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尷尬的西妮把洛克的藉口稍做變化後跟保姆講:「他現在正經歷人生中的一個困難期。你可以假裝他不在家,這樣你就會感到好過一些。」
西妮說,那名年輕的保姆透過小房間的玻璃門望向游泳池,看到輕鬆悠閒、曬了一身棕色肌膚的洛克坐在游泳池邊享受佛羅里達州下午的時光。保姆把頭側向一邊,想必覺得這件事匪夷所思,輕聲說了一句「可憐的男人。」
西妮告訴我:「我永遠都記得那句‘可憐的男人。’可憐的洛克。我有時候對洛克也有這樣的感覺,儘管我自己也很可憐。」
但真相是西妮嫁的人根本就不是「可憐的洛克」,他並不是得了憂鬱症的新手爸爸,也不是正在經歷人生的困難時期。確切地說,他是反社會人格者。洛克對別人沒有義務感,而且他的行為(儘管沒有出現肢體暴力)反映出了這個危險的事實。在洛克看來,社會規範和人際期望存在的目的就是滿足他的自身利益。他告訴西妮他愛她,後來發展到結婚,但他這么做的主要目的其實是為了吃軟飯,為了享用西妮辛苦賺來的錢和舒適的生活。他利用妻子最珍貴最私密的夢想來操縱她,他在情緒上忍住對兒子的厭煩,只是因為妻子會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接受他的存在。否則他才不會理睬自己的親生兒子。
沒過多久,他也不再搭理西妮了。
「你就像是在收留一個借宿者,一個你並不喜歡也不付房租的人。他就賴在那裡。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一邊是我和喬納森,另一邊是洛克。我真的不知道他大多數時間都在幹什么,他有時候會離家一兩天,我不清楚他去了哪裡,我已經不再在乎這件事了。有時候,他的朋友會來喝酒,從來都不會提前說一聲就跑來家裡,這給我帶來很多麻煩與不便。而且他的電話費高得驚人。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坐在游泳池邊。天氣不好的時候,他會進屋看電視或打電腦遊戲。你知道的,就是十三四歲的男孩子愛玩的那種遊戲。」
「哦,我差點兒忘了提,有好幾個月他在收藏石版畫。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對石版畫感興趣,但有陣子他確實著迷於此。他會買新畫,這些畫價格很貴,然後他會像個孩子似的把東西拿來給我看,就好像我們之間沒發生過任何不對勁兒的事情,而他很想讓我看看他的藝術收藏新品。他肯定收藏了30多幅畫,卻從來不會給它們裝上畫框。然後有一天他突然就對石版畫失去了興趣,不再做這件事。戛然而止。」
反社會人格者有時會表現出短暫而強烈的熱情,如嗜好、計劃、跟人交往,但不會做出承諾,也不會有後續發展。這些興趣貌似來得快去得也快,而且沒有任何理由。
「我有了丈夫和新出生的兒子。這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卻也是我這輩子最悲慘的時刻。我下班回家後很疲憊,保姆會跟我說洛克一整天連瞧一眼喬納森都沒有,而不久後我的丈夫也開始厭惡我,以至於我甚至不能睡在臥室裡。我實在羞於開口跟你講這件事,我在自己家裡的客房睡了一年之久。」
總的來說,西妮對我講述自己的遭遇時,她覺得最難的地方是這些遭遇有種難以啟齒的痛。如她所說,「你無法想象坦誠這些事情會感到多丟臉,即便只是向自己坦誠嫁錯了人。但我結婚時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已經35歲了,更不用說我都環遊世界好幾遍了。我對這些事情本該看得更清楚,但我就是渾然不覺。現在想想,當時周圍還真沒有一個人發覺此事。這段日子以來,每個人都跟我講,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洛克最後竟然是這樣的人。大家對‘洛克到底出了什么問題’有自己不同的理論。如果這件事沒有給我造成那么大的羞辱,它可能還是一件樂事。朋友們說法不一,從精神分裂症到注意缺陷障礙,說什么的都有。你能想象嗎?」
毫無意外,沒人看出洛克是個沒有良知的人,而這正是他不想對妻兒履行義務的原因。洛克的行為模式不符合大家對反社會人格者的印象,他甚至連非暴力型反社會人格者都不像,因為洛克是一個很消極的人,儘管他智商很高。他不會為了取得權力或財富就能幹出割斷別人喉嚨的事情。他不是企業大鱷,也肯定不是油嘴滑舌、活力四射的斯基普。他連當騙子的活力都沒有,更沒有打劫銀行(或郵局)的勇氣。他就不是個行動派。事實上,他是個得過且過的人,沒什么野心,最大的追求不過是偷懶混日子、不用工作、有人養他,給他提供舒適的生活。而為了達到這個很普通的目標,他可是費了一番力氣。
而西妮最後又是怎么識破他的殘酷本性的呢?那就是,她發現洛克在裝可憐。
「即便在那個實在慘不忍睹的離婚之後,他還是來我這裡轉悠,幾乎每天都賤賤地來一趟。他找了一間很破爛的小公寓,他一直睡在那,但他白天就會跑來我的房子。我知道自己不該讓他來,但我覺得有點對不住他,他對喬納森也展現出了一點點關心。喬納森從幼兒園坐校車回家的時候,洛克有時候會去接他,陪他一起走回家,教他游泳或者其他的事情。我對這個男人已經毫無感覺。我真的是再也不想見到他了,但我也沒有出去跟別人約會,就好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不是嗎?我覺得如果喬納森能夠多瞭解一下他的爸爸,能夠得到來自父親的少許關心,或許是件好事。我當時以為,如果我的孩子能夠獲得哪怕是一小部分的父愛,被他騷擾我也忍了。」
「嗯,但我錯了。我姐姐一語點醒夢中人。她說,‘洛克對喬納森根本就沒有感情。他只對你的房子情有獨鍾。’天啊,她說得太對了。但那時我沒辦法擺脫他。情況變得很糟糕、很複雜、很……恐怖。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打了一個寒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說。
「喬納森上一年級的時候,我終於意識到得把洛克永遠趕出我和孩子的生活,否則我們的生活將永無寧日。不……呃,我是說‘快樂’。當某個人對你毫不關心時,留他在身邊一定會把你的生活搞得雞犬不寧、毫無快樂。他就是這樣陰魂不散。他會跑進來或跑到游泳池旁,把自己弄得很愜意,就好像他還住在這裡一樣,而這讓我感到很鬱悶,相當緊張。我會待在屋子裡,拉下窗簾,以為這樣他就不會出現在我的視線裡。這么做太瘋狂了,然後我意識到喬納森的精神也受到了很大影響,他也不希望洛克出現在身邊。」
「所以我要求他離開。我要是到別人家裡,人家要我離開的話,我肯定不會賴著不走。如果是你,你也會這樣做吧?哪怕只是為了自己的尊嚴。但洛克可不是這樣的人。他就像沒有聽到我講的話一樣,這種情況真的很可怕,有時他會離開一陣子,然後若無其事地回來。這讓我非常生氣,我不能保持心平氣和,我大喊叫他滾出去,或者警告他我會報警。你知道他後來是怎么做的嗎?」
我說:「他利用了喬納森。」
「沒錯,但你怎么猜到的?他確實在利用喬納森。例如,我們三個都在游泳池旁的時候,洛克就會開始哭。這個男人的眼睛裡還真的泛起了淚花。我記得接下來他拿起用來打撈游泳池水面汙物的網,開始打撈髒東西,把自己弄得像一位為幫助他人而不惜受苦受難的殉道者。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幕,喬納森也開始流淚,他說:‘噢,可憐的爸爸。我們非得把他趕走嗎?’」
「然後洛克看著我,盯著我的眼睛,就好像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他一樣。他看起來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的眼神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眼神,冷得像冰,而這實在很難解釋。然後我突然意識到,這在洛克的心裡完全就是某種控制遊戲。這就是某種遊戲,而我輸得很慘。我驚呆了。」
游泳池旁發生了那一幕之後的一年內,西妮辭掉了大學裡的職務,帶著喬納森從佛羅里達州搬到了她姐姐所在的波士頓,把洛克甩在了2400千米之外。幾個月之後,她開始接受我的簡短治療。她需要解決這段婚姻給她帶來的一些後遺症,尤其是她因嫁給洛克而產生的自責心理。她是個恢復力超強的人,我有足夠的理由認為她現在的生活一定比之前幸福多了。她有時會開玩笑地說,就洛克給他帶來的問題而言,「地理治療」就能夠見效,儘管她心裡清楚,原諒自己是一個漫長且較為複雜的過程。
西妮現在已經相當清楚她的前夫就是一個毫無良知的人,這個新的看法對她很有幫助。她現在最擔心的是她8歲大的兒子喬納森會變得情緒脆弱。我上一次見到西妮的時候,她告訴我,喬納森現在還是會滿眼淚光地跟她討論佛羅里達州的事情,還會覺得自己對父親有多么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