顯然不夠全面和科學。
《清風》雜誌記者:杜牧的《阿房宮賦》曾說:「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這種思考令人歎服,您怎么看這種現象?
中國歷史的發展,就好像是陀螺的運動,一圈又一圈,週而復始地旋轉。在這種週期性的運動中,肯定會有某種恆定的規律性的東西產生。比如說黃炎培提出的「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定律,吳思的「血酬定律」,秦暉的「黃宗羲定律」。他們都試圖運用規律去發現並解釋歷史事實。不同之處在於,不同的人選擇的角度不同。無論採用哪種角度,其最終目的是為了讓「後人哀之而鑑之」。如果光是對著一堆故紙嘆息,不去認識並把握歷史規律,以古鑑今,那么我們的後人有一天也同樣會對著今天的我們發出一聲嘆息。
《清風》雜誌記者:您的歷史寫作中,往往有深度的思考,可以說很好的解釋(分析和解構)了世界,那么在寫作中,是否有改造世界的考量?
對於一個寫作者來說,他的終極目標應該是通過改造部分人的世界觀來實現改造現實世界。當然這種可能性對於寫作者個體來說是微小的,也有可能幾乎為零。可是我們不能因為微小而喪失寫作的這份莊嚴感和進取心。
《清風》雜誌記者:在官場中,炙手可熱的無疑是權力。您曾說,蝦米能不能吃定大魚,關鍵不在蝦米的才能高低,而在於蝦米在體制結構中所處的位置。限制權力也一直是政治學研究的課題,您對此有沒有一些思考?
這個命題太宏大了。關於限制權力是近年來學界爭論的熱點話題。限制權力,其實是對官員的最大愛護。很多時候官員的膨脹心態,就源於他們掌握的權力。權力具有內在的腐蝕人的「魔力」。當一個官員權力過大而又沒有受到社會實質的制約時,會在不自覺中改變一個人的心性,一個謙虛的人可能會變得傲慢,心中毫無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