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也許是時機成熟,也許兩個人之間終於進入了「同室操戈」環節,鄭凱風把二十一年前埋下的伏筆重新拉出來,利用自以為是周峻茂私生子的楊波,裡應外合,撞死了風光了一生的周氏現任掌門人。
周峻茂之死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讓各懷鬼胎的真假太子們你方唱罷我登場地演了一場鬧劇,本以為可以緩緩收網,不料董乾這把「殺人的刀」竟然出了紕漏。
董曉晴刺殺周懷瑾,誤傷周懷信,兇手緊急滅口,警方當天再審周懷瑾。
彷彿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二十一年前的秘密意外地洩露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鄭凱風聞風而逃,帶著現金敲開了殺害董曉晴的兇手的門,一杯劇毒謀殺了謀殺者。接著去接楊波,想要逃之夭夭,沒想到在酒店樓下意外遭到警察伏擊,鄭凱風走投無路,動用了最後的手段——「同歸於盡」。
從「同舟共濟」到「同歸於盡」,只需要四步,沒想到正常的合夥人之間是這個流程,非正常的合夥人竟然也不能免俗。
隨著王勵的屍體被發現,所有重要當事人都死絕了,那些細枝末節——諸如給董乾送快遞的神秘快遞員是誰,跟蹤董曉晴的騎行者是誰,放火燒了董曉晴家不說、還發簡訊向警方挑釁的腦殘是誰,全都已經死無對證,只好像那天從鄭凱風車上抓下來的私人保鏢們一樣,一概以「鄭凱風的手下」稱呼。
給這六條沉甸甸的人命畫上一個休止符。
六條人命也如六座冰山,同時撞在周氏這艘跨國的「泰坦尼克號」,謀殺、洗/錢、跨境犯罪……一個時代的傳奇面朝夕陽,慘淡地沉沒在時代的汪洋大海里。
費渡收起手機的擴音,對電話那邊給他說案情進度的陶然說:「謝謝哥,我知道了。」
一個月的時間,費渡終於從全身不遂進化到了半身不遂,雖然直立行走還比較成問題,但起碼能坐起來說幾句話了。
護工被支出去了,費渡在醫院接待了一個訪客——周懷瑾彷彿比差點被炸得灰飛煙滅的費渡還狼狽,有些僵硬地坐在旁邊,聽完了前因後果,呆坐在原地,半晌沒言語。
「大概就是這樣,」費渡坐在輪椅上,上半身往前一傾,「周先生,這句話你可能聽膩了,我再說一遍吧,節哀順變。」
周懷瑾用力閉上了眼。
費渡的目光透過無框的鏡片,不動聲色地把周懷瑾剝皮扒骨一番:「其實我有一點不是很明白,鄭凱風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才對令尊痛下殺手呢?」
「周……」周懷瑾一開口,聲音就十分沙啞,他連忙清了清,「周峻茂這些年身體一直很好,但去年體檢的時候檢查出胸口有一塊陰影,雖然後來證明是虛驚一場,但對他有點衝擊,最近一兩年,他有好多次提到立遺囑的事——懷信應該和你提到過。」
周懷信報警的時候確實嘰嘰喳喳地說過,費渡輕輕一點頭。
周懷瑾苦笑了一下:「他不認我,一分錢也不會留給我的,遺產自然是由懷信繼承。懷信你也熟,很有點小聰明,但不是接班的料——尤其接不了他這不黑不白的生意。」
他不必再往下說,費渡已經明白了——周峻茂晚年終於想起了自己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也知道他絕對駕馭不了這複雜的周氏,所以想要替周懷信清理一下自己的產業,漸漸從一些不那麼合法的領域裡退出來。
他背叛了和他一起從爛泥裡爬出來的鄭凱風。
周懷瑾低頭擦了一把眼睛,站起來告別:「謝謝費總,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費渡打斷他:「周先生往後有什麼打算?」
周懷瑾苦笑:「打算談不上,我還得回去配合你們對周氏的調查。」
「你沒有決策權,也沒有參與,嚴格來說還是受害者之一,」費渡說,「放心吧,一般情況下不會牽連到你。」
周懷瑾:「借你吉言,多謝。」
「但是我還有一些其他的疑惑,」費渡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敲打著輪椅扶手,自下而上地看著周懷瑾,「周兄——我這麼稱呼你不介意吧?我突然覺得你們兄弟倆、你家……令堂本人,所有的悲劇都源於周峻茂在未經親子鑑定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就認為你不是他親生的,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周懷瑾一愣。
「除此以外,這樁案子裡的疑點還有很多,不說那些細節,我就說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周兄,你從小就認識鄭凱風,覺得他會是那種走投無路就炸死自己的‘烈士’嗎?」
周懷瑾:「你的意思是……」
「還有楊波,」費渡說,「你們都覺得楊波這人不堪大用,連他爬上董秘的職位都要再三質疑,這麼一個資質平平的人,鄭凱風到底看上他什麼了?謀殺周峻茂要帶著他,連夜跑路也要帶著他?你不覺得奇怪嗎?」
周懷瑾隨著他的話音慢慢睜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們這裡恐怕只能查到這了,發生在國外的種種交易我們實在鞭長莫及,」費渡深深地看著周懷瑾,一字一頓地說,「周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背後還有人,如果鄭凱風也是其中一顆棋子呢?」
周懷瑾震驚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的聯絡方式——另外,我總覺得令堂在保險櫃裡鎖了一輩子的東西,應該不止是一盒威懾周峻茂的心臟病藥,你認為呢?」費渡輕輕地衝他一眨眼,壓低聲音說,「我希望懷信能瞑目,我喜歡他的畫,走吧,我送送你。」
周懷瑾魂不守舍地離開了醫院,都沒顧上和半身不遂的病人客套一句「留步」,費渡一直目送著他上車,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有些冰冷的微笑。
他緩緩地調轉電動輪椅,一路若有所思地緩緩往自己的病房滑去……然後在自己病房門口看見了一位女士。
她顯然已經上了年紀,然而絲毫不影響她的賞心悅目,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小香風套裝,脖子上的小絲巾讓費渡都忍不住讚歎的多看了兩眼,背影竟然還稱得上窈窕。
女人手裡拎著探病的飯盒和花,正在往費渡的病房裡張望。
費渡懷疑她是走錯了房間,於是緩緩地讓電動輪椅滑了過去,開口打了招呼:「您好。」
女人聞聲回過頭來,略微睜大了眼睛打量著他。
青年美人常有,但中年美人就難得一見了。
費渡不由自主地開足了花花公子的火力,輕輕一推眼鏡,彬彬有禮地說:「姑娘,是探病找不到房間了嗎?」
對方好像被「姑娘」這個稱呼叫愣了,一時沒應聲。
「您在這站一會,我都覺得自己的病房會閃光,」費渡把輪椅推進病房,順手掐了一朵不知誰帶給他的花遞過去,「我對這邊的住院部比較熟,您想去哪,我能陪您走一段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