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四個月後,在25歲生日那天,阿寬決心停酒。那天他坐在一堆空酒瓶裡,感到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抽完煙盒裡的最後一根菸,他換上乾淨的衣服去姨媽家。姨媽做了一桌子菜給他慶祝生日。由於過量飲酒和沉重的心情,阿寬幾乎沒有任何食慾。姨父問他:「你吸毒了嗎?」他沉默著,想起自己曾經吸過兩次冰毒。姨父嘆氣:「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吸毒了呢?」他解釋自己沒有上癮,又為那些胡言亂語的電話道歉。姨媽和姨父安慰他,並送了兩包煙和兩百元作為生日禮物。
阿寬已經幾個小時沒有喝酒了,他忍著買酒的慾望走回家,把自己關到房間裡。他沒有任何關於酒癮的醫學知識,不知道由於血液中酒精濃度的下降,中樞神經已經無法控制他的身體。幻聽出現了。
六
關於停酒,劉萍被朋友勸過幾次。
「我必須得跟你說了,你這樣子是有點問題的,一個二十幾歲的大姑娘怎麼把自己搞得聞起來跟七十多歲老頭似的。」朋友們討論後,將劉萍的酒精成癮歸結於她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神經衰弱。劉萍提前三天停酒,給自己化好妝,鼓起勇氣去了安定醫院。她委婉地告訴藥物依賴科的醫生,自己最近「喝酒可能喝得有點多」。
醫生告訴她過度飲酒的危害,這些沒能嚇住劉萍。她現在能確定自己對酒精的依賴了,但停酒對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2007年,劉萍因為肝損傷住院。她化驗單上的各項指標高得連醫生都受到了驚嚇。住院期間,她回了一次家,看見爸爸泡的藥酒,「喝一盅不會傷肝的」,她想。繼而又想起那些高出常人數倍的指標,看著手上密密麻麻的針孔,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一陣糾結之後,劉萍還是給自己倒了一小盅。焦躁和不安在酒滑過喉嚨的瞬間全部消散。劉萍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感覺,彷彿一個有鼻子有眼的人在對她說:「這次這一小盅先放過你,只不過想證明一下,我對你有絕對掌控權。」
出院後劉萍過了兩個月滴酒不沾的生活。這段生活是怎麼結束的,她自己也想不起來。
朋友再勸她,已是2010年。她們坐在家鄉火車站的候車室,朋友正陪著劉萍等開往北京的夜車。
「你喝酒有問題。」朋友說。
「我沒問題。」劉萍極少在人前承認自己飲酒失控。
「這是一種疾病,我不會因為這個瞧不起你。但是你的這個病我幫不了你,誰也幫不了你。」朋友勸道,「北京有那麼多資源那麼多資訊,我相信北京一定有人能幫到你。到北京之後你要去求助。」
出門之前,劉萍喝了兩罐啤酒,醉意未消,她承認自己的酒精依賴,並答應了朋友的要求。朋友走後,她又買了三罐啤酒。身體裡的酒精濃度在下降,她需要補充。劉萍開啟一罐喝完,又開啟第二罐。喝了一口,她大腦裡響起一個聲音:「如果你這輩子還想有所改變的話,就不要再拖了,你總要有個開始。」
劉萍停酒的決心從未如此強大。她把喝了一口的啤酒連同剩下的那罐一起扔了,然後坐了一夜火車。
戒斷反應很嚴重,劉萍躺在火車上鋪,身體止不住地震顫,冷汗溼透了衣服,又染溼了被褥。半夢半醒之間,一個個夢魘從眼前飄過。最可怕的是心悸,心臟像是要從胸口跳到喉嚨。
死就死了吧。她想,如果真這麼死了,就省心了。
七
從姨夫家裡出來後,阿寬停酒的決心堅定。他忍著強烈的戒斷反應,直到幻聽出現。
阿寬坐在房間裡,忽然聽到有人在罵他是畜生,是人渣。他站起來,想弄清楚是誰在罵他。辱罵變成了慘叫,聲音很熟悉,好像屬於哪個親人。慘叫聲逐漸多起來,男人和女人的聲音都有,阿寬聽見所有的親人都在被人折磨。
阿寬走出房間又走出家門到了大院裡,還是找不到聲音的來源。他嘴裡瘋狂地喊著「別傷害我的家人」走了一圈又一圈。鄰居聽到聲音探出頭來問:「怎麼了失火了?」看到是阿寬又縮了回去。他給父母打電話,沒有打通。耳邊的聲音又變了,數不清的聲音在告訴他你的家人都死了你的父母也死了。他想起爺爺,爺爺好像還在家裡,有個聲音說:「你爺爺一定得死,要不你現在把你爺爺殺了吧。」
阿寬被這個聲音驅使著回家。他拿上枕頭走到爺爺床邊,叫醒爺爺,為自己對家人的傷害道歉。爺爺很奇怪,安慰阿寬「怎麼會呢」。阿寬回到自己房間,為剛才的舉動深深自責:「我真是個畜生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爺爺又睡著了。阿寬走到廚房找到一把菜刀拿回房間,在左手腕割開一條深深的切口,又在右手腕上割開一條。「不能死在家裡面,」他想,「爺爺會受不了。」他走出門躲到一條小巷子裡,在臭水溝邊上坐下等血流乾。他想起自己屬鼠,臭水溝是個不錯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