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學橫空出世
如果老天爺在1508年高坐雲端俯瞰人間,他會看到這一年發生在地球上的那些大事。在中國,大明帝國的實際領導人劉瑾建立了內廠,這是繼明帝國三大特務組織(錦衣衛、東廠、西廠)之後的又一更加殘暴、更加摧殘人性的機構;在日本,幕府掀起的內訌颶風歸於平靜;在歐洲,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軍隊進攻威尼斯共和國失敗;在中美洲,西班牙人把非洲的尼格羅人運到西印度群島作為奴隸,美洲有「黑奴」自此開始。
老天爺如果擦亮雙眼仔細觀看,還會看到未來的宗教精神導師馬丁·路德正在威頓堡大學慷慨激昂地鼓吹他自己的宗教思想。如果他專心於中國,則會看到廣西柳州的農民起義被血腥鎮壓,看到山東曹州的農民正在掀起抗暴的烽火,還能看到已上任三年的皇帝朱厚照(明武宗)正在紫禁城裡不眠不休地縱慾。
只有一件事,他可能沒有看到,或者說,他不屑於看到。這件事發生在大明帝國貴州龍場(今修文縣)驛站中,當事人是驛站站長王陽明,叫「龍場悟道」。多年以後,中國思想史把它定義為:心學的誕生。
老天爺看不到,是因為貴州龍場在原始森林中,連目光最敏銳的鳥兒都看不到;老天爺不屑於看到,因為那時的心學還未散發它最耀眼的光芒。
自心學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它的不同凡響。七年後,王陽明被明帝國的中央政府派到江西剿匪時,他的忠實門徒已達千人。在他1529年離開人間時,他的門徒已以萬計。在他去世的五百多年中,真心實意地把他當作精神導師的偉大人物不勝列舉,曾國藩、康有為、孫中山、毛澤東都是他忠實的擁躉。1513年,日本人了庵桂梧把心學帶回日本,300多年後,日本人在王陽明心學影響下發動了舉世皆驚的「明治維新」,搖身一變而成為世界強國。
所有的一切都無可置疑地表明,心學是一門能讓一個人乃至一個國家迅速強大起來的神奇學說。不過在1508年它來到人間時,恐怕只有王陽明一人認為它具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和很多偉大思想的誕生一樣,表面上看,心學誕生在電光石火間。
1508年一個春天的夜晚,王陽明在睡夢中突然驚醒,像著了魔一樣喊叫起來。他的兩個僕從被驚醒時,他已開始自言自語:「是了!是了!聖人之道,從我們自己的心中求取,完全滿足。從前枝枝節節地去推求事物的原理,真是大誤。實際上,‘格’就是‘正’的意思,正其不正,便歸於正。心以外沒有‘物’。淺近而言,人能‘為善去惡’就是‘格物功夫’。‘物格’而後‘知致’,‘知’是心的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知孝;見兄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這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倘若‘良知’勃發,就沒有了私意障礙,就可以充足他的惻隱之心,惻隱之心充足到極點,就是‘仁’了。在常人,不能夠沒有私意障礙,所以要用‘致知格物’一段功夫去勝私復理,到心的‘良知’沒有障礙,能夠充塞流行便是‘致知’。‘致知’就‘意誠’了,把心這樣推上去,可以直到‘治國’‘平天下’。」
想到這裡,王陽明感覺到胸中爽快異常,向著靜寂的夜空一聲長嘯。這就是心學史的開篇「龍場悟道」,歸納為八個字則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用王陽明的解釋就是,人人心中都有良知,良知無所不能,能解決一切問題,不需要任何外來幫助。
多年以後,當心學璀璨奪目時,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是王陽明建立了心學,而不是別人?王陽明為什麼突然「頓悟」出了心學,而不是別的什麼「學」?如果以「既成事實」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必然使人發笑。因為就是王陽明建立了心學,而不是別人。即使王陽明本人也對自己何以能建立心學沒有一目瞭然的答案。龍場悟道後沒過幾年,他到江西剿匪。有弟子問他:「堯舜那樣偉大的聖人為什麼不製作禮樂,非要等到周公呢?」他回答:「聖人的心是面明鏡,物來則照,物不來也不去強求。堯舜沒有製作禮樂,只是因為他們那個時代還不需要,沒有這件事來找他們。周公製作禮樂,只是因為禮樂這件事刻不容緩,來找周公了。」
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時勢造英雄。
那麼,到底是什麼樣的時勢造就了王陽明和他的心學呢?
心學誕生的前夜
現在,讓我們看看心學誕生的前夜都發生了什麼。
這個夜很漫長,有很多人行走在夜色中。我們最先看到的是一個道士模樣的人,他正倒騎著驢,行走在西元960年的一條大路上。當有人告訴他趙匡胤做了皇帝建立了大宋時,他驚喜得從驢上摔了下來,說:「從此天下定矣。」他叫陳摶,是五代末期華山裡神乎其神的一個道士。在他身後,我們看到了他的弟子穆修,而穆修的背後則是他的弟子周敦頤,此人精通儒釋道三家學問,是當時的大學問家,世人評價他的品行時說他「胸懷灑落如風光霽月」。周敦頤最為我們所熟知的就是那篇美輪美奐的《愛蓮說》。另外,他受到祖師爺陳摶道士的影響,以道家的語境寫了一本書叫《太極圖說》。書中提到了「無極」這一概念,它是萬物的造物主,也是萬物執行的標準。在周敦頤的身後,我們會看到兩個相貌相似,神情卻迥然不同的人。一個臉上盪漾著和氣的顏色,而另一位則神情嚴肅,活像殭屍。這兩人是親兄弟,和氣的那位是哥哥叫程顥,嚴肅的那位是弟弟叫程頤。
多年以後,兄弟倆從老師周敦頤的《太極圖說》的「無極」理論中抽出「理」和「道」的概念,自成一家,這就是理學的雛形。理學認為,在超現實、超社會之上存在一種標準,它是人們一切行為的規範。周敦頤說它叫「無極」,二程說它叫「天理」。而「天理」的敵人則是「人慾」(不合理、不正當的行為和慾望)。每個人的一生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去發現(格物窮理)和遵循這個「天理」,祛除「人慾」。歸根結底,就是要「存天理,滅人慾」。我們可以舉個例子來說明「天理」和「人慾」。餓了吃飯是「天理」,但非要吃魚翅鮑魚,這就是「人慾」;困了睡覺是「天理」,但非要有美女陪睡,這就是「人慾」;一個人如果餓了非不吃飯,困了非不睡覺,這也是「人慾」,雖然它不是不合理的慾望,但卻是不合理的行為,因為你違反了人的生理規律。由此可知,天理其實就是滿足我們生存下來最基本的需求,除此之外的都是人慾。
如何「存天理滅人慾」,程顥和程頤的方法不同。程顥認為,人性本是善的,天理就在我心中,所以只需要在自身上下功夫就可以了。而程頤雖然也認為人性是善的,但是卻認為不能僅僅在心上用功,必須要去外界尋找天理,也就是說,必須要依靠外界的力量「格物致知」來讓自己的人性達到至善的境界。
二人的主張不同,是因為心性不同。有這樣一則軼事,很能說明問題。兄弟二人去參加宴會。宴會上,哥哥程顥對主人送到懷裡的歌女溫存備至,而弟弟程頤對懷裡的美女連看都不看一眼,反而氣得七竅生煙。回家後,他指責哥哥有失體統。程顥大吃一驚,說:「我當時在飯局上,懷裡有美女,心中就有美女,我現在回家了,懷裡沒有美女,心中也沒有了,而你直到現在,心中還有美女?」
這個故事恰好戲劇性地驗證了兩人的思想。程顥認為,一切都是心的問題。而程頤則認為,必須要時刻約束自己,讓外界的規則來規範自己的心。
南宋時,朱熹繼承了程頤的思想,而陸九淵則繼承了程顥的思想。朱熹和陸九淵憑藉天資將這兩種思想發揚光大,這就是後來的程朱理學和陸九淵心學。
無論是程朱理學還是陸九淵心學,目的都是為了存天理去人慾。為什麼要存天理去人慾呢?另一位理學大師張載給出了答案:為天地立心(為社會重建精神價值),為生民立命(為民眾確立生命意義),為往聖繼絕學(為前聖繼承已絕之學統),為萬世開太平(為萬世開拓太平之基業)。
如此精彩雄壯的格言,在中國乃至世界史上只此一次。這四句話,就是理學家的名片。
實際上,理學的思路雖然來自道家,但創造它的人都承認,理學是儒家思想,是新儒學。不過,理學談的卻是儒家鼻祖孔子最不願意談的問題「性和天道」(子罕言性與天道),表面上看,這背離了孔子的方向,但其實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