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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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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海洋不喜歡顧釗那張黑白的遺像,他隨身帶著的是一張合影,是顧釗休班的時候帶他出去玩,在公園照的。那上面的男人看起來更年輕、更放鬆一點,按著小男孩的頭,手裡替他舉著個棉花糖,衝著鏡頭有些不自在的微笑,和遺像上的不大一樣。

範思遠不知為什麼,一直盯著那張照片,覺得上面的男人十分眼熟,被警察拖著走的時候,目光仍然死死地黏在上面。

肖海洋上前一步撿回來,有點心疼地擋住範思遠的視線,抹去上面的土。

「你夾了一張誰的照片?」郎喬一邊催他快走一邊隨口問。

肖海洋:「顧叔叔。」

「啊,」聲音清脆的年輕女警說,「是顧釗警官嗎?你真的認識他?哎,讓我看一下……」

範思遠整個人一震,如遭雷擊,他倏地回過頭去,掙扎著想要衝向肖海洋的方向:「等等!」

押著他的刑警以為他又要出什麼么蛾子,死死地按住他,厲聲呵斥:「幹什麼!你老實點!」

「等等……等等!給我看看!回來!你給我看他一眼……」

可是肖海洋冷冷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駐足。

範思遠雙腳不沾地地被警察押走了,他的脖子扭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依然在不依不饒地回著頭。

十四年了,顧釗在他心裡活成了那張遺像上的模樣,永遠是那一個表情,有一點區別,他就認不出來了。

燕公大里蕭蕭而落的梧桐樹葉,騎腳踏車的青年靦腆又溫和……都已經灰飛煙滅,蹤跡杳然,他至此方才驚覺,原來自己已經忘了顧釗,忘了他笑起來的模樣。

十幾年來,他心裡居然只剩下一個張春齡和一個張春久。

春來集團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入骨肉的印記,同他自己一道,把他捏成了如今的模樣。

張春齡眼睜睜地看著費渡被人抬走,隨即,銬住他的警察搜了他的身,從他兜裡搜出了手機,拿出來的瞬間,一條資訊提示剛好點亮了螢幕,資訊內容越到了鎖屏之上:「時間到,遊戲結束了[圖片]」。

鎖屏狀態下沒法看圖片,張春齡急了,主動報出一串密碼:「這是鎖屏密碼,讓我看他一眼,讓我看看他!」

抓他的刑警給手機套上證物袋,隔著透明袋,他大發慈悲地解鎖了張春齡的手機,把圖片發給他看。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全部歸零,張東來閉著眼睛倒在一邊,白襯衫被血跡染得通紅,一動不動。

「不!不——」

「不不不,別澆了,黏糊糊的!」此時,身在大洋彼岸的張東來突然一躍而起,身上還綁著繩子,「紅酒也要錢買的!再說你們不能可著我一個人玩!」

一圈姑娘嘻嘻哈哈地笑做一團,其中一個瓜子臉的年輕女孩拿著他的手機晃了晃:「輸了輸了!張大哥,收到你資訊的人沒理你哦,要麼是你做人太失敗了,要麼是給人家識破了,反正你輸了,不能耍賴!」

張東來笑嘻嘻地讓女孩幫他解開繩子,隨意甩了一下頭上的酒水——他在跟女孩們玩無聊的「真心話大冒險」,輪到他的時候選了「大冒險」,大家要求他假裝被綁架,把照片發給一個親友,看對方的反應。

張東來被嘰嘰喳喳的漂亮大姑娘們灌酒灌得東倒西歪,絲毫也沒考慮到這玩法哪裡不妥,痛痛快快地答應了,果然被整得很慘:「別鬧,給我看看,到底誰這麼不夠意……」

他話音戛然而止,看清了聊天物件,當即一蹦三尺高:「我靠,姐姐!可真有你的,你知道你把資訊發給誰了嗎?這忒麼是我爸!」

拿他手機拍照的女孩無辜地歪過頭:「你給你爸的備註是‘大佬’?」

「老頭子麼,」張東來打了個酒嗝,隨意拉了拉被紅酒泡溼的領口,「在家可嚴肅了,我都沒見他笑過,我小時候,他偶爾回一次家,說話的時候讓我跟我妹離他兩米遠,跟彙報工作似的,我記得張婷小時候有一次在校服底下偷偷穿了一條碎花裙,學校老師都沒說她什麼,結果讓老頭看見了,哎喲我去,就為這點屁事,發火發得我二叔都不敢勸,弄得張婷再也不敢臭美,十幾歲的姑娘,一天到晚灰頭土臉的……不過我們長大了以後倒是跟他親了不少,可能是老頭上歲數了吧。」

他說到這裡,忽然愣了愣,因為發現方才這個瘋玩瘋鬧還拿酒潑他的女孩子目光很奇怪,濃妝和美瞳兩層掩蓋下的眼睛裡居然透出了一點說不出悲憫,花似的笑容都勉強了起來。張東來:「怎麼了?」

「沒怎麼,想起我小時候悲劇的校服了,」女孩眨眼間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還沒罰完呢,別轉移話題,快去開酒!」

張東來被一大幫女孩甜蜜地折磨著,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饒了我吧!」

周懷瑾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圍繞在泳池旁邊的男男女女,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夕陽已經開始下沉了,他聽見不遠處的陸嘉不知在給誰打電話,陸嘉臉色一直很緊繃,對著電話那頭接連追問了兩遍「你確定沒事了」,才略有緩和,然後聲音柔軟下來,周懷瑾隱約聽見他說:「我們過兩天就回去,放心吧。」

回去——周懷瑾出神地想,回哪去呢?

國內他不熟,周家老宅也不是他的家,僅有的親人已經離散於忘川之間。

還能回哪去?

過了好一會,陸嘉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他身邊,不知從哪弄來了兩個冰激凌,遞給周懷瑾一個——據陸嘉說,洋鬼子味覺不靈敏,冰激凌做得比國內甜,正合他的胃口,一定要吃夠了再回去。

周懷瑾沒有研究過冰激凌口味的地域問題,就著小寒風嚐了一口,打了個哆嗦。兩個堪堪已經算是步入中年的男人並排坐在酒店後院冰冷的石階上,陸嘉說:「人都抓住了。」

周懷瑾轉過頭去。

「春來集團的頭——就是之前追殺你的那幫人——還有害死你弟弟的那夥神經病,都抓住了。」陸嘉停頓了一下,大致整理了來龍去脈給他聽。

荒謬的豪門恩怨,陰險的鄭凱風,被利用的董家父女……還有代替他躺進了棺材的周懷信。

來龍去脈十分複雜,畢竟是綿亙了四五十年的深仇大恨,他們兄弟只是被仇恨的暴風掃到的一個邊角,在故事裡佔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龍套都算不上,大概只配叫「道具」。

周懷瑾點了點頭,緩緩地吃了一口陸嘉給他的冰激凌,感覺自己的味覺可能是給凍住了,並沒有嚐出個酸甜苦辣來。他嘴角沾著奶油發了會呆,突然緩緩地垂下頭,把臉深深地埋在膝蓋中間,嚎啕大哭起來。

夕陽藉著他的哭聲埋葬了這一天的自己,燕城的除夕應當是天亮了,零星的鞭炮聲漸次響起,加班的刑警們匆匆洗了把臉,開了個戰鬥一樣的短會,各自忙碌起來。審訊室裡自首的衛蘭臉上帶著隔夜的殘妝,雙手一攏鬢角,伸手衝警察要了根菸。

「我原名叫衛蘭,我殺過人,殺人後潛逃,他們收留了我,給了我一個假身份。」

「嗯……可以,我可以作證。」

「後悔?」衛蘭一頓,低頭一笑,彈了彈菸灰,附近又不知是誰清早起來就放了一掛大地紅,炸得路邊汽車齊聲鼓譟,連審訊室裡都能依稀聽見,衛蘭側耳聽了片刻,有些出神,答非所問地喃喃說,「這是快過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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