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話就是陽明先生對心外無物的解答。後來爭議非常大,因為他說得非常玄妙。王陽明到底在說什麼呢?有人就認為王陽明的心外之物說的是心即道,道即天。心是哲學本體,無所不包,不是一個人的心了,指的是所有的道。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叫道外無物,而叫心外無物呢?
有的人又說,這段話就像西方哲學家貝克萊所說的「存在即被感知」。不能理解陽明心學的人就批評他是主觀唯心主義、極端唯心主義。其實,那是他們不理解王陽明的境界。你沒有到王陽明的境界,不理解他在說什麼,怎能簡單地給他貼一個「唯心主義」的標籤?
那王陽明說的心外無物到底是什麼?我們來看他這番話,看他自己的解釋。
我覺得如果從訓詁的角度來解釋,會別開生面、另闢蹊徑。我們看幾個關鍵字,「汝未來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這個關鍵字是什麼?「寂」,寂寞的寂。寂從寶蓋頭,最早是什麼意思呢?我們都知道它是房子的意思。但是也有學生問我說,我們理解這裡的寶蓋頭是房子,但家庭的「家」字,寶蓋頭下面為什麼是頭豬呢?家那個字的房子下面應該有老公、老婆、父母、妻兒才對,為什麼不是人而是動物呢?
我們知道,遠古時期,先民造字之初,還沒有麥兜那麼溫順的家豬。一般解釋為豬作為家庭財富的象徵,當然那時的豬就是家字寶蓋頭下面的那個字,「狼奔豕突」的「豕」,是野豬的意思。牛羊豬是什麼?三牲,用於祭祀。牛羊豬合祭這叫太牢。沒有牛,只有羊和豬這叫少牢。沒有牛羊只有豬,這叫特牢,代表三種祭祀的方式。
在遠古時期,相比較於牛羊,野豬大概是最難打到的。因為野豬很兇猛。在很多民族早期的神話裡,比如說古希臘神話、古羅馬神話,包括北歐神話,野豬都是很令人恐怖的,事實上很多英雄不是戰死在特洛伊城下,而是被野豬拱死。因此子路第一次去拜孔子為師,頭上要插兩根野雞毛,腰間要別兩根野豬牙,那代表孔武有力。
郭沫若先生考證說,「家」這個字型現了早先的祭祀文化,最早的房子不是給人住的,是部落祭祀的場所和開部落會議的場所。「國之大事,惟祀與戎」。排第一位的是祭祀,第二位的是戰爭。祭祀中要用到豬,中國人的這種傳統,這種祭祀形式叫做「家祭」。陸游臨終有一句名言:「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說明這個寶蓋頭是祭祀的場所。
寂寞的寂,下面呢?叔叔的「叔」字。我們看到甲骨文中「叔」的原意是手去撿一個豆器,也有一種說法是手去撿一根木杖。那豆器是幹什麼用的?豆器原來是祭祀中一種很重要的禮器。木杖嘛,祭祀中常用的法杖,更容易理解了。祭祀的時候為什麼要去撿豆器和木杖呢?
先看「寂寞」,「寂」和「寞」經常放在一起,寂寞的「寞」也是寶蓋頭,底下「莫」這個字甲骨文的原意,上下四個草叢中間有個太陽。什麼意思啊?太陽落山了,落到草堆裡去了。所以「寞」是薄暮的暮的本字,指太陽落下去了,傍晚的意思。太陽落下去代表什麼?最早期的人類崇拜大多都是光明崇拜,太陽落下去說明祭祀完成。祭祀完成,神靈退去,然後要收拾祭祀的器物。這種狀態叫做寂寞。
古人認為,失去了心中的價值歸屬、核心價值崇拜,人的精神沒有了依託,這才叫做寂寞。所以,「汝未來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王陽明用詞很有講究。花有顏色嗎?有人說,當然有顏色了。玫瑰是什麼顏色?紅色的。百合是什麼顏色的?鬱金香什麼顏色的?花有各種顏色。其實,這些花都沒有顏色,是在你眼中有顏色。舉個例子,在狗眼中,玫瑰就不是紅色,也不是藍色、黃色的、粉色的。狗只能看到兩種顏色,要麼是灰色,要麼是黑色。因此,花的顏色是那個花在我們眼中形成的光譜反應,而不是花本身有這個顏色。花是在你眼中變成了這個顏色,在狗的眼中就不是這個顏色。
所以,「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什麼叫「明白」啊?明,甲骨文很明確,日月合併以後為「明」。白是什麼?白不是白色,最早「白」這個字的意思在甲骨文中是一口多舌的意思,是一張口裡有很多舌頭,形容一個人在極盡表達,反覆陳說。我們說一個人特別能說的時候,就說他很「白話」。「白」就是說的意思,但是為什麼要極盡闡釋呢?巫者,理解了神的意志,要告訴部落的部眾,要把神的意志告訴大家,要把那種價值告訴大家。這叫做「白」。在光明崇拜裡,把神的意志、把部落的精神歸屬、把這種價值宣示給大眾,讓大眾明白起來。
我們把幾個關鍵詞一說,就明白了王陽明說的「心外無物」是什麼。王陽明不是說存在即被感知,他說的是一種價值存在。
王陽明的這一觀點似乎像極了貝克萊的觀點「存在即被感知」。看見花時,感覺到了,花就存在;沒有看見時,感覺不到,花就不存在。但是,兩個人的思想還是有所區別的:貝克萊是要通過「存在即被感知」這句名言解決認識論問題,到最後為了保證物的存在,貝克萊不得不搬出上帝來保證外物的存在。王陽明不同,其「心外無物」說的是意義問題,和維特根斯坦的「世界的意義在世界之外」近似。也就是說,「心外無物」是指「心」乃生髮意義的源泉,不「致良知」,外在世界儘管五彩繽紛,也對我毫無意義可言。
所以王陽明的「心外無物」,不是貝克萊的「存在即被感知」,而是多少類似於維特根斯坦的「世界的意義在世界之外」。所以我們講,那個花存在不存在是一種純客觀存在,學生問的是一種物理存在,但王陽明回答的卻是一種價值存在。
心外無物
心外無物是一種價值存在。
簡單地批之為主觀唯心主義,是不瞭解王陽明說這番話的出發點所在。也不要以為價值存在就小,物理存在、客觀存在就大,事實上從哲學的角度上來看,價值存在是包含物理存在的。
舉一個鮮明的例子,我們都知道量子物理學特別有名的一個思想實驗,叫「薛定諤的貓」,是奧地利物理學家薛定諤提出來的。
薛定諤想象的實驗是這樣的:
一隻貓被封在一個密室裡,密室裡有食物有毒藥。毒藥瓶上有一個錘子,錘子由一個電子開關控制,電子開關由放射性原子控制。如果原子核衰變,則放出阿爾法粒子,觸動電子開關,錘子落下,砸碎毒藥瓶,釋放出裡面的氰化物氣體,貓必死無疑。
原子核的衰變是隨機事件,物理學家所能精確知道的只是半衰期——衰變一半所需要的時間。如果一種放射性元素的半衰期是一天,則過一天,該元素就少了一半,再過一天,就少了剩下的一半。物理學家卻無法知道,它在什麼時候衰變,上午,還是下午。當然,物理學家知道它在上午或下午衰變的機率——也就是貓在上午或者下午死亡的機率。
如果我們不揭開密室的蓋子,根據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經驗,可以認定,貓或者死,或者活。如果我們用薛定諤方程來描述這隻貓,則只能說,它處於一種活與不活的疊加態。我們只有在揭開蓋子的一瞬間,才能確切地知道貓是死是活。
在量子物理環境下,那隻貓的生或者是死取決於觀察者的意識投射。你哪怕看它一眼,都能決定它的生和死。沒有觀察者的意識投入,那種客觀物理存在就永遠無法確定。
我們再從邏輯上來看,價值存在同樣包含物理存在。我們說宇宙是什麼樣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現在通過科學瞭解的那個樣子的嗎?
亞里士多德的時代,世界是什麼樣子,大家認為全世界都是以地球為中心的。到了哥白尼的時代,從地球中心說突破到太陽中心說。從哥白尼的時代再往後到開普勒三定律到牛頓三定律,我們知道太陽也不是宇宙的中心。再到愛因斯坦,再到波爾,再到現在的量子物理學,我們發現我們所瞭解的、我們所以為的宇宙客觀存在,都在不停地被超越。
如果我們所說的客觀物理存在,就是我們現在科學所研究的那個樣子,那就證明物理學再也不可能超越,再也不可能發展了。而人類的科學史告訴我們,未來的科學一定會超越現在的科學。這從邏輯上證明,所知的、現在的、絕對的、客觀的物理存在,也肯定不是絕對的、客觀的物理存在,所有的存在,都離不開人類意識的參與。這恰恰又證明了王陽明的心外無物。
從訓詁學角度看,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即萬事萬物只有人類意識參與時才能明白,我們可以看到王陽明說的存在是一種價值存在。從量子物理學解讀,則證明了王陽明心外無物的價值存在是超越物理存在的。從邏輯學也同樣可以證明,王陽明的心外無物是一種更大境界的存在。
這一點很重要。王陽明龍場悟道之後,首先悟的是「心外無物」,這為他的心學奠定了一個龐大、堅實的基礎。有了心外無物這個基石,才有後面的「知行合一」,才有後面的「致良知」,才有整個心學的大智慧。
因此,一定要搞清楚,「心外無物」的最大本質就是人的一種價值存在。獲得這種價值存在之後,人生就有了一個價值支撐,就有了一個價值出發點。其實,這種價值存在也正是儒家一直所提倡的。
曾有一則新聞說,一個孩子經受不了高考的壓力,毫無徵兆地走到窗邊跳樓自盡。看到這則新聞之後,作為一個老師的我感到很沉痛,既哀之不幸,又怒其不爭。當時正是六月中旬,大學裡最後一課,我在課堂上就講到這件事,說現在的年輕人一點挫折、一點坎坷、一點壓力都經受不了,動不動就尋死覓活,完全意識不到他的生命不止是他一個人的生命,還是他父母的生命,還是他家人的生命,還是他友人的生命,還是他族群的生命!我當時特別感慨,就發了幾句牢騷,說古代的儒家知識分子、年輕人基本上沒有自殺的。
結果我說了這話之後,有個學生就說,老師,端午節剛過。對呀,那時正是六月中旬,端午節剛過。我說古代知識分子沒有人自殺,他告訴我端午節剛過。我說你反應挺快啊,咱們倆交流一下。我說,屈原怎麼死的?學生說,自殺的。你不是說沒人自殺嗎?我又問,怎麼自殺的?學生說,跳江死的。我再問,跳的什麼江?學生說,汨羅江。我繼續問,汨羅江在哪兒啊?在湖南啊。屈原是哪裡人?湖北人。好了,問題來了——湖北人要跳江自殺為什麼不在湖北跳,而要跑到湖南呢?湖北沒有江嗎?當時的楚國是千湖之國。那屈原為什麼要跳汨羅江呢?
答案很簡單,沉江以明志。屈原流放沅湘之際,郢都被破,寫下《哀郢》《懷沙》,然後沉江以明志。這叫什麼?這叫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啊。不要說屈原了,「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五百人可以一起橫刀自刎,那是為了一個更高的價值觀去死,為了一種價值去死。
大明滅亡後,江南多少知識分子集體自盡,那也是為了一種價值去死,這種價值本身就是支撐生命的所在。當需要為了價值殉道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但是反過來,個人的坎坷、個人的挫折、個人一點點小小的磨難,算得了什麼呢?
屈原怎麼說?屈原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孟子怎麼說?孟子說:「雖千萬人,吾往矣。」
莊子怎麼說?莊子說:「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
這都是古代先聖的名言啊,很深刻。可現在的一些年輕人呢?一點點小小的挫折都是大事,為什麼?缺乏價值的支撐,無法明白生命的價值存在。所有人都怕死,對不對?人類的終極問題是不朽,怎麼追求不朽?每個人的生命就像一滴水一樣,就算你再飽滿,放在陽光下沒多久就被蒸發掉了。這滴水怎麼才能不被蒸發掉呢?很簡單,放入旁邊的長江大河,匯入汪洋大海之中,就永遠不會被蒸發掉。這是什麼?這就是價值存在。你把你這滴水放進長江、大河,就獲得了一種價值存在。這就是王陽明所說的心外無物。
有此心外無物,人生就可以如何呢?
就可以從此——「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