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待見的寧王
在正式進入王陽明和朱宸濠的對決前,有必要了解朱宸濠這位王爺的一切。只有真正瞭解他,才能使我們深刻認識到王陽明這位對手的強大,以及王陽明下定決心解決寧王問題時承受的重如泰山般的壓力。而王陽明則用後來的成功完美地證明了心學的巨大威力。
朱宸濠的故事不是他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他整個家族的故事。事情要從明帝國開國皇帝朱元璋談起。朱元璋建明帝國後,有一天對秘書說:「元帝國強大如超級巨獸,可在短短幾十年內就土崩瓦解,何故?」他的秘書當然說些元王朝統治者不珍惜權力,不愛惜百姓的廢話。朱元璋搖頭說:「他們如此迅速滅亡的原因就是沒有藩王。」他的秘書大吃一驚,說:「西漢時建立諸侯國,後來發生了七國之亂;西晉時設定藩王,後來發生了八王之亂,這是歷史留下的教訓,不能重蹈覆轍。」朱元璋大怒,下令處決這位秘書,開始陸續封他的兒孫們為藩王,分鎮各地。
朱元璋設藩,並不僅僅從元王朝覆亡中得到的啟示。他設立藩王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解決功臣尾大不掉的局面,試圖以分封藩王的方式來牽制中央政府那些權臣,進而把軍權和君權牢牢抓在手中。朱元璋並不是顢頇的君主,那位秘書對他普及的歷史知識也深深觸動了他的心絃。所以在設藩時對藩王們潛在的危害採取了嚴厲的「預防措施」,可用六個字來說明:不列土,不領民。
各位藩王們並未實現朱元璋限制權臣的意圖。朱元璋是靠屠刀解決了那群開國功臣,但藩王制卻伴隨了明帝國的始終。
「不列土」指的是藩王沒有自己的土地;「不領民」指的是藩王不能直接管理百姓,他所管理的只有他的王府。藩王有自己的武裝力量——王府衛隊,人數不能超過一萬五千人。一萬五千人和明帝國的百萬正規軍相比,實在是九牛一毛。藩王所在的地方政府的軍政官員不許和藩王有來往。這樣一來,藩王沒有行政權,只有可以忽略不計的軍權,所以他們沒有實力造反。
有些規定製定出來就是讓人違反的,而第一個違反規定的人就是朱元璋。他在世的最後幾年,蒙古殘餘在北方持續不斷地攻擊他的帝國邊防,於是他許可在邊疆的藩王可以把衛隊增加到五萬人,用這五萬人去和敵人作戰。五萬人只是個概數,迫於形勢,這個數字還會增加。也就是說,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封到邊疆的藩王成了野戰軍的司令。他們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鍛鍊自己和自己的衛隊,終於使自己成為英雄人物,使其衛隊成了驍勇善戰的野戰兵團。燕王朱棣和寧王朱權就是這方面最卓著的代表人物。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1370年被封到燕(北京)為王,因以地名為藩王稱號,所以他的王號為燕王。1380年,20歲的朱棣就藩北京,從此帶著他的衛隊在長城以北衝鋒陷陣。他兩次以北伐軍總司令的身份帶領他的衛隊和明帝國主力出擊蒙古人,在軍界和北京政界威望大振。
朱權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1392年到大寧(今內蒙古赤峰市寧城縣)就藩,是為寧王。由於此地是蒙古主力最活躍的地區,所以朱權的責任很重,壓力很大。在和蒙古人無數次交手中,朱權的實力野蠻生長。朱元璋去世時,他的衛隊已逼近七萬人,強悍善戰,是蒙古人最懼怕對手。
1399年,朱元璋的孫子朱允炆(wén,建文帝)在幾個親信大臣的慫恿和支援下削藩,朱棣針鋒相對地發動「靖難之役」。
「靖難」是「平定變亂」的意思。朱棣認為朱允炆已被他的大臣控制,不能行使意志,所以他要清君側,解救朱允炆。
朱棣當時只有三萬人,三萬人和中央政府的百萬政府軍抗衡,後果比用雞蛋去砸石頭還要明顯。想不到的是,奇蹟發生。朱棣把從蒙古兵團那裡學來的閃電戰用到了戰場上,所過之處,各地政府軍丟盔卸甲。但奇蹟的發生不會持久,朱允炆反應過來把帝國主力部隊投入戰場後,朱棣就開始潰不成軍。他原來的計劃是用機動部隊快速有效地向南面推進,遇到朱允炆的反攻後,他向西敗退,一直退到了朱權的地盤——大寧。
朱權對朱允炆不念親情的削藩極為反感,但從未想過要使用武力和朱允炆攤牌。他對哥哥朱棣的攤牌舉動既不贊成也不反對,所以當朱棣來敲大寧城城門時,他和當地政府官員商量了一下,於是帶話給朱棣:可帶少量衛士進城。
朱棣當初在北京喜歡看戲,從藝人(優伶)那裡學到了精湛的表演技巧,如今有了用武之地。他遠遠看見朱權,就像是餓狗看到骨頭一樣,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拉起朱權的手放聲大哭,哭得如喪考妣,在場的人險些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淚。當他確信朱權已被他感動後,開始訴衷腸:「我從燕地起兵去南京,千山萬水,多劫多難,什麼都不圖,就是為了讓皇上能擺脫奸賊之手。我起兵實在是迫不得已,總不能看著老爹打下的江山落到別人手上。然而現在我的一片苦心遇到了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待,皇上居然派大軍把我往死裡打,我實在不忍心骨肉相殘,所以想結束這場鬧劇,這次來大寧,就是希望老弟你能當個中介,幫我去向皇上求情,化干戈為玉帛。我從此做個草民也心甘情願。」
朱權很少看戲,大概不知道世界上有演戲這回事。世人傳說朱棣善打,朱權善謀。可他的謀都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朱棣這招表演式的陰謀,他從未遇到過。所以,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該相信朱棣。他讓朱棣稍作休息,自己好有時間來思考朱棣的真假。朱棣不給他這個機會,因為正如王陽明所說,戲子的演技再精湛也是假的,假的東西最怕夜長夢多。朱棣決定引蛇出洞。他先密令他的一部分士兵化裝成普通百姓混進大寧城,在寧王府附近埋伏下來。而他本人則告訴朱權,他要去南京向朱允炆負荊請罪。
朱權挽留他,說自己正在寫奏疏給朱允炆,希望他能看在親戚的分上饒朱棣叔叔一回。朱棣搖頭說:「我想了一下,要你做中間人,也不是太好的事,因為你也是他手下那些臣子對付的物件。我覺得表示誠意最好的辦法就是去親自見他,到時候殺剮隨他,我心甘情願承受。」
朱權一聽到這話,挽留朱棣的心情更為堅定,他才真是不想看到骨肉相殘的人。朱棣馬上就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說:「既然你不願意我死,那我就不去南京,我回我的燕地,解散軍隊,找個山村隱居起來。你和諸位親王在皇上面前多向我美言,讓他對我網開一面,我老死山中,這樣的結局皆大歡喜啊。」
朱權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他不想看到骨肉相殘,但他不能把朱棣留在大寧。朱棣說得沒錯,他現在還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怎麼還有閒心保朱棣。
為了盡兄弟之情,朱權要求送哥哥朱棣一程。朱棣假裝想了想,說:「是啊,此次一別大概是永別,你應該送我。就送我到城外吧,然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朱權被親情衝昏了頭腦,毫無戒備,只帶了幾百名衛士送朱棣出了城。朱棣拉著他的手,聊些閒話,朱權本想出城就返回,可礙於情面,順從地被朱棣拉著走。走出很遠,朱棣回頭望了一眼,確信大寧城部隊即使現在出城也無濟於事後,立刻大吼一聲,早已埋伏在路邊的部隊一湧而出,把朱權的衛隊武裝解除,這時他還拉著目瞪口呆的朱權的手。
朱權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很快就醒悟過來,對朱棣說:「你不怕我的七萬人馬?」
朱棣狂笑,說:「你少安毋躁。」
一會兒工夫,大寧城上插上了一面「燕」字大旗,朱權在城裡的衛隊跑出城報告朱權,府裡家眷都被燕王俘虜了。
朱權長嘆一聲。他看向朱棣,咬了咬嘴唇,說:「你好卑鄙。」
朱棣一本正經地說:「你太不懂政治,政治無是非、無親情,利害即是非。不過咱們是兄弟,我不忍殺你的家眷,我們現在做個交易,咱倆二人共同對付朱允炆那小兔崽子,事成之後,你我二人平分天下如何?」
朱權根本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和朱棣共進退。於是,之後的事情就是,兄弟倆合兵揮軍南下,向他們的侄子發起猛攻。再後來,朱棣得到南京空虛的訊息,繞過北面城鎮,迂迴奇襲南京大獲成功,取得靖難之役的勝利。自然,帝位也被他笑納懷中。
朱棣登基稱帝后,朱權望眼欲穿地等待朱棣兌現承諾。可他很快就發現,朱棣是忘恩負義的行家裡手。他不再奢望一半天下,而只是希望有個山清水秀之地養老,於是請求到蘇州去當藩王。朱棣不答應,理由是,蘇州不是邊陲,沒有設藩的必要。
朱權強忍命運對他的捉弄,再請求去杭州。朱棣還是不答應,理由是,江蘇已有吳王。而且當初有人主張把吳王府設杭州,可老爹說杭州富得流油,是國家賦稅重地,你也知道,藩王的經濟來源就是本地百姓繳納賦稅的一部分,所以這地方不能設藩。
朱權悲憤不能自制,居然控制不了淚水,奪眶而出。朱棣看到這個飽經戰爭風雲的老弟竟然也會哭,被遮蔽的良知突然閃現一絲光亮,人性剎那間復甦。他拿出大明帝國疆域圖,掃視了一遍,說:「朕有慈悲之心,給你四個地方,你選。」
這四個地方是:福建建寧、四川重慶、湖北江陵、江西南昌。
朱權學識淵博,對大明帝國的地理成竹在胸。福建建寧在當時堪稱荒山野嶺;四川重慶是山城,只有鳥道通往外面;湖北江陵氣候潮溼多雨,相較而言,只有江西南昌還算適宜人居住。本來朱權一直在北方,已經適應了中溫帶半乾旱大陸性季風氣候,讓他到亞熱帶季風溼潤氣候區,實在是一種懲罰。
朱權只能接受這種懲罰,用朱棣的話說,我能給你個藩王已是仁至義盡,當初你不主動幫我,反而要我施展高超的謀略逼你幫我,對於不能識時務者,我的態度就是如此。你既然選擇江西南昌,你的王號還叫寧王,不過要記住,你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寧王了。
朱權到南昌後,為了讓朱棣安心,每天把自己沉浸在公子哥的生活中,種花養鳥,讀書寫字。有時候會到廬山上去修行,下山時會用袋子把廬山上的霧裝起來。
朱棣對朱權的監控漸漸放鬆,朱權以善終告別人世。但稍有頭腦的人都能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朱權後半生所以在江西南昌度過,全是因為朱棣的欺騙。
宿命論者認為,人的命運天註定,無法更改。每個人一生下來就註定了他將是什麼樣的人生、什麼樣的結局。朱權的人生就是被朱棣欺騙,頂著「寧王」的帽子在江西南昌一直到死。而朱宸濠認為,他的命運就是要替祖宗向朱棣的子孫討回這個公道,並且讓朱棣的子孫兌現朱棣和朱權當年「平分天下」的承諾。朱宸濠還堅定地認為,由於這個承諾未被兌現的時間太久,所以他要收利息。這利息就是:朱棣子孫的那一半天下。
實際上,朱權有怨氣,只不過他不敢發作。在他之後的寧王們每每想到這段祖宗的往事,都有點心煩意亂。不過,當時正是朱棣子孫如日中天時,他們的怨氣也不敢發作,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祖先留下的仇恨漸漸淡化,後來就成了無關痛癢的別人的故事了。
人類最悲痛的事就是遺忘,恩情、仇恨都能被遺忘,漫長的時間則是罪魁禍首。所以,春秋時期齊襄公為報九世祖被紀國人誣陷致死而攻取紀國的「九世復仇」成了不可複製的神話。
江西南昌的寧王譜系是這樣的:朱權死後,他的長子朱盤烒繼承寧王爵,朱盤烒死後,他的長子朱奠培繼承王爵。朱奠培身體狀況欠佳,他的老婆也不爭氣,所以直到三十一歲才得了一個男孩,這個男孩就是朱宸濠的父親朱覲鈞。朱覲鈞繼承寧王爵時已四十三歲,五年後,他一病而死。他的正室只生了兩個女兒,他的小老婆生的是朱宸濠。
關於朱宸濠的身世,有一段惡劣的故事。據說他的母親本是妓女,朱覲鈞垂涎其美色,將她帶回寧王府,後來她懷上了朱宸濠。臨產那天,朱覲鈞在噩夢中看到這位妓女的肚子被一條蟒蛇從裡面撕開,那條蟒蛇衝出母親的肚子後就在寧王府中掀起屠殺風暴,見人就吞噬,最後撲到朱覲鈞面前,也要把他吞食。朱覲鈞心膽俱裂,拼命大叫,從夢中驚醒。有人通知他,小妾生了個男孩。朱覲鈞把那個噩夢和這個誕生的男孩聯絡到一起,確信這個男孩是不祥之物,於是把他送給山村裡的百姓養活。他臨死前,朱宸濠才被准許和父親相見。但朱覲鈞死不瞑目,因為他始終確信朱宸濠是把家族帶進地獄的一條惡蟲。
這個醜惡的故事很可能是「事後諸葛」式的編造,目的就是把朱宸濠醜化,認為他後來的叛亂是從孃胎裡帶來的。
據正史記載,朱宸濠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在儒家經典和歷史方面是個專家,又喜歡寫詩歌,和南方的知名文人墨客來往頻繁。他自信、氣度非凡、禮賢下士,擁有一顆慈悲之心,很多知識分子都聞名而來到南昌,見一見這位風流倜儻的王爺。那位傳說比事實多出數倍的風流人物唐伯虎就不遠千里來南昌城,朱宸濠和他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唐伯虎有一年回老家蘇州,曾向他們的朋友誇獎朱宸濠,說朱宸濠是他唐伯虎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溫文爾雅、最才華橫溢的朱家人。唐伯虎這種讚譽正如文人的誇張修辭,不必當真。如果他真如此欣賞朱宸濠,就不會在幾年後發現朱宸濠有叛亂跡象時溜之大吉。
朱宸濠不但能文,而且能武。他對兵法如痴如醉,對戰爭躍躍欲試。和王陽明一樣,他經常在他朋友們面前排兵佈陣,和王陽明不同的是,誰如果破了他的陣,他就悶悶不樂。朱宸濠悶悶不樂時,就會取消一切娛樂活動,由於娛樂活動要大把花錢,而朱宸濠每次都做東,所以大家都不希望他悶悶不樂。如此一來,朱宸濠的排兵佈陣天下無敵。正如王陽明所說,你不謙虛接受別人的意見,最終害的是你自己。於是,朱宸濠就成了個半吊子軍事家。
他自己並不這樣認為。於是,寧王朱宸濠的日子就在他經常訓練他的衛隊和懷抱大志中度過。而他懷抱的「大志」和他本人的性格與外人的推波助瀾不可分割。
朱宸濠一直在努力
任何人的終極理想都非一蹴而就,理想的大小和當下現狀有關。一個屠夫殺豬賣肉時的理想絕不會是做皇帝,他最大的理想大概是通過殺豬賺更多的錢。當如願以償後,他的理想可能是開個屠宰廠,殺盡天下豬。再次如願以償後,他的理想可能就是花錢買官,如此循序漸進,他最後的理想可能就是做皇帝,命令天下人都不許殺豬。
朱宸濠初當寧王時的理想肯定不是革命,朱棣的後人們對朱權的後人們有嚴格的限制,僅在衛隊數量上,寧王府衛隊就不得超過七千人。這可憐兮兮的七千人絕不至於催生朱宸濠當皇帝的理想。
當二十八歲的王陽明於1499年高中進士步入仕途時,二十歲的朱宸濠繼承了寧王爵位,意氣風發。他開始以王爺的眼光審視他的王府。朱棣當年根本就沒有允許朱權建新王府,寧王府只是江西省主管民政的布政司官署,很讓朱宸濠在其他王爺的王府面前自慚形穢,於是他首先在老巢上「開疆拓土」。
寧王的辦法很機巧:在王府某處邊緣縱火,撲滅火勢後重修,修建時向外擴張地基。王府附近的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因為寧王府黴運當頭總失火,寧王府失火是他自己的事,本來不必擔心。但詭異的是,寧王府的火勢總是蔓延到周圍百姓家。這群百姓認為住在寧王府附近就是住在了不祥之地,紛紛變賣房產遠走。朱宸濠就用極低的價格購買了這些房產,他的寧王府像是個怪獸,四面八方吞吃,終於把自己吃成了大胖子。
按明律,私自擴建王府屬於違法,但那已是老掉牙的規定。朱宸濠始終相信人際關係才是人間最大的法。他積極結交中央政府各路貪財的官員和皇帝身邊的太監。他省吃儉用,把錢用車推到北京,只要有人肯和他交朋友,一大筆錢就是他朱宸濠「不成敬意」的一點見面禮。於是,雖然很多江西官員都向中央政府彈劾朱宸濠私擴王府,但朱宸濠在中央的那些好朋友們都替他遮掩過去了。
在明孝宗朱祐樘時代,朱宸濠的理想就是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在江西有不容置疑影響力的寧王爺。這一點他做得很好,他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這些人四處傳播他的種種美德,尤為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朱宸濠在中央政府有關係過硬的朋友。
在強大人脈的刺激下,朱宸濠開始把目光轉向他的衛隊。他需要威儀,而威儀的獲得必須以軍事實力為前提。他積極訓練他的衛隊,南昌郊區的百姓在晨光熹微中就能聽到寧王府衛隊喊打喊殺、震耳欲聾的聲音,他招兵買馬,很快就把七千人的衛隊擴充到了一萬五千人。
但在這方面的進取上,朱宸濠遭遇了挫折。1504年,王陽明在兵部人事司(清吏武選司)任職時,江西某匿名官員指控朱宸濠私自擴充衛隊,皇帝朱祐樘忍無可忍,下令取消朱宸濠衛隊。這一次,朱宸濠那些過硬的朋友沒有幫忙,他們不敢。擴充衛隊這種事和擴建王府有本質上的區別,後一種只是對物質的貪慾,前一種則可能是野心。對於二者的區別,他那些朋友心知肚明。
朱宸濠鬱悶地度過了1504年,但到了1505年,他重見光明。朱厚照繼位,劉瑾專權。朱宸濠從幾年來和太監打交道的經驗中得到啟示,劉瑾是讓他衛隊重獲新生的不二人選。他派人分批把兩萬兩黃金送到劉瑾家中,劉瑾當時剛獲得大權,在此之前從未見過這麼多錢,所以對朱宸濠的豪爽和懂事印象深刻。朱宸濠一擊即中,馬上向劉瑾提出恢復他的衛隊。劉瑾未加思索就同意了。朱宸濠心花怒放,暗示劉瑾在朱厚照面前替自己美言。劉瑾則很對得起朱宸濠的黃金。
很快,朱厚照印象中的寧王朱宸濠就成了江西省的聖人,集儒家經典中的美德和能力於一身,是當時他們朱家除了朱厚照之外最睿智的一人。朱厚照對家族中出了這樣一位聖人級的人物表示欣慰,特意叮囑江西省政府官員對寧王朱宸濠要多多關照。朱宸濠原本對朱厚照的關愛心生感激,但通過他安插在北京城間諜們的報告,他對朱厚照縱樂無度、昏庸無能的印象逐漸深刻起來,他的理想因此而升級。
人因性格、人生閱歷和生活環境的不同,看待事物時的態度就會迥然不同。多年以前,秦始皇威風八面地出遊,無賴劉邦看到後說:「大丈夫就該如此啊!」而貴族項羽看到後則說:「我要滅了他(「彼可取而代之」)。」劉邦性格灑脫,不拘小節,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多年,所以秦始皇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他最大理想也不過是能過上秦始皇那樣的日子。而項羽身為前朝貴族,國仇家恨全拜秦始皇所賜,所以他的理想是復仇。王陽明看到朱厚照熱愛玩樂高於熱愛政事時,會苦口婆心地規勸朱厚照,這是因為王陽明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不想看到天下百姓因為朱厚照的胡作非為而受苦。而朱宸濠看到朱厚照玩世不恭的行徑時,確信這不是塊當皇帝的料,是個千載難逢「取而代之」的機會。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對社稷、百姓沒有太多感情的人,他身體裡最多的就是持續不斷膨脹的野心。
他決心取朱厚照而代之。
這在普通人眼中就是個比天還高、比海還深的理想。但朱宸濠不是普通人,以術士李自然和李日芳的專業眼光來看,朱宸濠是悄悄隱在民間的真龍,遲早有一天會乘風駕雲騰飛而起。李自然和李日芳都有獨門絕技。李自然精於看相摸骨,據他說他曾在龍虎山得到道教大亨張道陵的靈魂垂青,賜他相人神技。他於是走遍大江南北,不斷給人看相摸骨,賺得擁躉無數。李日芳擅長風水,他也是個有故事的人。三十歲前的李日芳是個苦讀理學的窮酸書生,一天晚上他夢到一個道士模樣的人對他說:「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李日芳從夢中驚醒,突然有了看風水的絕招。從此周遊天下,也獲取了大師的名號。
朱宸濠自有了那個超塵拔俗的理想後,就四處招攬人才,很快就大喜過望地招攬到了李自然和李日芳這兩個不世人才。
有一點需要補充。江西在明代時術士氾濫成災,這可能和道教大亨張道陵有關。張道陵在江西龍虎山修煉,後來白日飛昇,引得無數江西人都開始鑽研道教神秘難測的方術。當時的民間和官署,乃至皇帝的宮廷中到處都有江西術士的身影。有一個資料可以作為直接證據,明帝國第八任帝朱見深(明憲宗)在位的二十三年(西元1465—1487年)裡,127名傳奉官(皇帝直接下詔任命的官員)中有12名方士。這12名方士中有4人是江西人,其中術士李孜省以名震天下的房中術做到了教育禮儀部副部長(禮部侍郎)的位置,成為江西人的驕傲。無疑,江西在明代是道教術士們的大本營,是方術文化的重鎮。在這種大背景下,朱宸濠招攬人才,招到的人才中肯定有術士。
李自然用理性的專業眼光讚歎朱宸濠:骨相天子。李日芳在南昌溜達了一圈後,用格外確定、格外敬業的口吻提醒朱宸濠:江西南昌東南方有天子氣。
這二人的配合天衣無縫,從裡到外給朱宸濠灌迷魂藥。朱宸濠的寧王府就在南昌城的東南方,看來李日芳的風水知識相當精湛,而他多次照鏡子,也發現自己的相貌異於常人,這必是天子相。看來,李自然看相摸骨的技能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朱宸濠確信這點後,神清氣爽、興奮無邊。但李日芳提醒他,有高道行的人不止我一個,萬一有人看到南昌東南方有天子氣,可不太好。朱宸濠馬上驚慌起來,說:「這可如何是好?」李日芳說:「可以把氣遮掩起來。」幾天後,朱宸濠就按李日芳提出的方法,開始興建「陽春書院」來遮掩天子氣。
朱宸濠並非總玩這種肉麻的遊戲,而是真的在為實現理想而努力實踐。用王陽明心學來解釋朱宸濠的行為就是,人人心中都有個「天子」,但如果你不去事上練,那就和禪宗的枯禪沒有區別,而朱宸濠的「事上練」相當賣力。
他把人際交往擴大化和精深化,不但結交朝中權貴要人,還結交山賊草寇和江洋大盜。他干涉司法,從監獄裡撈人。被撈出來的人為了報答他,就替他賣命,搶劫、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得到的利潤統統交給朱宸濠,朱宸濠再重新分配。他在南昌城郊區建立武器製造廠,晝夜不息地打造兵器,聲音能傳出幾公里。
劉瑾的覆滅對朱宸濠的影響微乎其微,因為很快他又攀上了代替劉瑾被朱厚照寵愛的太監錢寧。錢寧能贏得朱厚照的歡心靠的不僅僅是諂媚,他是個有本事的人,據說能雙手同時開弓,百發百中。錢寧也有俗人的弱點就是愛錢。朱宸濠就對其揮金如土,錢寧寂寞,朱宸濠就把一個叫臧賢的男藝人推薦給錢寧。錢寧又把臧賢推薦給朱厚照,臧賢的機靈乖巧很快就征服了朱厚照的心,臧賢很賣力地在朱厚照面前讚揚朱宸濠這位聖人級人物,朱宸濠此時感覺更如魚得水。
朱宸濠對朱厚照的關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臧賢在家中建有專門的牆壁,裡面可以藏人。他時常邀請朱厚照到家中做客,朱宸濠就把間諜藏到牆壁中,朱厚照在臧賢家說的所有話都被一一記錄,然後命人乘快馬飛奔南昌交給朱宸濠。
朱厚照對臧賢過於誇張地渲染朱宸濠的行為也有過懷疑。某次,他在臧賢家看到一別致的酒杯,臧賢說是朱宸濠送給他的。朱厚照質問:「他有好東西怎麼不給我,為何要給你?」臧賢冒了身冷汗。另有一次,朱宸濠示意他在中央政府的朋友們讚頌他「仁孝」,臧賢把奏疏呈給朱厚照看時,朱厚照疑惑道:「官員仁孝,可以升官。他一個王爺仁孝,這是要幹什麼?難道他想做皇帝?」
臧賢這回不僅是冒冷汗,而是毛骨悚然了。
當朱宸濠發現自己太急功近利時,為時已晚。江西某匿名官員指控他擴充衛隊違背律法。朱厚照下令,取消寧王府衛隊。朱宸濠的人生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老天爺大概非要看一場好戲。1513年,那個對王陽明沒有好感的陸完當上了兵部尚書。王府衛隊理論上歸兵部管,所以陸完只要開口,就大事可成。朱宸濠馬上命人推了一車珠寶來到京城,通過他強大的人脈和陸完接上頭。陸完見到發光的財寶後已被震得神志不清,連聲答應要為朱宸濠排憂解難。陸完很快就完成了朱宸濠交給他的任務,寧王衛隊再次起死回生。
朱宸濠衛隊復活後,他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決心不再招搖,而是悄悄地發展自己。他很快從歷史中得到啟示:自己要成大事還缺少一個關鍵因素,這就是謀士。
凡是想做成大事的人,身邊都有謀士。劉備有諸葛亮、苻堅有王猛、朱元璋有劉伯溫,就是西夏李元昊在決心和北宋帝國翻臉時,還找了兩個落第秀才當謀士,朱宸濠於是加緊尋找謀士。
他找到的第一個謀士是江西的一個舉人劉養正。劉舉人屬於神童級別,本來可以做出一番事業的,但被卡在了會試上,屢試不中,惱羞成怒之下他發誓不再去考,安心在家鄉養生。他製作了別具一格的道冠道服,經常出門晃悠,惹人注目。江西有地方官曾邀請他當自己的幕僚,劉養正嚴厲拒絕,他說自己已是世外之人,凡塵瑣事已不是他人生的題目。
劉養正的特立獨行獲得了廣泛關注,江西各地官員以被他允許見面為至高無上的榮耀。朱宸濠認為此人就是傳說中的頂級謀士,三番五次派人帶著厚禮去請他出山。朱宸濠請的次數越多,劉養正的譜擺得就越大。朱宸濠想起劉備三請諸葛亮的往事,親自登門拜訪。一來二去,劉養正被朱宸濠的禮賢下士感動,來到寧王府和朱宸濠共謀大計。
朱宸濠的另一位謀士叫李士實,來歷非凡。李士實原是皇帝秘書(翰林官),由於每天都在國家圖書館看書,所以逐漸懂得謀略之術,退休回江西后,朱宸濠迫不及待地邀請他再度走上工作崗位。李士實聽了朱宸濠一番豪言壯志後,拍著桌子叫道:「老夫半截已入土,懊惱終生抱負不能實現,如今是蒼天有眼,把你送到我面前。姜子牙、諸葛亮只配給我提鞋,他們一生所用謀略我一清二楚,你找我,沒有錯。」
這位千古難遇的大賢給朱宸濠貢獻的第一個奇計就是:讓朱宸濠的兒子認朱厚照做乾爹。
朱厚照三十多歲始終沒有兒子,李士實的著眼點正在此。他說,這個計劃可謂是最出彩的和平演變。如果您的兒子成了朱厚照的兒子,將來朱厚照一死,您就成了皇上的親爹。
朱宸濠不想做太上皇,因為那是個花瓶。李士實神秘地說,我這奇計分兩段,第二段我現在不能說。
依常理猜測,李士實這個奇思妙想的後半段大概是,一旦朱宸濠的兒子成了皇帝,朱宸濠就把兒子搞定,自己來當皇帝。解決親生兒子遠比解決朱厚照要容易得多。
朱宸濠或許猜到了這個奇計的後半段,所以大喜過望,馬上動員在京城的朋友們向朱厚照推薦自己的兒子。
朱厚照莫名其妙。他說:「我不過才三十多歲,而且身體健康良好,你們怎麼就敢保證我不能生出兒子來。」不過,他又說,「寧王這份為了江山社稷的苦心真讓我感動。你們要叮囑江西的那群官員,好好照顧寧王。」
朱宸濠得到朱厚照關心的問候後,馬上又主動起來。先是要求中央政府給予他管理和調動當地監軍和他所在地區衛所部隊軍官的權力的印信。理由是,江西地區的反政府武裝太多,他希望為國出力。這是一個不可能被允許的請求,但奇蹟發生了:朱厚照同意了。
朱宸濠蹬鼻子上臉,又提出一個為家族分憂的請求:管理江西境內的皇族。這又是一個不可能被允許的請求,不談法理,只從人情上而言,他就沒有資格管理其他皇族。但奇蹟再次發生了:朱厚照又同意了。
朱宸濠對朱厚照的昏庸印象越發深刻,他本人也越來越肆無忌憚。他坐在裝修豪華的寧王府的山寨龍椅上自稱「朕」,把他的衛隊稱為皇帝衛隊,把他的命令說成是皇帝的敕令。他沒有侷限在自娛自樂中,而是繼續去「事上練」:當王陽明在贛州和池仲容吃飯聊天時,他命令南昌各地官員以後要穿戴正式朝服隨侍他。
當王陽明掃清南贛匪徒,並加緊後期重建工作時,朱宸濠的辛苦努力得到了他自認為的回報,他認為自己已控制了局面,並且信心百倍地確定了革命的具體時間。
針鋒相對
在朱宸濠的革命準備階段,最大的阻力並非來自北京,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群江西省的政府官員。王陽明只是其中之一,像王陽明這樣的官員在江西至少有兩個:一個是胡世寧,另一個是孫燧。
胡世寧是個善於發現問題和處理問題的行政官僚,眼睛裡揉不得半點沙子,文武兼備。他到江西南昌當軍事督察副督察長(兵備副使)時,朱宸濠正在為「革命」埋頭苦幹。胡世寧立即蒐集朱宸濠和山賊土匪勾結的鐵證,呈送中央,要求中央派調查組前來調查。
朱宸濠得到訊息後,慌忙去拜訪胡世寧。他不能像對付別的惹事官員一樣對付胡世寧。因為胡世寧是兵備副使,不僅有監察當地軍隊的權力,還有調動軍隊的權力,尤為重要的是,胡世寧忠正的聲名遠播。胡世寧對朱宸濠的到訪很冷漠,還把話說得很不好聽。他說:「律法規定,親王不得結交地方官員,寧王爺這是想幹什麼?我胡世寧天生就不喜歡交朋友,請寧王自重。」
朱宸濠發現胡世寧果然像傳說中的那樣又臭又硬,所以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不過他警告胡世寧,在南昌做官,要小心。胡世寧最不怕的就是威脅,1514年,胡世寧在多次向中央政府指控朱宸濠謀反未果後,再上最後一道奏章。他沉痛地指出:「人人都認為江西現在最大的災難是匪患,但是幾個毛賊能成何大事?我確信,不久之後,江西將有大難,那就是寧王府。無論如何都要派人來調查寧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兵部尚書陸完回覆胡世寧:不要杞人憂天;之後,他又寫信給朱宸濠:胡世寧誣告你多次,你二人有何深仇大恨?
朱宸濠大怒,他決心除掉胡世寧。他那張越織越密的關係網發揮了能量:胡世寧被調到福建。朱宸濠認為這不足以洩憤,連上三道奏疏指控胡世寧妖言惑眾,誣陷皇族。胡世寧黴運當頭,去福建上任時轉道回浙江老家看望家人。朱宸濠抓住機會指控胡世寧畏罪潛逃,並且命他在浙江的朋友巡撫潘鵬把胡世寧緝拿到南昌來。胡世寧發現問題嚴重起來,一旦回江西必是老命不保,於是慌忙逃往北京,主動走進錦衣衛大牢。就是在獄中等待死亡時,胡世寧依然三次上書認定朱宸濠必反。朱宸濠動用他在京城的關係網想把胡世寧置於死地,但胡世寧的忠直之名拯救了他。朱厚照出人意料地認為胡世寧罪不至死,將其發配東北。朱宸濠革命失敗後,胡世寧才被撤銷罪名,回到京城,因多次直言朱宸濠必反的先見之明而為朝野所推重。
孫燧和王陽明是同鄉,也是要好的朋友。他以都御史的身份巡撫江西和王陽明巡撫南贛的時間大致相同,但兩人的遭遇卻有天壤之別。孫燧機敏、正直,做事有計劃,不畏強暴。去巡撫江西之前,他對朱宸濠作了詳細的瞭解,最後確信朱宸濠造反只是時間問題,又確定了當時疑霧重重的兩件事:他的兩位前任王哲和董傑之死的幕後黑手正是朱宸濠。這二人在巡撫江西時都拒絕和朱宸濠合作,下場悽慘。孫燧對他的家人說:「此去凶多吉少,你們不必跟隨,我只帶兩個僕人去就是了。你們不在,我沒有後顧之憂,還可以用這條命和寧王鬥上幾個回合。」
孫燧一到南昌,毫不遲疑,立即將進賢、南康、瑞州的城防精細化。這是針對活躍在三處土匪的一記重拳。有情報指出,這些土匪和朱宸濠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就是朱宸濠的屬下。同時,他又強烈建議中央政府對九江兵備大力加強。按他的想法,朱宸濠一旦造反,必先攻九江,九江的城防如果完美,將成為朱宸濠出門的第一塊絆腳石。
朱宸濠對孫燧如此勤于軍政之事大感意外,他請孫燧吃飯。他要孫燧瞭解,江西有他寧王在,太平無事,你不必錦上添花。孫燧向朱宸濠陳說大義。朱宸濠對孫燧所謂的大義很冷淡,他有自己的大義,那就是「滅親」。
孫燧見朱宸濠已是油鹽不進的頑固分子,也就不費唇舌。他開始接二連三地把朱宸濠必反的奏摺送向中央。此時的江西南昌到處都是朱宸濠的人,所以孫燧的奏摺永遠都出不了江西。但孫燧這種持續不斷打小報告的行為惹惱了朱宸濠,他決心剷除孫燧。不過他是個有身份的人,所以先禮後兵。他給孫燧送去四樣江西土特產:棗、梨、姜、芥,暗示孫燧「早離疆界」。孫燧的反應極為激烈,他探聽到活躍在鄱陽湖附近的盜賊凌十一、吳十三、閔廿四和朱宸濠有密切往來,於是在大雨夜突襲其老巢。三人狼狽地逃到朱宸濠祖墓後突然消失。孫燧要進朱宸濠祖墓搜尋,雖未如願,但卻給了朱宸濠一記悶棍。
孫燧更確信朱宸濠必反,他在給朝廷的檔案中還取笑朱宸濠「不願做王爺,甘去做盜賊,大概是做王爺的趣味不如盜賊佳」。
朱宸濠怒火攻心,當他正要對孫燧下手時,王陽明來到江西剿匪,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這位心學大師吸引了。當王陽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決了詹師富、以一封信的力量讓龍川大亨盧珂痛改前非後,朱宸濠驚駭萬分。他對兩個謀士劉養正和李士實說:「王陽明果然非同凡響,希望他來江西只是剿匪。」
李士實一笑,說:「他那兩下子也就能對付幾個山賊而已。我聽說,這人全靠忽悠成事,從不講真話。」劉養正不同意李士實的見解。他說:「這人不可小覷,即使他來江西只是剿匪,難道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做大事而不干涉?」
李士實的意見是,他要阻擋歷史的車輪,我們就軋死他。對付他,只需要一支機動部隊。
朱宸濠批評李士實:「你呀,越老越糊塗。咱們不能無故給自己樹敵,在革命之前最好把障礙全部清除。我覺得可以試著拉攏他,看他出什麼價。天下沒有談不攏的買賣,只有談不攏的價格。」
劉養正悶悶地來了一句:「孫燧就是談不攏的買賣。」
朱宸濠冷笑:「誰說談不攏,不過這個買賣的價格是一條命而已。」
這當然也是買賣,不過是砸鍋的買賣。
當王陽明在贛州準備對付池仲容時,朱宸濠派劉養正和李士實去探王陽明的虛實。雙方一見面,噓寒問暖談些家常,氣氛融洽。劉養正向王陽明請教心學,王陽明認真地闡述他的心學思想,李士實極不耐煩地聽了半天,突然插嘴,我們還是談正事吧。這意思是,王陽明的心學不是正兒八經的事。
他不等王陽明開口,就侃侃而談。在他激情四射的敘述裡,王陽明瞭解到,如今整個江西,上至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都知道寧王爺尊師重道,集商湯、周文的氣質於一身,是正在成為聖人的人。而王陽明也鼓吹恢復聖學,所以他寧王爺特地派他最親密的人來拜訪王陽明,表達他對王陽明的欣賞之意。同時,如果王陽明不介意(你也沒有資格介意),寧王就親自來向王陽明討教。
王陽明裝出誠惶誠恐的模樣,說:「我的學生雖然都是官員,但官位最高的也不過是侍郎。寧王爺身為千金之軀要做我的學生,我哪裡敢當。難道寧王爺要捨棄王爵來做我的學生嗎?」
李士實冷笑:「我們王爺捨棄王爵如棄掉一雙破鞋,但捨棄王爵對天下蒼生有何意義?當今天子鬧得太不像話,政事荒廢,黎民生活在大黑暗中,如果我們王爺捨棄王爵能讓百姓重見天日,捨棄了又如何?」
王陽明和劉養正都變了臉色。這話實在太露骨,劉養正認為李士實太心急,不該一上來就把朱宸濠的理想全盤托出。王陽明則認為,李士實居然敢在他這個巡撫面前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說明朱宸濠的造反已是箭在弦上。
箭的確已在弦上。李士實見王陽明不說話,用一種沮喪的語調說:「難道當今世上就沒有湯武嗎?」這話明顯有兩層意思,朱厚照是桀紂,朱宸濠是湯武。
王陽明也假裝嘆了口氣:「縱然有湯武,也需要有伊呂(伊尹、姜子牙)來輔佐。」
李士實雖然年紀大了,但反應仍然很快:「有湯武就有伊呂!」
王陽明不想糾纏在「雞生蛋、蛋生雞」的悖論中,他發揮出去:「有伊呂,就有伯夷、叔齊。」伯夷和叔齊都是前朝堅定的衛道士。
劉養正終於有了插話的機會,而且他認為自己這句話絕對可以堵住王陽明的嘴:「伯夷、叔齊後來都餓死了。」
王陽明的嘴沒有被堵住,而且比上次反駁得還要快:「他們那顆忠誠的心還在!」
李士實追擊:「心在有個屁用,要看既成事實。」
王陽明搖頭:「人人心中都有良知,人人心中的良知都會得出一個真理。伯夷、叔齊雖然死了,但他們的良知卻在每個人心中。」
兩人發現再辯論下去就會踏進王陽明心學的地盤,那不是他們擅長的,所以他們當天就告辭回了南昌。
他們去時是兩人,回南昌時卻是三人。王陽明派了一個名為冀元亨的弟子跟他們來到南昌。冀元亨此行有兩個任務,一是用心學的力量把朱宸濠拉回正途;二是,如果第一個任務無法完成,那就蒐集朱宸濠謀反的證據。
實際上,第一個任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第二個任務已多此一舉。
朱宸濠已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造反,即使佛祖下凡做他的思想工作也無濟於事;王陽明早已對朱宸濠謀反的事實心知肚明。劉養正和李士實來之前,孫燧也來過贛州。孫燧把朱宸濠的謀反罪證一五一十地說給王陽明聽。
雖然如此,王陽明還是派了自己的得意弟子冀元亨去南昌,原因恐怕只有一個:他不想隨便放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朱宸濠,哪怕有一絲希望,他也要爭取。畢竟這是關係千萬生命的大事。
冀元亨是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時的入室弟子,樂觀向上、智勇兼備,深信王陽明心學,確信任何道理都要到實踐中去驗證。有一件事可以證明。他在老家湖南參加鄉試時,考官出的題目是「格物致知」。朱熹已把這四個字講得很透徹,冀元亨也知道,可他非要按王陽明解釋的「格物致知」答題。王陽明派他到南昌,他居然樂不可支。王陽明提醒他,此去凶多吉少,他更是心花怒放。他向王陽明保證,傾盡全力完成任務。
冀元亨這個陌生人闖進了朱宸濠的世界,讓朱宸濠和他的兩個謀士疑慮重重。劉養正認為,冀元亨是王陽明出於禮貌派來給朱宸濠上心學課的。李士實卻認為,這人就是個奸細。朱宸濠思來想去,最後說,留下他,看他能耍出什麼花樣來。
朱宸濠不怕冀元亨耍花樣,就怕冀元亨講心學。冀元亨最先給他講的是王陽明重新詮釋的「格物致知」。朱宸濠聽得目瞪口呆。冀元亨講完,他才發現這東西的確可以讓他耳目一新,但和他的知識結構有很大出入。
他不認可王陽明心學,尤其不認可王陽明在《大學問》裡說的「只要良知光明就能獲得一切」。他反駁說,良知這玩意就是孟子說的惻隱之心,它只是一種個人品德,人如果能靠個人品德獲取成功,簡直天方夜譚。
冀元亨大聲道:「誰說的良知只是一種品德,它是萬能的。如果你不信,請先光明你的良知,你再看。」
朱宸濠較勁了:「難道你老師王陽明掃平了那群山賊靠的就是良知?」
冀元亨吃驚地喊了起來:「不靠良知還能靠什麼啊!人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良知啊。」
朱宸濠無論如何都理解不了冀元亨的話,問道:「你老師王陽明的良知徹底光復了嗎?」
冀元亨愣了一下,朱宸濠笑了起來。
朱宸濠的笑聲好不容易結束,冀元亨又不緊不慢地說開了,這次不是談良知了,而是談朱宸濠最感興趣的問題。
他首先立下大提綱:君臣。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臣絕不能叛君。朱宸濠在這方面的學識比冀元亨淵博。他說:「商湯周武就是臣,後來成了君。」冀元亨說:「那是因為桀紂都不是好鳥,孟子說,商湯殺的不是君,而是獨夫民賊。」朱宸濠說:「當今聖上和桀紂有何區別?」
冀元亨被朱宸濠的露骨驚駭當場,可他沒有辦法反擊,只是使出渾身的力氣吼道:「為臣的就不能有謀反之舉!」
朱宸濠想起家恨:「成祖皇帝(朱棣)的江山是怎麼來的?你們現在這群抱著儒書歌功頌德的那個皇帝的祖宗就是個謀反之臣!」
冀元亨發現自己在講大道理上明顯被朱宸濠壓得透不過氣來,於是他轉換角度,設身處地為朱宸濠著想。他對朱宸濠的「時」與「勢」進行分析,最後得出結論,你沒有「時」運,沒有「勢」,所以,萬萬不可妄動。
朱宸濠說:「你的分析是隔靴搔癢。我非常想把我的時勢都告訴你,但這恰好是你想得到的,所以我不告訴你。」
冀元亨的第一個任務毫無懸念地失敗了,而他的第二個任務根本不必用心去做,因為當時的南昌城裡到處都是朱宸濠的兵馬在緊鑼密鼓地調動。他跑回贛州對王陽明說,朱宸濠造反只是時間問題了。
王陽明當時的分析是,朱宸濠不可能馬上造反。他沒有任何根據,大概是他的良知告訴他的,這是一種直覺。實際上,有時候直覺非常重要,按王陽明的說法,直覺就是你良知發動時遞交給你的正確答案。
不過有時候直覺也會出錯,尤其是這種直覺和我們自己沒有直接關係時。
朱宸濠在1519年農曆六月十五造反,是王陽明沒有預料到的。而朱宸濠的造反實在是過度緊張後的做賊心虛。
實際上,和朱宸濠近在咫尺的孫燧在1519年農曆六月初也沒有預料到朱宸濠會如此迅疾地造反。就在六月初,他捉了幾個盜賊,朱宸濠的衛隊蒙面來劫獄。他捉住了一名劫犯,嚴刑拷打之下聲稱是朱宸濠所派。孫燧要朱宸濠給出解釋,朱宸濠出乎意料地把已搶到手的盜賊還給孫燧,而且還親自處決了那個招供犯。這件事讓孫燧產生一種錯覺,朱宸濠還未準備好。
朱宸濠的確沒有準備好。他本來定在1519年農曆八月十五鄉試時起兵,但一件偶然發生的事,讓他做出了提前起兵的重大決定。
寧王革命了
1519年農曆五月中旬,退休南昌的御史熊蘭對朱宸濠咬牙切齒。原因只有一個,朱宸濠很不待見他。這並不怪朱宸濠,朱宸濠正在做大事,結交各類有用的人,對於一個已經退休的御史,他顯然不會放在心上。熊蘭發誓要讓朱宸濠付出輕視自己的代價,於是把朱宸濠謀反的事實報告給他在京城的好友御史蕭淮。本來,舉報朱宸濠的人前仆後繼,得逞的人卻鳳毛麟角,蕭淮也不可能違背這個定律。但是,蕭淮和當時首輔楊廷和關係非同一般。他直接把控告朱宸濠的信私下交給楊廷和,並且暗示楊廷和:朱宸濠的衛隊被恢復,你這個內閣首輔可是簽字的,朱宸濠如果造反,你有不可推脫的關係。楊廷和是政治高手,馬上發現自己已坐到了火山口,他急忙向朱厚照申請撤銷朱宸濠衛隊。
本來,楊廷和的申請也會像從前別人的申請一樣,泥牛入海。但此時宮廷政治發生了變化,新被朱厚照寵愛的江彬與朱厚照身邊的太監張忠結成聯盟正在猛烈打擊錢寧和臧賢。三人都知道錢寧和朱宸濠的關係非比尋常,於是抓住這個機會,在朱厚照面前煽風點火。最後,朱厚照確信朱宸濠的確有問題,所以命令駙馬都尉崔元去南昌。
這裡有典故。明帝國第五任皇帝朱瞻基(明宣宗)時,他的叔叔、趙王朱高燧在封地很不老實,朱瞻基就派駙馬袁泰到朱高燧封地警告他不要亂來。朱高燧恐懼萬分,從此安分守己。這是和平的安撫,並沒有其他意思。朱厚照也是想用這一招讓朱宸濠老實本分。但朱宸濠做賊心虛,一聽說中央政府派駙馬前來,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典故。
這個典故是這樣的:明帝國第九任皇帝朱祐樘(明孝宗)時,荊王朱見瀟天良喪盡,把生母活活餓死,又把親弟弟殺掉、霸佔弟媳,再把堂弟活埋、霸佔堂弟媳,還經常帶著他的衛隊與山賊到民間強搶民女。朱祐樘不能忍受家族這個禍害,於是派出駙馬蔡震到朱見瀟封地,將其擒獲處決。
這個典故對朱宸濠的衝擊力量是巨大的,他一得到駙馬崔元要來南昌的訊息後,馬上召集他的兩個謀士,問計。
李士實捶胸頓足道:「北京的官員們全是群廢物,虧您給了他們那麼多金錢,怎麼就讓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
劉養正認為這件事或許沒有想象的那麼可怕。按他的分析,朱厚照多年來對朱宸濠一直不錯,派駙馬崔元來南昌可能只是撫慰。朱宸濠嘆息道:「即使是撫慰,肯定要取消我的衛隊,所謂事不過三,這次再取消,想要恢復就難了。」
李士實拍案而起:總是要反!擇日不如撞日,明天是王爺您的生日,江西官員都會來祝賀您,咱們給他們來個一窩端,願意跟隨咱們的,留下;冥頑不靈的,殺掉。
朱宸濠說:「應該師出有名。」
李士實說:「這簡單,人人都說朱厚照是野種,根本不是朱家的人,我們就說奉太后命令發兵討罪。」
朱宸濠說:「這個理由很好!」
當天夜裡,朱宸濠集結部隊七萬餘人,號稱十八萬,然後在長夜中坐以待旦。
1519年農曆六月十四,太陽從東方升起,寧王府人潮洶湧,幾乎所有高階官員都來為寧王祝壽。當宴會進行到高潮時,朱宸濠站到高臺,示意眾人安靜,大聲說:「太后密旨,要我出兵北京,討伐偽帝朱厚照。」
群臣大駭。孫燧第一個站出來質詢朱宸濠:「太后密旨何在?」
朱宸濠說:「你別廢話,密旨是你想看就看的?我現在準備去南京,你等願意保駕嗎?」
孫燧跳了起來,高聲叫道:「你這是謀反,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寧王爺你好大膽子。」
朱宸濠拍手兩下,帷幕後衝出了一群士兵。他看定孫燧,說:「你們這群鳥人,名義上保我孝行,背地裡卻告我謀反,陽奉陰違。來啊,給我把孫賊拿下!」
江西省法院副院長(按察副使)許逵厲聲高叫:「孫都御使是皇上派來的欽差大臣,你們這群反賊還有王法嗎?!」
朱宸濠狂笑:「什麼狗屁欽差,我巴不得他就是狗皇帝本人。來啊,把許逵也給我拿下。」
孫燧和許逵被士兵刀架脖子上,大罵不已。朱宸濠見二人已經無法以死脅迫,於是成全二人讓他們成了烈士。
孫、許二人的被殺在眾人心中引起了冰冷的迴響。在當時,人人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臣服朱宸濠;一條就是走孫、許的死路。大多數人都選了第一條路,正如王陽明所說,人最難看破的就是生死關,在生死一線時,人人都求生而懼死。
朱宸濠宣稱他將是明帝國未來的主人,而和他一起同生共死的人將是帝國的頂樑柱,好處不言而喻。
當朱宸濠在南昌城運籌帷幄時,王陽明也在臨江鎮運籌帷幄。他的弟子心驚膽戰,朱宸濠可不是詹師富、池仲容這樣的山賊,而是擁有精兵十幾萬的超級巨獸。
王陽明那支在剿匪戰爭中成長起來的強悍兵團由於軍餉不足已解散,等於說,王陽明現在是光桿司令。況且,整個江西大部分官員都跪倒在朱宸濠的淫威下。王陽明沒有幫手,只有數不清的敵人。這一嚴峻的情況,王陽明完全可以避免。因為他沒有職責和朱宸濠對抗,他的職責是去福建平定兵變。即使他現在已到吉安府,他也完全可以撒手不管,假設有一天朱宸濠真的做了皇帝,他王陽明也對得起朱厚照的明帝國。或者可以這樣說,王陽明從去福建的路上返回是抗旨不遵,不但無功反而有罪。
這些問題,王陽明根本就沒有考慮。他在聽到朱宸濠造反訊息的第一反應就是:我必須阻止他。用他的心學理論解釋就是,良知在剎那間傳遞給他的資訊就是這個,而這個就是正確的,是有良知的表現。他如果在聽到朱宸濠造反訊息時的第一反應是思考,那就不是王陽明。王陽明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而朱宸濠造反勢必要掀起腥風血雨,生靈塗炭,良知告訴他,必須讓這些事消弭於萌芽之中。康有為說心學家都能成事,理由就在這裡:他們憑良知做事。憑良知做事,首先大題目就是正確的,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它代表的是大多數人的利益,站在正義的立場上。
1519年農曆六月十六凌晨,王陽明在臨江鎮對幾個小知縣說,朱宸濠有三個選擇:第一,從南昌直襲北京;第二,從南昌突襲南京;第三,死守南昌城。如果他用第一計,由於北京方面沒有準備,他很可能旋轉乾坤,江山社稷危如累卵。如果他用第二計,長江南北必是血流成河,他運氣若好,搞不好會是南北對峙。如果他用第三計,那天老爺保佑,等政府軍一到,他只能困守南昌,滅亡指日可待。
有人問王陽明,按您的猜測,朱宸濠會用哪一計?
王陽明回答:「朱宸濠志大才疏。志大才疏的人膽子小,瞻前顧後,尤其是對老巢有感情。如果他知道勤王之師正在準備攻打他的南昌城,他肯定會用第三計,死守南昌。」
有人不以為然,說:「勤王之師連影都沒有。朱宸濠氣焰萬丈,肯定不會用第三計。」王陽明沒有糾纏於這個問題,而是對臨江鎮的縣令說:「你這個地方離南昌太近,又是交通樞紐,朱宸濠一支部隊就能把我們一窩端,所以我決定去吉安。」
當王陽明從臨江去往吉安的路上時,朱宸濠已在實踐他的宏圖大略了。他的一支精銳兵團在1519年農曆六月十六、十七兩天時間裡突襲南康、九江,大獲成功。當王陽明在六月十八到吉安府時,朱宸濠已穩固了南康和九江的防禦。
王陽明死都不想讓朱宸濠實行他的第二條計策,他決心讓朱宸濠死守南昌。當然王陽明要把他釘死在南昌城,必須倚靠計謀。在開始他的謀劃前,他要各地還效力政府的官員招兵買馬,集結起一支可以上戰場的部隊。
憑著這支臨時湊起來的部隊,王陽明開始了他的佈置。首先他傳檄四方,把朱宸濠罵了個狗血淋頭,要天下人都知道朱宸濠造反就是和全天下人作對,和良知作對,是自尋死路;其次,他以南贛巡撫的身份要求江西各地軍政長官起兵勤王。但這些只是佔據了道義制高點,道義制高點是否可以產生效力,要有實力支撐;再次,他讓伍文定帶領那支臨時湊起來的部隊到離南昌六十公里的豐城敲鑼打鼓,聲稱要進攻南昌。最後的計謀,才是王陽明用兵之策最完美的展現。
這個計謀用兩個字就可以概括:造假。他偽造了各種迎接正規軍進駐南昌的公文,在這些公文中最耀眼的就是正規軍的人數,粗算一下,大概有十萬人。公文中還聲稱,約定在本年六月二十合圍南昌城,次日拂曉發動總攻。在另外的公文中,王陽明「回覆」說,不要太急躁,為了避免重大傷亡,攻城是下策,應該等朱宸濠出城後打殲滅戰。
他還偽造了答覆李士實和劉養正投誠的書信。在信中,他對兩人棄暗投明的態度表示深深的欣賞,並且答應兩人,在平定朱宸濠後會給兩人升官發財的機會。他再偽造朱宸濠手下指揮官們的投降密狀,然後讓人去和平時與朱宸濠結交的人相談,在會談結束後故意把這些公文遺落。自然,這些偽造的公文統統都到了朱宸濠手裡。
有地方官員對王陽明這些造假計謀不以為然,他們問王陽明:「這有用嗎?」
王陽明不答反問:「先不說是否有用,只說朱宸濠疑不疑。」
有官員不假思索地回答:「肯定會疑。」
王陽明笑道:「他一疑,事就成了。」
這位地方官當然不明白王陽明的意思。王陽明就解釋說,朱宸濠雖然苦心經營多年,但他的造反不得人心,雖然有那麼多官員都歸順了他,有很多人卻是被形勢所迫,並非是他們良知使然。也就是說,朱宸濠表面上人多勢眾,實際上各懷心思,所以他的失敗是遲早的事。但是,如果讓他出了南昌城,所過之處必是血流成河,百姓遭殃。我用了這麼多計謀,無非是讓他多留在南昌城一天,那麼百姓就少受一天劫難。我的良苦用心,希望你們可以瞭解。
在場眾人聽王陽明如此說,都感動得要流下眼淚。
正如王陽明所預料的,朱宸濠對著那些公文,果然起了疑心。他立即派人私下打聽劉養正和李士實,情報人員沒有在這二人身上找到造反的證據,卻在二人的家人那裡得到可靠情報。他們的家人都被王陽明好心照料,二人的家裡人衣食不愁、夜夜歡宴。朱宸濠又派人到豐城去查探王陽明部隊的虛實,發現豐城城上果然旌旗蔽日,城裡人喊馬嘶,據他那心膽俱裂的情報人員分析說,豐城裡的部隊大概有十萬人。
朱宸濠不再疑了,而是確信了下面的事實:王陽明集結了大部隊準備攻南昌;政府軍正從四面八方雲集南昌;兩個狗頭軍師三心二意,簡直是混賬王八蛋;他的部隊指揮官們也是首鼠兩端,準備站在勝利者一邊。
朱宸濠想到這裡,就大怒若狂。可我們始終有個疑問,他既然已確信李士實和劉養正懷有貳心了,為什麼不殺了二人?不過在李士實看來,朱宸濠現在對他的態度比殺了他還難受。因為當他向朱宸濠分析王陽明在故佈疑陣時,朱宸濠不理不睬。當他向朱宸濠建議按照原計劃在1519年農曆六月二十親自帶領主力直奔南京時,朱宸濠「哼」了一聲,說:「你呀老眼昏花了嗎,看不到現在的形勢啊,政府軍就要來了,咱們必須先守住南昌城才能進行下一步。」
李士實愕然,不過出於責任還是勸說朱宸濠立即領兵北上直趨南京,朱宸濠死都不聽。李士實和朱宸濠結交以來第一次大失所望,他嘆息、流淚,忽然就想到王陽明,狠狠地罵道:「這個王八蛋真是詭計多端!」
王陽明曾對弟子說,他用陰謀時總受到良心的譴責。按他的心學,有良知的人要做到「誠」,不能欺騙別人。哪怕你的對手是盜賊,也不能欺騙,因為人家也有良知。最正確的辦法是感化他們,喚醒他們內心的良知,讓他們主動認識到從前的錯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當初他在南贛剿滅藍天鳳後就非常自責,他對弟子們說:「藍天鳳本可以繳械投降的,我是太著急了,沒有給他時間。」在對朱宸濠進行了那麼多「造假」計謀後,他也對弟子說,弄虛作假不該是我等人做的事,雖然是出自善意,卻和自己的良知有違背。多年以後,他的弟子們回憶王陽明時說了這樣一段話:「王老師認為陰謀詭計不符良知本體,所以每次行間用計,都不詳細說明。」
所以,我們在看到王陽明在戰場上光芒四射的同時,更應該看到他對自己所行之事的深刻總結,那就是做人應該誠實不欺,不可弄虛作假。
除了戰場用計外,王陽明的確不是弄虛作假的人,1519年農曆六月十九,王陽明向中央政府遞交了《飛報寧王謀反疏》。我們今天來看這道奏疏,好像看不出王陽明與眾不同之處。但如果我們和當時的形勢結合,就會發現王陽明的膽氣直衝霄漢。
朱宸濠造反醞釀十幾年,有七萬精銳和一個龐大的關係網,朱厚照的胡作非為在政府官員中造成了惡劣的影響,這些官員對朱厚照已失去信心,他們或許並不希望朱宸濠造反,可一旦朱宸濠造反了,他們就採取坐山觀虎鬥的態度。這是朝廷的中央官員。地方上,尤其是南方各省,朱宸濠的部隊用了一天時間就把江西軍事重地九江攻陷,這種雷霆之力徹底把他們震住了。他們雖然不能肯定朱宸濠是否有帝王之運,但對朱厚照的前途也不確定。
於是,我們會在1519年的江西、浙江、湖廣、福建、南京等地官員中看到這樣一件奇怪的事:在他們反映江西情況的奏疏中,絕口不提朱宸濠造反。有的官員說,江西南昌有變;有的官員說,江西南昌十分緊急;有的官員說,江西南昌巡撫孫燧被害;還有的官員說,南昌居聚軍馬船隻,據說有變。只有王陽明說,朱宸濠造反了。
這種不顧身家性命的膽氣足以讓我們折服,對於這種第一時間站出來和朱宸濠劃清界限,並把朱宸濠貼上造反標籤的舉動,王陽明的一位弟子認為大可不必,正如那些官員一樣,應該給自己留個緩衝的餘地。依這位弟子的想法,王陽明不必發表什麼檄文慷慨激昂地聲討朱宸濠,一旦朱宸濠真的革命成功,王陽明的這種努力非被朱宸濠誅了九族不可。王陽明批評這位弟子說:「就是因為很多人都抱有這種心態,所以我輩才要反其道而行之,憑良知做事!」
他也不是沒有憂慮,在寫完《飛報寧王謀反疏》後,他突然憂心忡忡地說:「如果朱宸濠捉了我的家人可怎麼辦!」
幸好,朱宸濠當時被他的「造假」計謀攪得心煩意亂,沒有想到去捉王陽明的家人來要挾王陽明。幾天後,朱宸濠就更不會想到這件事了,因為他已經發現了王陽明在虛張聲勢。
安慶保衛戰
朱宸濠在1519年農曆六月末得到可靠訊息:根本就沒有中央軍來,王陽明在豐城的部隊才幾千人。出人意料地,他對中了王陽明的詭計這件事超然度外,反而還當著李士實的面稱讚王陽明果然是非凡人物,險些把自己嚇死。
李士實卻沒有朱宸濠這樣的胸襟,他先是咒罵王陽明詭計多端,然後預測說大勢恐怕已去。朱宸濠問原因。李士實分析說:「您和南康、九江的部隊約定六月二十二從南昌出發去南京祭拜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墓後繼位,可現在過去很多天,您卻遲遲不出。不必說南康、九江部隊,就是南昌城的部隊也已人心沮喪。他們錯把王陽明的虛張聲勢當成事實,人心離散,無心攻鬥。我聽說已有小股部隊正走在投降吉安府的路上。」
朱宸濠認為李士實是杞人憂天。他說:「我有精銳部隊十八萬,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席捲江南,王陽明僅靠幾個虛假宣傳就能亂我軍心,世界上可從來沒有這種事。」
說到這裡,朱宸濠猛地一拍腦門:「我應該派人去招降王陽明!」這真是個奇異的想法,但朱宸濠真的做了。被派到吉安府去招降王陽明的人叫季斆(xiào)和趙承芳。
季斆曾是南安府知府,在王陽明領導的桶岡、橫水戰役中立下大功。南贛匪患平定後,季斆被任命為廣西政務長官(參政)。1519年農曆六月十五,黴運當頭的季斆攜帶家眷到廣西上任路過南昌,聽說是寧王生日,就跑去為朱宸濠慶生,結果被扣。據季斆自己說,他當時寧死不屈,可朱宸濠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脅他,他只好屈從。而趙承芳則是南昌府教育局局長,屬於自發投靠朱宸濠的人。
季斆心知肚明,來招降王陽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所以他一見了王陽明,就把自己面臨的困境說給王陽明聽,而且把他所知道的南昌城和朱宸濠的所有情況彙報給王陽明。王陽明終於得到確切訊息:朱宸濠要出南昌奔南京。王陽明還得到一個看似千真萬確的訊息:如果季斆的招降不成功,朱宸濠將和葉芳夾攻吉安府。
葉芳本是南贛地區的造反首領之一,後被王陽明招降,在桶岡之戰中身先士卒,立下汗馬功勞,很得王陽明的讚許。南贛匪患平定後,葉芳在惠州府政府工作,不過他仍然擁有精兵一萬人,是當時朱宸濠積極拉攏的物件之一。如果這個訊息屬實,那王陽明將陷入絕境。吉安府恰好在朱宸濠的南昌和葉芳部隊駐紮地中間,二人夾攻,王陽明縱是吳起、韓信再世也無濟於事。
但王陽明認為葉芳絕不會和朱宸濠連成一氣。他以深邃的洞察力告訴驚慌失措的弟子們:「山賊草寇們都以茅草建築房屋,但凡叛亂都會把房屋燒燬,以示破釜沉舟的決心。可我曾路過他大本營,見他們用上好的原木為房屋的建築材料,如此重視家園的人,肯定不反。」
後來的事實證明,葉芳的確不會反,而且還在王陽明平定朱宸濠的戰爭中出力不小。
1519年農曆七月初二,朱宸濠帶著他的主力部隊開出南昌城,目的地:南京。他根本沒有理會季斆去招降王陽明的成敗,也許在當時的他看來,一個手無精兵的人,即使他是用兵如神的王陽明,也不會構成什麼威脅。所以,他毫無顧慮地去實現他的理想。
王陽明更加忙碌起來,他命令各地仍然效忠中央政府的官員集結所能集結到的一切部隊,在本年七月十五會合於離南昌九十公里的臨江樟樹鎮,他將在此地集結兵力後向北對南昌城發動總攻。
隨後他很擔心中央政府對朱宸濠的造反認識不清,又連上兩道奏疏,在其中一道奏疏中,他提醒朱厚照:「您在位這十幾年來,屢經變難,民心騷動,可您卻四處巡遊,皇室謀動干戈不止。我告訴您,覬覦您龍椅的又豈止寧王一人?天下的奸雄又豈止在皇室?如果您不易轍改弦,罷黜奸諛,以迴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那麼會有無數個寧王站出來。我一想到這裡,就心寒徹骨。如果您真的能像漢武帝那樣有輪臺之悔,像唐德宗那樣有罪己之詔,天下人必被感動,天下人心必被收服,那真是江山社稷之幸。」
朱宸濠可沒有王陽明那份「愚忠」的心,他倒巴不得所有的皇帝都像朱厚照那樣昏庸。皇帝昏庸,他才有機會。可不知為什麼,朱宸濠感覺這次革命的開頭就不怎麼順利。雖然有攻陷南康和九江的成績,但他被王陽明的虛張聲勢耽誤了近半個月,這讓他很不爽。另外,在他水軍誓師那天,出了個天大的意外。本來是萬里無雲的天突然變化,雲氣如墨、暴風驟雨、電閃雷鳴。他的艦隊先鋒官被雷擊。一艘軍艦瞬間起火,很快就燒成了灰燼。朱宸濠對這一晦氣的預兆很不開心,更不開心的是,他睡夢中看到自己照鏡子,裡面的他白髮如霜。驚醒之後,他沮喪地叫來解夢專家。解夢專家看到他那半死不活的架勢,趕緊安慰他:「您現在是親王,而夢到頭髮白,‘王’字上面一個‘白’,乃是‘皇’字,此行必輕取皇位!」
這個解釋真是千古一絕!朱宸濠重獲青春的活力,命令水陸大軍全力向前,取那命中註定的皇位。
朱宸濠兵團一路沿江北上,過九江後又勢如破竹,推進到安慶附近。朱宸濠命人去安慶招降,結果安慶知府張文錦不吃這套,還給朱宸濠帶了口信,詛咒他必死在安慶城下。朱宸濠七竅生煙,決心攻陷安慶活剝了張文錦。我們從地圖上可以看到,南昌、九江、安慶和南京是在南北向的一條直線上,四個城市都在長江邊,所以去南京必通過安慶,但通過它和攻佔它不是一回事兒。按李士實的意思,朱宸濠沒必要和安慶較勁,應該迅速通過安慶以最快的速度去攻南京。朱宸濠看著李士實蒼老而紅通通的臉,試圖找到他居心叵測的證據,可惜沒有找到。
他對李士實說:「如果不把安慶拿下,我們攻打南京又不順利,安慶部隊斷了我們的後路,我們就插翅難飛了。」
李士實說:「安慶城易守難攻,我們會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南京方面一旦有了準備,那我們可真是插翅難飛了。」
朱宸濠說:「就是因為我們浪費了太多時間,所以南京城肯定早就有了準備,我們應該穩紮穩打,如果真的打不下南京城,還能有個退路。」
李士實跌足道:「都到了這個份上,還要什麼退路。南京是帝國的第二心臟,攻取南京,太祖墳前登基,南方就是我們的了。不直趨南京而攻安慶就是不要西瓜撿芝麻。」
朱宸濠不理李士實,命令他的兵團猛攻安慶城。安慶城和它的主人張文錦開始經受嚴峻考驗。
安慶城誕生於南宋初年,它被築於長江北岸的目的就是為了防禦從海上進攻的蒙古兵團,由此可知,它必定是易守難攻。張文錦到安慶擔任知府後,江西巡撫孫燧曾多次給他寫信,要他把安慶防禦進一步精細化。張文錦也認為朱宸濠肯定會鬧事,於是勤懇專業地料理安慶防禦工事。當1519年農曆七月份朱宸濠來到安慶城下時,他看到的是一個固若金湯的城池,他還看到城牆上擺滿了防守軍械。
朱宸濠猛攻安慶城的第一天,張文錦就把訊息傳給了王陽明。王陽明祈求老天保佑張文錦能守住安慶城。王陽明對張文錦並不瞭解,他只是知道這位知府是個忠正之士,曾受過劉瑾的制裁被迫回家養老。劉瑾死後,張文錦被重新起用,到陝西負責稅務工作。據可靠訊息,張文錦為官清廉,忠貞不貳。可這只是個人道德素質,它並不能證明張文錦的能力。
張文錦很快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能力。安慶城正規軍不到一千人,預備役(民兵)也只有幾千人,張文錦發揮他突出的演講能力,動員安慶城所有百姓有力出力、有錢出錢。他又發揮出色的管理能力,讓每個登城者攜帶一塊大石,石積如山,安慶城更加高大堅固。他釋出命令說,每個登城者防守的時間必須堅持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沒有受傷的歇息一個時辰再來;輕傷的可以休息半天;重傷的不但無限期休息,還會得到物質獎勵。
用王陽明的說法,真正的作戰高手打的都是心理戰,張文錦深以為然。他命人在城上架起大鍋煮茶解暑。當時正是伏天,南方的伏天簡直比煉獄還可怕,朱宸濠的攻城部隊眼睜睜地看著對手喝茶解暑,而自己卻是揮汗如雨,氣得直跳。
開始時,他們用雲梯攻城,被張文錦的衛兵用大石頭砸得痛不欲生。後來他們又推出雲樓,那玩意兒比安慶城牆高出一大截,他們想從雲樓上跳到安慶城裡。張文錦以毒攻毒,就在城上製造雲樓,恰好比他們的高出一截。雙方士兵在雲樓中面對面,可朱宸濠計程車兵只有大刀長矛,而張文錦計程車兵有滾燙的熱水,熱水澆身,堪稱火上澆油。
朱宸濠七竅生煙,可讓他五臟俱裂的是,張文錦居然趁夜派出敢死隊縋城而下襲擊他的艦隊。
在經過多輪的較量後,朱宸濠失去信心,說:「一個安慶都不能攻陷,還說什麼南京城啊!」
李士實又適時地發話,他始終認為應該放棄安慶直奔南京。朱宸濠一生中從未遇過如此挫折,發毒誓要拿下安慶,否則他死不瞑目。經常有人說,遇到挫折時如果不能解決就繞過它,這叫拿得起、放得下。其實,世界上唯一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只有筷子。特別是從未遇過挫折的人突然面臨困境時,要麼退縮,要麼死鑽牛角尖。
如果沒有王陽明,朱宸濠的毅力還是會取得效果。無論是張文錦還是王陽明都深知,安慶城抵抗不了多久。在朱宸濠喪心病狂的攻擊下,安慶城正呈加速度的戰鬥性減員。吉安知府伍文定勸說王陽明,應該改變七月十五圍攻南昌的計劃而去援救安慶。因為人人都知道,安慶一下,南京就在朱宸濠眉睫。南京的防禦工事多年來從未升級,根本抵擋不住朱宸濠的虎狼之師。如果朱宸濠拿下南京稱帝,大明必將是另外一番景象。
王陽明沉思片刻,就說出了他的見解:「九江、南康都已是朱宸濠的了,據可靠訊息,朱宸濠留了一萬精銳在南昌城。如果我們去解救安慶,必走長江,必過南昌、九江、南康,這都是朱宸濠的地盤,危機四伏,誰也不敢保證我們是否能順利到達安慶。即使我們順利到達安慶,朱宸濠必掉頭來對付我,他號稱十萬精銳,我們如何能對付?縱使我們和朱宸濠旗鼓相當,可他的九江部隊一旦割斷我們的運輸線,到那時必是大勢已去。」
伍文定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王陽明說:「執行原計劃,七月十五全力攻南昌。一旦攻陷南昌,朱宸濠必會從安慶城下撤兵。這是一箭雙鵰:解了安慶之圍,南京再無危險;朱宸濠失去老巢,必魂飛魄散,大功可成。」
1519年農曆七月十五,各路部隊在樟樹鎮會合。三天後,王陽明在樟樹誓師,並向南昌城推進。農曆七月十九,王陽明部隊攻陷了距南昌城二十公里的南昌縣。當夜,王陽明調兵遣將,確定在第二天拂曉對南昌城發動總攻。王陽明針對南昌城七個城門把攻擊部隊分為十三路。
第一路指揮官兼副總司令官伍文定,領官兵四千四百二十一人,進攻南昌城廣潤門,事成之後徑直到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寧王府內門。
第二路指揮官泰和縣知縣李緝,領官兵一千四百九十二人,和第一路指揮官伍文定夾攻廣潤門,事成後直入王府西門屯兵。
第三路指揮官贛州府知府邢珣,領官兵三千一百三十人,進攻南昌城順化門,事成之後徑直入城到鎮守府屯兵。
第四路指揮官吉安府推官王暐(wěi),領官兵一千餘人,夾攻順化門,事成之後直入南新二縣儒學屯兵。
第五路指揮官袁州府知府徐璉,領官兵三千五百三十人,進攻南昌城惠民門,事成之後徑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六路指揮官臨江府知府戴德孺,領官兵三千六百七十五人,進攻南昌城永和門,事成之後徑直到都察院提學分司屯兵。
第七路指揮官瑞州府通判胡堯元,領官兵四千人,進攻南昌城章丘門,事成之後徑直到南昌衛前屯兵。
第八路指揮官新淦縣知縣李美,領官兵兩千人,進攻南昌城德勝門,事成之後直入王府東門屯兵。
第九路指揮官吉安府通判談儲,領官兵一千五百七十六人,夾攻德勝門,事成之後直入南昌左衛屯兵。
第十路指揮官撫州府通判鄒琥,領官兵三千餘人,夾攻德勝門,事成之後撤出城在天寧寺屯兵。
第十一路指揮官中軍贛州衛都指揮餘恩,領官兵四千六百七十人,進攻進賢門,事成之後直入都司屯兵。
第十二路指揮官萬安縣知縣王冕,領官兵一千二百五十七人,夾攻進賢門,事成之後直入陽春書院屯兵。
第十三路指揮官寧都縣知縣王天與,領官兵一千餘人,夾攻進賢門,事成之後直入鐘樓下屯兵。
在發動總攻前,王陽明做了一件讓指揮官們心驚膽戰的事。王陽明命人把十幾個穿著低階軍官制服的人當著那群指揮官的面處決,鮮血淋漓、觸目驚心。王陽明平靜地對這些指揮官說,這幾個人在攻打南昌縣城的戰役中不聽命令,得此下場罪有應得。你們明天作戰,必須要嚴格按我的命令進行。如果我發現有士兵不聽命令,就斬士兵的長官;你們的手下不聽命令的,就斬你們;如果你們不聽命令,我就斬你們的司令官伍文定。
眾人汗流浹背。實際上,王陽明所斬的都是俘虜。王陽明的權術高深莫測,這只是一個並不顯眼的證明。
令人大為驚詫的是,南昌城兵團指揮官對王陽明從1519年農曆七月十五到七月十九的情況毫不知情。王陽明的神速是其中一方面,不過也同時證明朱宸濠南昌兵團指揮官的低能。直到七月二十凌晨,王陽明的部隊已經敲起戰鼓時,朱宸濠南昌城守衛兵團才大夢初醒,南昌城裡頓時像被踢翻的螞蟻窩一樣。
決戰朱宸濠
1519年農曆七月二十日凌晨,王陽明對南昌城下達了總攻令。據後來被俘的寧王部屬交代,他們對王陽明的用兵如神早有耳聞,當時得知王陽明來攻南昌城時嚇得魂飛魄散。尤其是看到南昌城外圍兵力頃刻瓦解崩潰退回城內後,他們對守衛南昌城已不抱絲毫希望。
世界上最堅固的城池絕不是銅牆鐵壁,而是人心。南昌城原本就是南中國壯麗的大城,又被朱宸濠經營多年,幾乎堅不可摧。城上常年架設著滾木、灰瓶、火炮、石弩等現代化守城軍械,朱宸濠臨走時又留下一萬精銳和五千預備役(土匪流氓),而王陽明的雜牌部隊才三萬人,兵法說「圍五攻十」,包圍敵人要用五倍於敵人計程車兵,攻擊敵人就要用十倍於敵人計程車兵。如果南昌城死守,王陽明絕討不到半點便宜。問題是,王陽明之前的宣傳戰(各地勤王軍正源源不斷趕來)和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掃除南昌外圍防禦的陣勢嚇住了南昌城守軍。
當伍文定攻城部隊率先攻打廣潤門時,廣潤門守軍一鬨而散,伍文定幾乎未遇任何抵抗就進了廣潤門。廣潤門一失,其他各門扔掉武器大開城門,王陽明的攻城部隊就這樣幾乎兵不血刃地佔領了南昌城。
王陽明一進南昌城就馬不停蹄地忙碌起來:首先是張貼安民告示,對百姓沒有支援朱宸濠守軍表示欣慰,要他們各安生業,就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同時開啟朱宸濠的糧倉,大放糧食;其次是撲滅寧王府大火。寧王府的人一聽王陽明圍城就開始放火,王陽明進城時,寧王府已濃煙滾滾,火光四射,殃及周圍的百姓房屋;再次是整頓部隊紀律。王陽明的部隊是從各地徵召來的,其中難免有地痞無賴,這些人進城後姦淫擄掠,搞得南昌城居民苦不堪言。王陽明就捉了幾個鬧得最兇的斬首示眾;最後,王陽明整編朱宸濠留在南昌城的部隊,同時張貼告示,所有脅從人員只要自首,一律不問,雖主動投靠朱宸濠但現在只要改邪歸正,寫份保證書,也既往不咎。南昌城很快秩序井然,於是朱宸濠的老巢換了主人。
當王陽明把朱宸濠的大本營重新恢復為明政府治下的一個城市時,朱宸濠早已得到南昌城失守的訊息,他嚼著無聲的怨恨,痛苦地流下眼淚。朱宸濠下令回師奪回南昌,李士實和劉養正都不同意。
李士實認為,一旦從安慶撤軍回南昌,軍心必散。朱宸濠冷冷地說:「南昌是我們的根基所在,怎能不救?」劉養正說:「男兒四海為家,況且您可是頂天立地的大男兒,安慶城指日可下。拿下安慶,調遣九江、南康部隊,再救南昌也不遲。」
朱宸濠咆哮起來,大罵二人:「你們兩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東西,你們的家人被王陽明好生照料著,我的家人卻在南昌城受苦,要我不回南昌,除非我死。」
兩人萬分錯愕,解釋說:「這是王陽明的詭計,他在離間我們。」
朱宸濠冷笑:「我現在倒希望他也對我使用詭計!」
李士實和劉養正突然發現自己的脖子已放到了朱宸濠的屠刀下,他們沉默起來。沒有了謀士的朱宸濠奮起雄威,下令把軍隊從安慶城下撤到阮子江。一到此地,朱宸濠就制訂了奪回南昌城的作戰計劃。作戰計劃是這樣的:先鋒部隊二萬人乘戰艦南下,直逼南昌城,他隨後跟進。
1519年農曆七月二十二,朱宸濠回師的訊息傳到南昌,王陽明召集他的指揮官們開會商議對策。所有指揮官都認為,朱宸濠那支虎狼之師最近這段時間戰無不勝攻無不取,只在安慶城下小遇挫折,如果不是我們取了他南昌逼他撤兵,安慶城早被他拿下了。面對這樣一支強悍之師,最好的辦法就是閉門堅守,等待援兵。
王陽明厭惡被動防守,他認為最佳的防守就是主動出擊。況且,朱宸濠造反已一月有餘,勤王之師連個影兒都沒見到。誰敢保證他們死守南昌城就一定能等來援軍?南昌城糧食本來就不多,很大一部分又分給老百姓,一旦糧食吃完,援軍又不來,到時豈不成了甕中之鱉?
王陽明的分析是從「心」的角度開始的。他說,朱宸濠自造反以來,兵鋒所向的確銳不可當。而現在我們佔了他的老巢,他又不能打下安慶,處於進不能攻、退不能守的尷尬境地。出師才半個月又要回師,這對他部隊計程車氣是個嚴重的打擊。我們不如雪上加霜,出奇兵一鼓作氣挫了他先鋒的銳氣,他的兵團必不戰自潰。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
這分析和解決方案從理論上說,非常絕妙。沒有人否認朱宸濠計程車兵現在已是方寸大亂,朱宸濠部隊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南昌人,家人都在南昌城,家裡換了主人,換作是誰都會方寸大亂。一個人內心已動,就必然心不在焉,心不在焉的人必然會失敗。
可有個問題:戰場情況瞬息萬變,王陽明憑什麼就確定他的「奇兵」能一戰而成?
王陽明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而是小心翼翼地佈置戰場。伍文定仍然是他的頭馬:領兵五百從正面迎擊朱宸濠的先頭部隊;贛州衛都指揮餘恩領兵四百作為伍文定的增援;贛州知府邢珣領兵五百繞到敵人背後;袁州府知府徐璉和臨江府知府戴德孺在敵人左右埋伏。伍文定把敵人誘進埋伏圈後,總攻開始。
在佈置完戰場後,王陽明又命人制造免死木牌數萬塊。有人問他緣由,王陽明笑而不答。
1519年農曆七月二十三,朱宸濠先頭艦隊乘風破浪抵達樵舍(江西新建縣樵舍鎮)。王陽明的探子心驚膽戰地回報:風帆蔽江,戰鼓雷動,傳出幾公里。王陽明下令伍文定等人進入戰場。七月二十四,朱宸濠先頭艦隊直逼離南昌城15公里的黃家渡(屬南昌縣南新鄉)。王陽明下令伍文定和餘恩迎擊。
九百人對兩萬人,小艦艇對大戰艦,只有天絕其魄的人才敢在這樣絕對劣勢的情況下主動進攻。朱宸濠先頭艦隊的指揮官看到幾艘足足落後三代的戰艦迎面衝來,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他認為敵人這是在自掘墳墓。
伍文定和餘恩果然有自掘墳墓的徵兆,兩人並駕齊驅,遙遙領先,把自己的艦隊遠遠地甩在後面。朱宸濠先頭艦隊指揮官發現世界上還有如此呆鳥,大喜若狂,也從他的艦隊群中魯莽地衝了出去。他衝出去時,他的艦隊沒有得到是跟進還是原地待命的命令,所以張皇起來。後面的軍艦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就想開到旁邊看看。大家都這樣想也都這樣做,朱宸濠的先頭艦隊自己先亂了,橫七豎八地趴在江面上。指揮艦和伍文定已經交戰,後面的艦隊還不知道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贛州知府邢珣的軍艦已經悄悄地繞到敵人的後方,王陽明得到訊息後下令前後左右同時進攻,三路艦隊猛地切進了朱宸濠的先頭艦隊,朱宸濠的戰艦上都配有巨炮,但前後左右有敵人也有同僚,所以不敢輕易開炮。而王陽明的小軍艦上每個士兵都配備了小火槍,在亂鬨鬨中,小火槍正好派上用場。一陣混戰後,朱宸濠先頭艦隊完敗,死在水裡計程車兵不計其數。此時,朱宸濠主力艦隊剛到八字腦(今屬南昌縣塘南鎮),聽說先鋒艦隊潰敗,心膽俱裂。
他急忙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會議上,人人都保持沉默。李士實和劉養正想說話,但朱宸濠不給他們機會。朱宸濠沒有任何方案,因為第二天,王陽明艦隊就向八字腦發動進攻。朱宸濠這才有了方案:抵抗。
朱宸濠的頑強抵抗出現了奇蹟,王陽明艦隊被逼退數十次,最後沒有人敢再向前。不過也有壞訊息,有人告訴朱宸濠,士兵在大量逃亡。他們從江中拾到寫著「免死」的木牌,都投奔王陽明去了。朱宸濠氣得哇哇怪叫,他奢望能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藉著擊退王陽明艦隊的數次勝利失而復得的銳氣命令他的艦隊反攻。
以當時的情勢,王陽明艦隊恐怕抵擋不了朱宸濠的反攻。王陽明收到伍文定遲遲無法突破朱宸濠防禦的戰報時,正在給學生講課。他講課時聚精會神、神態從容,彷彿外面根本就沒有他親自指揮的戰役一樣。每當前線送來訊息,他就抱歉地對弟子們笑一下,然後起身到外面看軍情報告,輕聲細語地釋出命令。伍文定在八字腦毫無進展,讓王陽明動了殺心,他處斬了幾個衝鋒不力的人,可仍然沒有進展。
不久,伍文定和贛州知府邢珣各送來兩封信。伍文定說邢珣不聽從他的指揮,而邢珣則說,伍文定的打法有問題。朱宸濠艦隊一字排開,伍文定也讓艦隊一字排開衝鋒,本來雙方艦隊數量對比懸殊,這是以卵擊石。他的建議是應該採取中央突破戰術,找到朱宸濠艦隊防禦弱點,集中主力迅猛插入,然後左右展開。
王陽明回覆二人道:「採用什麼戰術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齊心合力,奮勇衝鋒,不要在地域上畫圈圈(邢珣是贛州知府,伍文定是吉安知府)。你們二人的行為已經觸犯軍法,我本該現在就處置你們,可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伍文定和邢珣對這個彷彿藏了刀鋒的回覆心驚肉跳,二人握手言和,齊心協力。伍文定改變戰術,試圖在江面上捕捉朱宸濠的指揮艦。他雖然沒有找到朱宸濠的指揮艦,卻找到了朱宸濠的副艦。伍文定高興得跳了起來,因為他的戰艦上有當時最先進的武器——佛郎機銃,這一武器是王陽明的崇拜者林見素貢獻的。
林見素是1478年的進士,進入官場後以敢於諫諍出名,後來到沿海地區做官,和外國的商人們結下友誼,佛郎機銃大概就是他從葡萄牙人那裡得來的。據說,當他知道朱宸濠叛亂後,第一時間把一尊佛郎機銃運送給王陽明。伍文定大展神威,把佛郎機銃對準朱宸濠的副艦,開出了山搖地動的一炮,朱宸濠的副艦像紙糊的一樣被打成碎片。
意料之中的,朱宸濠的指揮艦就在那艘倒霉的副艦後面,副艦被炸碎後,朱宸濠的指揮艦也被震盪得左右搖晃。副艦燃燒的碎片擊中了他的指揮艦,他驚慌失措,棄艦逃到岸上。
眾人一看王爺跑了,哪裡還敢戀戰,紛紛潰退。伍文定指揮艦隊一陣猛衝,朱宸濠損失慘重,退到了黃石磯。那天夜裡,朱宸濠神情沮喪,心不在焉地問身邊的衛兵:「這是什麼地方?」衛兵急忙顯擺學問:「‘王’失機。」(南方人講話,黃、王不分)朱宸濠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咆哮道:「你敢咒我!拉出去砍了。」
朱宸濠身邊的人看到王爺已是神經錯亂,嘆息著偷偷潛逃。朱宸濠望向江面,江面死氣沉沉,如他當時的心。他突然想討個吉利,命艦隊退避樵舍,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商量對策。有人提議,調集九江、南康部隊和王陽明拼死一搏。朱宸濠認為這也是個主意,立即派人去調動他在九江、南康的部隊。
王陽明不給他這個機會。當朱宸濠心急火燎地南下時,王陽明就已派出兩支部隊繞過朱宸濠的主力,直奔南康和九江。
仍然是攻心戰。他命人在南康、九江城外散播朱宸濠已在南昌附近被擒的訊息,南康、九江守軍人心浮動。當他們絕望升級時,這兩支部隊突然發動進攻。南康、九江被克復,朱宸濠的兩萬精銳部隊棄械投降。
朱宸濠得到這個訊息後,如五雷轟頂。他不得不承認,王陽明真是個厲害角色。他也不得不向李士實和劉養正請教。李士實也無計可施,劉養正卻有個主意:主力艦隊受損不大,如果把戰艦連成一體,完全可以抵禦王陽明的進攻。王陽明的部隊都是雜牌,只要我們擋住他幾輪進攻,然後找準機會反攻,仍能反敗為勝。
「連舟」這種事,有兩個英雄人物做過:一個是三國時期的曹操;一個是元末的陳友諒。二人的結局都是慘敗。劉養正肯定知道歷史上有這兩個反面案例,但他還要堅持用這一招,而朱宸濠又毫不猶豫地同意,說明這一招肯定有它的優點。
把單個戰艦連成一體,會讓艦隊不被一一擊破,而且無數只戰艦連成一體,無論是防禦還是進攻,都會給敵人造成排山倒海的氣勢,實際也有這種威力。
朱宸濠立即下令用鐵索把所有軍艦連起來,同時搬出他所有金銀財寶,鼓勵他的將士們,如果能殺回老巢南昌,這些財寶就屬於那些奮勇殺敵的人。
每個人都喜歡財富,但更愛惜生命。雖然的確有為了錢不要命的人,但大多數人在二者之間都會選擇後者。朱宸濠兵團的人心已散,失敗已成定局,沒有人可以拯救他。因為拯救人心是世界上最難的一件事。
1519年農曆七月二十六,王陽明和朱宸濠決戰的時刻到來。朱宸濠用「鐵索連舟」,王陽明就用「火攻」。這是最簡單的智慧:借鑑歷史經驗。
王陽明下令把戰艦換成輕便靈活的小艦艇,裝備炮火、全線進攻。伍文定立於船頭指揮放火,身邊射出的火箭把他的鬍子都燒著了,他紋絲不動。「鐵索連舟」的致命缺陷此時暴露:一舟著火,舟舟起火。朱宸濠的龐大艦隊成了王陽明放火的試驗場,朱宸濠在沖天的火光中確信大勢已去。
此時,他突然回憶起南昌城裡他的王府。據說,王府已被燒成灰燼,和他眼前的艦隊一樣的下場。他回憶這一個多月裡所走的每一步,試圖找出走到今天這一地步究竟錯在哪裡。結果發現,他自起事後就已不能行使自己的意志,他就像是王陽明的木偶,讓他跳,他就跳;讓他跑,他就跑。最後他總結出失敗的罪魁禍首:王陽明。
王陽明還沒有抽出時間來總結,他在給學生講授心學。當伍文定徹底摧毀朱宸濠主力的軍情報告送來時,他和往常一樣向學生們抱歉地笑了笑,然後走到外面,看了看報告,思索了一下,神色如常地回到學生們中間。有人問他,寧王可是敗了?
他點了點頭,回答:「敗了,但死傷太重。」
說完,又平靜地繼續講他的心學。弟子們由衷地讚歎:「王老師真是不動如山的大聖人啊!」
費心為哪般
朱宸濠決心給世人留下「雖敗猶榮」的印象。他和他的妻妾們說,我現在就想一死了之,無奈擔心你們的將來。妻妾們說,不必擔心,我們先走。說完,紛紛投河自盡。朱宸濠看到這些弱女子在水裡掙扎哀號的痛苦模樣,馬上就收回他的決心,換了身平民衣服,跳到一條擺渡船上,悄悄地逃出了混亂的戰場。
王陽明似乎未卜先知,在決戰開始前就命令一支機動部隊埋伏在戰場之外的蘆葦叢中,當朱宸濠的擺渡船經過蘆葦叢時,這支機動部隊迅速開出,擋住了朱宸濠的去路。由於他們不是官軍打扮,引起了朱宸濠的誤會。他認為這是天老爺扔給他的救命稻草,急忙捉住,對在為首的船隻中的指揮者說:「我是寧王,你們送我到岸上,我必有重謝。」
王陽明的機動部隊指揮官幾乎要狂笑了,不過不忍心在此時摧毀朱宸濠的希望,於是裝作驚訝地問道:「你真是寧王爺嗎?如何重謝我們?」
朱宸濠指著擺渡船上的幾個箱子說:「裡面是金銀珠寶,上岸後全歸你們。」
那位指揮官強忍住狂喜,說:「來來來。」
朱宸濠大喜過望,跳到他們的船上,要他們趕緊划船。船上所有的人都狂笑起來,朱宸濠正想對這種沒有禮貌的舉止做一番評價時,發現船並沒有划向岸邊而是直奔戰場。朱宸濠預感大事不妙準備跳船,可上了賊船的人很難輕易下去,他立即被人摁倒,五花大綁。
就在賊船上,朱宸濠王爺得知他的軍隊全軍覆沒,他的文武百官也統統被俘。1519年農曆七月二十七,朱宸濠被押進南昌城見王陽明,此時他仍不失王爺氣派,他站在囚車裡,向王陽明投去冷冷的一笑,說:「這是我們朱家自己的事,你何必費心如此?」
這是一句實事求是的話。明帝國是由朱元璋創立,並由他的家族統治的,國事和家事很難分得清。以朱宸濠的思路,他造反是造他們朱家的反,和國家沒有關係。況且,中國古代根本就沒有國家的概念,只有「天下」的概念。
王陽明並不同意朱宸濠的見解,但他的確拿不出反駁的有力話語。朱宸濠給了他一個機會。他說:「我願意撤銷衛隊,降為庶民如何?」
王陽明回答:「有國法在。」
朱宸濠乾笑起來,以一種「狗拿耗子」的姿態仔細審視王陽明。王陽明下令處置朱宸濠的偽臣,朱宸濠換了一種聲調,說:「婁妃是個好女人,希望你能厚葬她。」
婁妃是王陽明理學入門導師婁諒的女兒,多次勸阻朱宸濠不要造反,朱宸濠始終不聽。投河自盡前,婁妃還對朱宸濠進行過思想教育,朱宸濠仍然無動於衷。現在,他進入囚車,才開始懊悔不該不聽婁妃的勸告。
有些人,你用言語勸告根本不起作用,必須讓他親身經歷失敗,他才會得到真知。這可能就是王陽明心學強烈主張「事上練」的良苦用心。
從朱宸濠起兵(1519年農曆六月十五)到被俘(1519年農曆七月二十七日),王陽明平定他只用了四十三天,四十三天的時間還不夠燕子從北飛到南,還不夠牡丹花徹底綻放,而王陽明卻只用了這麼點時間就把一場震盪大江南北的叛亂輕而易舉地平定,堪稱奇蹟。
本年農曆七月二十八早晨,王陽明起床洗漱完畢,恰好他弟子在側,就恭維他:「老師成百世之功,名揚千載啊。」
王陽明笑了笑:「功何敢言。自從寧王造反以來,我就沒睡過一天安穩覺,昨天晚上這一覺真舒服啊!」
上午講課時,有弟子問王陽明,用兵是不是有特定的技巧(「用兵有術否」)?王陽明回答:「哪裡有什麼技巧,只是努力做學問,養得此心不動。如果你非要說有技巧,那此心不動就是唯一的技巧。大家的智慧都相差無幾,勝負之決只在此心動與不動。」
王陽明舉個例子,說:「當時和朱宸濠對戰時,我們處於劣勢,我向身邊的人釋出準備火攻的命令,那人無動於衷,我說了四次,他才從茫然中回過神來。這種人就是平時學問不到位,一臨事,就慌亂失措。那些急中生智的人的智慧可不是天外飛來的,而是平時學問純篤的功勞。」
一位弟子驚喜道:「那我也能帶兵打仗了,因為我能不動心。」
王陽明笑道:「不動心豈是輕易就能做到的?非要在平時有剋制的能力,在自己的良知上用全功,把自己鍛造成一個泰山壓頂色不變,麋鹿在眼前而目不轉的人,才能不動心。」
弟子又問:「如果在平時做到不動心,是否就可以用兵如神?」
王陽明搖頭:「當然不是。戰場是對刀殺人的大事,必須要經歷。但經歷戰場非是我心甘情願的。正如一個病入膏肓之人,用溫和療養的辦法已不能奏效,非下猛藥不可,這猛藥就是殺人的戰場。我自來江西后,總在做這種事,心上很有愧啊。」
不喜歡打架,卻把打架上升為一種藝術,這就是王陽明。
他的心思沒有幾個人可以明白,他的弟子對老師創造的震動天地的奇功非常感興趣,但王陽明很少提及用兵之術。他的精力是在學問上,讓每個人光復良知成為聖人,才是他最喜歡做的事。
當朱宸濠在囚籠裡沉浸在往事中時,王陽明隱約感覺到這件事還沒有完。他在1519年農曆七月三十連上兩道報捷書,一是報告收復了南昌城,二是報告活捉了朱宸濠。他把兩件事分開寫,就是想提醒皇上朱厚照,不是為了誇耀功勞,而是強調他王陽明所以如此捨身涉險建下這番功勞,就是希望皇上能改弦更張,不要再自私任性。
他如此費心費力,希望能避免的一些事情,還是發生了。
第一個把朱宸濠造反的訊息送到北京的是巡撫南畿(轄今江蘇、安徽兩省、治所南京)的都御史李克嗣。和很多人一樣,李克嗣在奏摺中也沒有明說朱宸濠造反,只是說南昌必有驚變。王瓊得到訊息後,立即要求朱厚照召開緊急會議,對朱宸濠造反這件事進行認定。王瓊一口咬定朱宸濠肯定是反了。但其他朝臣有的是朱宸濠的朋友,有的則採取觀望態度,都認為朱宸濠不可能造反。他們還舉出證據說,南方各省的官員都有奏疏到京,沒有一個人說朱宸濠造反了,只是說南昌城有變。「有變」和「造反」可有天壤之別,不能亂說。
朱厚照這次突然有了智慧,他把錢寧和臧賢下錦衣衛獄,嚴刑拷打,兩人招供:朱宸濠的確有造反的心,所以南昌城有變,應該就是謀反了。
朱厚照猛地吃了一驚,王瓊要他不必多慮,因為王陽明在江西。他當初讓王陽明到江西剿匪的終極目的就是擔心有今天這件事。按他的見解,朱宸濠是個釘子,王陽明就是錘子。王陽明以雷霆速度剿滅南贛土匪的例證讓朱厚照吃了顆定心丸。在王瓊的提醒下,他立即釋出命令,要王陽明擔任江西巡撫,平定朱宸濠叛亂。
很快,王陽明的兩道明言朱宸濠謀反的奏疏也陸續到京,朱厚照這次確信,朱宸濠真造反了。
朱厚照這回出人意料地不吃驚了,他對身邊的親信江彬和張忠說:「寧王怎麼敢造反啊,太讓我生氣了,我真想和他短兵相接,手刃此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張忠小心地探詢:「不如您御駕親征?」
朱厚照眼睛放光。江彬趁勢說:「當初您出居庸關親征蒙古小王子,天下人都對您的英雄事蹟直豎大拇指。」
張忠繼續挑逗朱厚照:「江南風景如畫,美女如天仙,皇上從未去過吧?」
朱厚照眼前立即出現一番美女如雲的幻境,他發情得跳了起來:「好,親征!」
眾臣譁然。幾年前,朱厚照以「威武大將軍朱壽」的名義跑到關外去和蒙古小王子打了一架,據說他以滴水不漏的指揮排程和身先士卒的無畏精神取得了那場戰役的勝利,擊斃蒙古人幾百人,在民間傳為美談。但他是偷偷出關的,他後來回到北京時,所有大臣都向他發難,指責他窮兵黷武,以尊貴之軀陷危險之地,根本就不符合皇帝的身份。朱厚照為了解決這些煩惱,還動用廷杖,打了很多人的屁股。不過他在那時就明白,皇帝去戰場艱難異常。所以之後的兩年內,他雖然對戰場如痴如醉,但在眾臣的壓力下再也沒有出去過,只在紫禁城的各個皇家娛樂場所度日。據他自己說,雖然娛樂場所裡有野獸有美女,凡是滿足人慾的應有盡有,但與驚心動魄的戰場相比,實在味同嚼蠟。
實際上,發生在1517年朱厚照和蒙古兵團的應州戰役名不副實。朱厚照是在帶著少量衛隊出關遊玩時偶遇蒙古兵團南下,朱厚照就以他的衛隊為誘餌,引誘蒙古兵團發動攻擊,然後以皇帝的命令調集各路邊防部隊。蒙古兵團在進入他設定的埋伏圈後,雙方開戰,蒙古兵團大敗而逃。
一些人煞有介事地說,這次戰役充分顯示了朱厚照的軍事才能。其實,人人都能誘敵,朱厚照能有應州戰役的小勝,全是因為他以皇帝的身份調動增援部隊,增援部隊哪裡敢耽擱片刻,而且有的邊防部隊根本未接到命令就跑來救駕。這是一場十倍於敵的戰役,卻讓蒙古兵團主力衝出重圍,簡直是丟臉到家了。
按王陽明的看法,平時吃喝玩樂不肯靜養良知的人,遇到戰事時絕不可能取得勝利,因為他們做不到「不動心」。他們的心被物慾所牽引,一直在躁動。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鎮定自信地指揮千軍萬馬?
固然,明帝國的文官們都反對戰爭,更反對皇帝親自參加戰爭。一部分原因是儒家本身對大動干戈就有排斥心理,一部分則因為,很多人都認識到朱厚照這個皇帝不過是個花花公子,根本就不是戰神。
朱厚照深知,想要去江南必須先擺平他的文官們。擒賊先擒王,朱厚照決定先堵住內閣首輔楊廷和的嘴。他找來楊廷和問:「寧王造反,可曾派大將?」楊廷和說:「正在選將。」朱厚照一揮手:「選什麼將啊,我親自去。」
楊廷和立即發現1517年的往事要重演,他說:「區區一個寧王造反,王瓊說有王陽明在,何必勞您大駕。」
朱厚照說:「社稷有難,我焉能坐視不理?」
楊廷和一下就戳穿了朱厚照的嘴臉:「皇上是想遊覽江南吧?」
朱厚照怒了,尤其是他發現楊廷和說的是對的時候,更是惱羞成怒。他拿出殺手鐧,斥責楊廷和:「寧王造反,你們內閣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的衛隊被恢復,就是你的主意,我現在是替你收拾殘局。你不感謝我,居然還無中生有地汙衊我。」
楊廷和馬上意識到殺機四伏,急忙換了腔調:「恐怕眾臣不允啊。」
朱厚照笑了,說:「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目的。你去說服他們,告訴他們,我勢在必行。」
楊廷和無奈地嘆了口氣,萎靡地離開皇宮。他一回到家,就把大門緊閉,任是誰來求見都不開門。文官們雖然沒有楊廷和的領導,但都自發地跑到宮門號啕大哭,宣稱皇帝親征萬萬不可,在他們的哭聲和訴求中,朱厚照聽出了這樣的意思:一旦親征,江山社稷將有危險。
朱厚照對付這群危言聳聽的人,唯一辦法就是廷杖。他把哭得最響亮、最狼狽的幾個大臣摁倒在地「噼裡啪啦」地打。可很快就有大臣接替了前輩的位子,而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哭聲震盪屋瓦、樹葉飄零、天空變色。朱厚照只好說,我不以皇帝的身份出征,出征的是威武大將軍朱壽。
文官們就說,活了一大把年紀,為朱家王朝效力了半輩子,從沒有在皇族裡聽過這個名字,此人是誰?有何奇功?能帶兵出征?
朱厚照說:「這人你們不記得了嗎?就是兩年前在應州打得蒙古兵團鬼哭狼嚎的那位天才軍事家啊。」
文官們繼續鬧,朱厚照不理睬,到他的娛樂場玩樂去了。他不必準備,自有人替他準備出征事宜,這個人自然是朱厚照最親近的朋友江彬。
江彬原來是大同軍區的一名低階軍官。1511年,北京郊區發生群體性暴力事件,隨之席捲全國,江彬的部隊在本年奉調維穩。在維穩行動中,江彬神勇非常,大有明朝版城管之氣魄,和變民對抗時身中三箭,拔出再戰。這件英雄事蹟傳到中央,政府的官老爺想要樹立個典型,就把江彬吆喝到了北京。於是,江彬得到了朱厚照的親切接見。
朱厚照未接見江彬之前,政府老爺們命令江彬把包紮的箭傷暴露在外,那時正是春末夏初,乍暖還寒。江彬憑僅有的一點醫學常識告訴政府老爺們,箭傷未痊癒,如果暴露在外,容易得破傷風,破傷風在當時可是很難攻克的醫學難關,人得了後十有八九會沒命。
但江彬的死活是江彬的事,政府老爺們對別人的事向來漠不關心,他們只關心這個典型在皇帝面前的表現。所以,江彬露出三處箭傷,跪在朱厚照腳下,心裡想著一旦得了破傷風,該去找哪位醫生醫治。
朱厚照一見江彬,大吃一驚,江彬的三處箭傷分佈在身體的不同部位:闌尾、胸口、耳根。由於被政府老爺訓令必須體現箭傷,所以江彬的打扮很古怪:裸著上身,褲子褪在闌尾下,有些當時少數民族風格的打扮。換作任何一位靠譜的皇帝,江彬的衣衫不整可是大不敬,但現在的皇帝是朱厚照,吃驚過後,連呼「壯士」。就把江彬的傷口仔細研究了一回,讓江彬穿上宮中官服,也就是說,江彬被升官了。
江彬懂軍事,朱厚照喜歡軍事,兩人一拍即合,在大內搞軍事演習,朱厚照暗暗發誓要和江彬成為一生的朋友。
江彬是個伶俐的人。據很多人說,他如果想和你結交,一頓飯的工夫就會讓你把他當成知己。同時,他心機極深,不甘心做朱厚照身邊的一條哈巴狗。在給朱厚照組織軍隊的同時,他其實也在給自己組織軍隊。
江彬和朱厚照極為親近,有一件事可以證明。
朱厚照喜歡下棋,江彬也喜歡下棋,所以兩人經常下棋。朱厚照是臭棋簍子,江彬也是。但兩個臭棋簍子相遇,更臭的那個總是輸,所以朱厚照總是輸。
朱厚照不但棋臭,棋品也臭,總悔棋。對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跟他玩。可朱厚照是皇帝,江彬只好陪著玩。
這一次,朱厚照已經悔棋了十幾次,最後時刻,江彬已穩操勝券,朱厚照又要悔棋,而且是三步。
朱厚照剛要去棋盤上抽子,江彬按住了朱厚照的手,說:「皇上,您這哪裡叫下棋,簡直是耍無賴。」
朱厚照笑嘻嘻的,當時在場的錦衣衛官員周騏卻血向上湧,一直衝到腦門,衝破了理性,但他認為這是忠心的體現。他大喝一聲:「江彬,你是什麼東西,敢不讓皇帝棋子,敢說皇帝是無賴,敢按著皇帝的手!」
三個排比句如三道巨浪,把江彬打得冷汗馬上就下來了。他急忙把手從朱厚照手上拿下來,跪下說:「該死,我該死。」
朱厚照哈哈一笑,讓他起來,並且訓斥周騏:「我們在玩,搞那麼多事幹什麼,你真是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