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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白(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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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聞舟屬於對藝術很不敏感的人,對美術作品的欣賞水平還停留在「越像真的越好」的地步。然而即使這樣,他見到這幅畫的時候,仍然有種難以忍受的窒息感。那副畫色澤黯淡,線條狂亂,乍一看好像是常見的暴風驟雨主題,然而仔細觀察才發現,畫布的左上角竟然是個太陽,那些鐵鏽一樣的紅褐色線條描繪的不是風雨,而是光線。

血色的光線下面畫了大片的蘆葦叢,所有的植物都低垂著頭,死氣沉沉地東倒西歪著,幾具面朝畫布之外的人類骸骨若隱若現在其中。

盯著這幅畫看久了,簡直讓人反胃。

「我有點跟不上你們這種潮流,」駱聞舟壓低聲音問費渡,「那個小周少爺這副大作表達了什麼思想感情?」

費渡看了兩眼,大概是線條的顏色太像血了,他有些不舒服地移開了視線:「我要是沒記錯,他這幅畫應該是在一處海灘別墅完成的,幾個名模趴在沙灘上給他當人體模特。」

駱聞舟:「……」

原來這幅畫的主題是「紅顏白骨、色/即/是/空」。

「他的風格確實不太討人喜歡,別人怎麼樣不太清楚,反正我是看在他爸的份上才掏錢買他畫的。」費渡小聲說完,正好看見周懷信形銷骨立地下了樓,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費渡揚聲和他打了招呼:「周兄,沒事吧?」

周懷信乍一看見熟人,滿心的委屈幾乎要從眼眶裡鑽出來,顫顫巍巍地叫了一聲「費爺」,他像個「巨型乳燕投林」似的,一頭撞進了費渡懷裡。

一股聞起來很像痱子粉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濃烈地順著人鼻腔往上湧,嗆得駱聞舟偏頭打了個噴嚏。

費渡被他撲得往後退了半步,板正了肩給他靠,手卻虛虛地落在一邊,並不主動和對方有身體接觸,簡直紳士出了一點「正人君子」般的風度,他對著周懷信低聲勸慰了幾句,然後抬起一條胳膊給他扶,緩緩地把周懷信引到一邊坐下。

周懷信抽抽噎噎地問:「你怎麼會來?」

費渡這事的來龍去脈不大好解釋,乾脆簡化地說:「唸書,在市局實習。」

直到這時,周懷信才留意到旁邊有幾個陌生人,他彎腰從桌上抽了一打紙巾,一邊打哭嗝一邊說:「你們是警……警察嗎?費爺你愛、愛好真小眾……不行,我心臟好疼,給我靠一靠……」

他說著,像一條沒骨頭的軟體動物,毫不客氣地靠進了費渡懷裡,駱聞舟的狗鼻子裡聞見「痱子粉味」,莫名覺得看周懷信不順眼,公事公辦地開了口:「據說你執意不相信周先生的車禍是意外事故,請問這件事有什麼依據嗎?」

周懷信吃力地抬起厚重的眼皮:「我爸爸每天堅持健身,春天還去跑過馬拉松,他不可能突然就這麼沒了,肯定是有人想害他!」

跟在旁邊做筆錄的郎喬無言以對地放下小本,忍不住插嘴說:「小周先生,我知道你可能一時接受不了現實,但老周先生是死於車禍事故,別說是馬拉松,就是鐵人三項也沒有預防車禍的功能啊。」

周懷信要死似的哽咽了一聲,彷彿郎喬是個迫害小公主的大眼巫婆。

費渡衝她擺擺手,低下頭輕聲說:「周兄,這個不能當證據的。」

周懷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你也不相信我嗎?我的直覺是最準的,爸爸平時出門都開那輛有防彈玻璃的大車,就今天坐了這輛,偏偏就出事了,這是巧合嗎?他上個禮拜剛過完七十三歲生日,席間說好了準備退休,想立遺囑,把手裡一部分股票留給我和我哥,這禮拜剛回來就……」

周懷信說到這,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陡然閉了嘴,「弱不禁風」似的把頭埋在了費渡身上,捂著胸口不吭氣了。

「周老先生只有兩個兒子,就算不立遺囑,他的財產將來也是你們兄弟倆的,」駱聞舟目光如電似的戳在周懷信身上,「為什麼你認為這會成為他被殺的理由?小周先生,我知道你難受,但是既然報了案,就請嚴肅對待,你能坐起來說話嗎?」

「我不知道,我只管畫畫,不懂家裡那些事,你們找我大哥去說,反正我給他打過電話了,他明天一早就趕到。」周懷信抬手捂住臉,避開駱聞舟的目光,「汽車那麼大一個兇器,比刀槍的致死率大多了,滿大街都是合法拿著兇器的人,沾了人命只靠‘不是故意的’‘事故’就蓋過去嗎?你們管不管事了?」

這話說者好似無意,聽者卻都有心,費渡臉上的表情頓時淡了幾分。

駱聞舟簡單粗暴地揪起周懷信,把他從費渡身上扒了下來:「肇事司機已經死了,小周先生,你是在暗示我們,有人不惜以命換命,也要謀害你父親嗎?」

周懷信透過濃重的黑眼圈,幽幽地看向他:「這位警官,你是不相信錢能買到命嗎?」

駱聞舟他們跟周懷信糾纏了將近一個小時,也不知道這個人是真腦殘還是裝孫子,有時候能明顯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好似明明知道什麼,卻不方便對外人說。只在他們要走的時候,周懷信拉住了費渡,意味不明地問:「你聽過那些流言嗎?」

費渡遞給駱聞舟一個眼神,回手拍了拍周懷信的肩膀:「別多想。」

周懷信不肯鬆手,小聲問:「你能陪我等我大哥回來嗎?」

費渡還沒來得及說話,駱聞舟已經代他做出了回答:「別磨蹭了,晚上還得打報告——‘實習生’。」

費渡對周懷信做了個愛莫能助的手勢,隨即被駱聞舟一把推出了門外:「快點。」

費渡腳下踉蹌了一下,卻並不以為意,反而低頭笑了起來,被駱聞舟連催再趕地回到公務車裡。

郎喬睜著大眼睛小聲問:「費總,那個周什麼的蛇精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沒有,」費渡同樣小聲說,「就是空虛寂寞冷。」

郎喬痛心疾首:「你們糜爛啊!」

駱聞舟甩上車門,一抬手把他們倆扒拉開,伸手一點郎喬,他說:「你要是有人家那麼多雌性激素,也不至於嫁不出去——費渡,周懷信遮遮掩掩不肯說的,到底是什麼事?」

「江湖謠言,」費渡好整以暇地坐正了,「德高望重的周老先生有個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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