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艾國柱被調回到瑞昌縣公安局辦公室。工位在最小的房間,只有幾平方米,白天也要開日光燈。在這裡他遇到當初一起分配的警校同學周琪源,一起寫材料——大都是通知、簡報、通訊和領導講話。每天下班後他都覺得「像被刮過一遍,遍體鱗傷」。
這就是傳說中的上流社會了嗎?好像對艾國柱而言,又是一個無望的深淵。下班後,他常和工作結識的朋友抽菸喝酒,看著他們爛醉。除了在外廝混,艾國柱還要陪領導打牌。他擔心自己會老死在麻將桌上。在一篇隨筆和兩篇小說裡,艾國柱三次寫到同一次打麻將的經歷:退居二線的老同志坐在北面,主任坐在西面,副主任坐在南面,自己作為科員坐在東面,因為某人手氣不好,大家起身按照順時針方向挪動了一次位置。於是二十多歲的艾國柱坐到三十多歲的副主任座位,三十多的副主任坐到四十多歲的主任座位,四十多歲的主任退居二線,坐到了五十多歲老同志的座位。艾國柱說,他一眼,看到了自己極度無聊的永生,就在麻將桌上,牙齒掉落,一顆種子走進墳墓。
在公安局辦公室待了兩年多,因為材料寫得好,艾國柱被瑞昌市委組織部看中,借調過去。在瑞昌,這是一次令人眼紅的升遷。在小說裡,艾國柱這樣形容自己的感受:「人們看著他時就像看著一個王儲,眼神里帶有親密,他也習慣在這樣的注視下春風得意地走。」直到有一次,見多了年輕人的組織部老司機,帶著算命先生的篤定語氣說:「你四十歲或許能升到副處級。」
艾國柱又想起了公安局辦公室的麻將局,覺得人生寡淡,乏味到連一個司機也能推算他的命運。
哥哥艾國光的經歷也刺激了他。艾國光本在縣城礦產局上班,自己悄悄學了程式設計,在杭州找到了工作。艾國柱也想走,但覺得身無長物,小警察的身份出門「很搞笑」,擔心只能做保安。艾國光鼓勵弟弟,想出去就快出去,等學了技能就老了。
靠著哥哥在杭州寄回的二手電腦,艾國柱接觸了網路。正值2002年世界盃,艾國柱寫了些球評發到論壇。當時正是體育雜誌興盛的年月,艾國柱的球評漸漸發到了《體壇週報》《足球報》《東方體育日報》,每個月能領到一兩千塊的稿費。組織部收發室的人看著匯款單,驚呆了。
艾國柱開始留意著網上招聘。因為自己長於寫材料,也在網上寫過球評,他理所當然地關注著媒體的資訊。很快得到兩次面試機會,一次是天津的《濱海時報》,另一次是南昌的《資訊日報》。在烏壓成群的應試者裡,艾國柱因不會使用電梯而羞愧,又被十幾個面試官圍起來審視,兩次都落敗而逃。他覺得,城市是個傲慢高貴的姑娘,而自己,則是被審判的羞慚鄉下佬。
這段急於出走而不得的經歷如此難捱,以至於在後來的代表作《意外殺人事件》裡,艾國柱乾脆就給主角之一取名艾國柱。文中的艾國柱出走紅烏縣未遂,被父親恥笑,全家人恐懼於縣城外的世界,睡覺時掖緊被窩——「像掖一個深淵」。小說的結尾是悲劇。一個意外的精神病人流竄到了紅烏縣,像上帝一樣,審判了縣城秩序的反叛者,艾國柱死在他的刀下。
在艾國柱的小說裡,上帝常常化身為一隻鳥兒,盤桓在紅烏縣的天空,緊盯著地面上的蒼生,隨時處死每一個不甘庸常的人。
現實中的艾國柱卻等來了轉機。在西祠衚衕論壇,《鄭州晚報》釋出了招聘體育編輯的帖子,艾國柱投了簡歷和幾篇球評,隔了幾天,他接到一個電話,對方直截了當告訴他,馬上過去上班。
三
這是2002年,網路論壇方興未艾。混bbs寫評論的文字精英,不時被正在擴張的各地報業發現,隨即招安,文字印成鉛字,成為當時頗具榮光的傳統媒體人。
艾國柱希望抓住這個機會。但父母和奶奶阻止他。他向組織部請假三天,臨行前喝了酒,看著暴怒的父親和哭喊撲打的奶奶,跳上計程車,鑽進了火車站。
第二天到了鄭州,面對高樓,他張開雙臂,做了個電影般的儀式,他對自己說,鄭州,啊,我來了。當晚,艾國柱住進報社安排的宿舍,對著窗流了一堆眼淚。他開始學做編輯。
離開瑞昌時是請假,保留著回去的餘地,家人一直打電話催,要艾國柱回去上班。但《鄭州晚報》又沒立即籤合同,艾國柱的命運就懸在了半空。每次接到家鄉電話,他都大醉一場。組織部不同意停薪留職,催得越來越緊,艾國柱沒有勇氣做了斷,一直拖延著。審判又來了,有一天他得知,自己已被取消了編制,徹底離職。
後路斷了,瑞昌縣回不去了,「就像有什麼東西掉進深淵」。此後艾國柱不敢回家,一直等到半年後在報社轉正,這年底,他的工資由瑞昌的八百塊變成了鄭州的兩千八。
鄭州是省會城市,有瑞昌縣城不能比擬的精神資源。一次在網上討論讀書,朋友要艾國柱把讀過的書列出來。此前自認為博學的艾國柱,列了十一本之後,再難下筆,第十二本,他寫的是「讀者合訂本」。
朋友譏笑他,讀者合訂本能算是書嗎?
艾國柱臉紅了,這年他26歲,此前的主要閱讀是《參考訊息》《體壇週報》《雜文選刊》《故事會》等報紙雜誌,完整讀過的名著只有兩本:《紅與黑》和《茶花女》。這些閱讀積累給了他養分,支撐著他早期的球評寫作。
艾國柱開始了有計劃的閱讀。他扔掉了過去上癮的東西——王小波、柏楊、李敖等。暫時不知道讀什麼,他找來大學生和文學編輯,蒐羅別人喜歡的外國名著。在鄭州,每兩個星期他去一次書店。通過這種笨拙的方式,艾國柱開始積累閱讀。先從加繆和卡夫卡的書讀起,漸漸讀到威廉·福克納。
加繆的《局外人》給了他最初的文學震撼。「今天,媽媽死了。或許是昨天,我不知道。」這個經典開頭,讓他回憶起自己對待爺爺的死亡。當時,因為哭不出來,他只能靠警校學到的辦法,睜大眼球長久盯著一個物體,祈求眼淚因為眼睛酸脹而流下,佯作悲痛。
艾國柱進入了小說世界。起初的寫作以模仿加繆等名家為主。彷彿回到了在洪一鄉寫情書的時候。在鄭州的出租房裡,一個晚上,他熬夜就能寫幾千字的小說。這些練筆階段的小說,起初放在部落格上,後來被他貼在文學論壇裡。網路論壇裡已經形成了小圈子,黨同伐異,想得到讚美,往往要付出誇獎糟糕作品的義務。幾次不愉快後,艾國柱因此對混圈子有些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