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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陽明如何做到知行合一之平定寧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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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騏只好啞口無言。

江彬為朱厚照的南征所做的準備工作很快完成,京城衛戍部隊和臨時從北方几大軍區抽調來的部隊十幾萬人集結完畢,朱厚照以威武大將軍朱壽的身份在北京城外誓師,然後浩浩蕩蕩地向南方開拔。

王陽明的倒霉日子倒計時。

真誠的權變:最難不過鬥小人

朱厚照這次南下場面宏大,人才濟濟。除了威武大將軍朱壽之外,還有掛將軍銜的江彬、許泰,宦官張永、張忠,朱厚照還特意帶了兩個史官以記錄他將來的豐功偉績。

朱厚照於1519年農曆八月二十二從北京出發,四天後走到河北涿州。北京紫禁城距涿州直線距離五十五公里,討伐叛逆應刻不容緩,可朱厚照大軍每天才走十多公里,這說明他根本就沒有把討伐朱宸濠放在心上。據小道訊息稱,朱厚照所以走得這樣慢,是因為他在和一個叫李鳳姐的安徽美女遊山玩水。

就當他在涿州和李鳳姐欣賞祖國大好河山時,王陽明的兩道捷報到了河北,第二道捷報中是這樣說的:我知道您一聽說寧王造反,必然御駕親征。可很多事您並不知道,比如:寧王朱宸濠曾訓練了一批殺手埋伏在北京通往江西的路上,這些人唯一的任務就是刺殺您。只不過寧王失敗得太快,您還沒有來,所以他的奸計並未得逞。但這些殺手還在路上,而且他們是寧王忠誠的死士,如果您來,他們肯定會繼續執行刺殺您的任務。且不說他們,光朱宸濠潰敗後的餘黨就有無數隱藏在民間,他們在暗您在明,一旦他們發作,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請您千萬別來!

朱厚照毫不理會這一提醒,卻把王陽明的捷報當成瘟疫,暴跳如雷,說:「王陽明如此心急,真讓朕憤怒,寧王這廢物怎麼如此不堪一擊!」他發了一通邪火之後,就召集他的將軍們討論。張忠獻上一計:扣住王陽明的捷報,不發北京。同時派人帶著聖旨快馬加鞭到江西和王陽明談交易。交易的內容是,要王陽明把朱宸濠放到鄱陽湖上,皇上要親自和他打一架,並且創造奇蹟活捉朱宸濠。

朱厚照認為這是一條開天闢地的奇計,可使自己流芳百世。於是,命令張忠和許泰去江西和王陽明做交易,命令張永到人間天堂——杭州,為自己捉住朱宸濠後放鬆一下的生活做鋪墊。

張忠能排除萬難一路混到朱厚照身邊並且成為朱厚照的紅人,顯然不是個簡單的角色。他性格陰陽兼備、笑裡藏刀、陰鷙易怒,連大太監張永都讓他三分。而許泰出身將門,還是武狀元,因有功封為伯爵,但品德爛汙猥瑣異常,和張忠勾搭成奸,在當時炙手可熱。

兩人一面向江西飛奔,一面派出錦衣衛拿著威武大將軍的手牌去見王陽明。錦衣衛的速度驚人,1519年九月初,錦衣衛到達南昌城,並且向王陽明呈上威武大將軍的手牌,命令王陽明和他見面。王陽明確信,朱厚照真的來南方了。

王陽明的弟子們說:「很明顯,威武大將軍就是皇上。他的手牌和聖旨到沒有區別,應該趕緊相見。」

王陽明說:「聖旨是聖旨,手牌是手牌,怎可同日而語?大將軍的品級不過一品,況且我是文官,他是武官,文武不相統屬。我為什麼要迎他?」

王陽明的弟子們大駭:「他明明就是皇上,老師您這是想瞞天過海,恐怕要得罪皇上。」

王陽明嘆息道:「做兒子的對於父母錯誤的言行無法指責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哭泣,怎麼可以奉迎他的錯誤呢!」

王陽明的屬下苦苦相勸。王陽明只好讓一名屬下代替自己去見那名錦衣衛。錦衣衛發了一通火,更讓他不爽的是,按規矩,王陽明需要孝敬錦衣衛一大筆財物,可王陽明只給了五兩金子。錦衣衛決定第二天返回張忠處,讓王陽明吃點苦頭。

第二天,王陽明出現了。他說他親自來送錦衣衛上路,然後拉起錦衣衛的手,滿懷深情地說:「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錦衣獄很久,和貴衙門的諸多官員都有交情,但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輕財重義的錦衣衛。昨天給您的黃金只是禮節性往來,想不到就這麼點錢您都不要,我真是慚愧得要死。我沒有其他長處,只是會做點歌頌文章,他日當為您表彰此事,把您樹立成典型,讓天下人膜拜。」

錦衣衛先是錯愕,接著就是感動。他讓王陽明握著手,說:「本來這次來是讓您交出朱宸濠的,可我看您也沒有這個意思,雖然我沒有完成任務,但您的一番話讓我心絃大動。我提醒王大人,還會有人來。」

王陽明裝出一副驚異的樣子,問:「為何要朱宸濠?朱宸濠既被我捉,本該我獻俘才對啊。」

錦衣衛不語,轉身跳上馬背,一溜煙跑了。

王陽明不讓朱厚照來,朱宸濠的殺手組織只是一個藉口。唯一的理由是,朱厚照不會是一個人來,十幾萬大軍就如漫山遍野的蝗蟲,所過之處人民必定遭殃。他們僅以搜尋朱宸濠餘黨這一堂而皇之的理由就能讓無數百姓家多年的積蓄化為烏有。

現在,王陽明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押著朱宸濠急速北上,在半路堵住朱厚照,讓他沒有理由再來南方。1519年農曆九月十一,王陽明把朱宸濠等一干俘虜裝進囚車,從水路出發去堵朱厚照。

張忠和許泰一路猛追,終於在廣信追上王陽明,再派兩位高階宦官去見王陽明,聲稱是奉了皇上朱厚照的聖旨,要王陽明把朱宸濠交給他們。

王陽明這次面對的不是錦衣衛,而是東廠太監。錦衣衛還有點人性,東廠全是獸性,王陽明用對付錦衣衛那套辦法對付東廠太監,顯然是膠柱鼓瑟。他對弟子們說,對付惡人,千萬別引發他的惡性,你不能和惡人直來直去地對著幹,要懂得鬥爭的技巧。惡人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們最怕的就是喪失利益。對付他們,只需要給他們擺清利害關係,他們就會知難而退。

王陽明熱情地接待了兩位高階宦官,兩宦官請王陽明不要廢話,立刻交出朱宸濠。王陽明慢條斯理地問:「這是皇帝的意思還是你們老大張忠的意思?」

兩宦官冷笑:「當然是皇上的意思。」

王陽明又問:「皇上如此急著要朱宸濠,想要幹什麼?」

兩宦官再度冷笑:「我們做下人的,怎敢去擅自揣摩聖意!」

王陽明就諱莫如深地說:「我大概知道皇上如此急迫想要幹什麼。」

兩宦官以為王陽明發現了他們的陰謀,臉色一變,不過很快就恢復平靜,問王陽明:「王大人難道是皇上肚裡的蛔蟲嗎?」

王陽明說:「我能猜出個一二。寧王造反前在宮中府中朋友無數,天下人誰不知道,寧王交朋友靠的就是金錢。本來,這是寧王人際交往的一個方式,可他現在既然造反,就是叛逆,用金錢交朋友那就是賄賂。我進南昌城後在寧王府中搜到了一箱子賬本,上面詳細地記載了他給了什麼人錢,給了多少錢,這人又為他謀取了多少好處。」

說到這裡,兩位宦官早已面無人色,因為朱宸濠的朋友裡就有他二人。王陽明見二人已沒有了剛見面時的傲慢,馬上就清退身邊的所有人,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兩本冊子,一本是賬簿,另外一本則夾著二人和朱宸濠來往信件。這些信件完全可以證明二人和朱宸濠的關係非同一般,而且在朱宸濠造反的準備工作中給予了很大幫助。王陽明把兩本冊子都遞給二人說:「我仔細搜檢了一番,只有這兩本冊子和二位有關,所以就都拿來,你們早做處理,以免後患。」

兩人又驚又喜,對王陽明感激不盡。王陽明借勢說:「我準備北上親自獻俘,二位可願跟隨?」

兩位宦官急忙說:「不必,我等回張公公處報告。王大人放心,我等絕不會在您面前出現第二次。」

兩人裝出一副沮喪的表情回報張忠,說王陽明的確不好對付,取不到朱宸濠。張忠發誓事不過三。他再派出一個東廠太監中的狠角色,要他無論如何都要拿到朱宸濠。

這一次,在張忠看來,連神仙都不能阻擋他。王陽明的弟子們也認為,張忠第三次來取朱宸濠,勢在必得,恐怕再用什麼計謀也無濟於事。王陽明內心平靜如古井之水,特意在廣信多留一天,等待張忠的奴才到來。

這位東廠宦官抱定一個信念:不和王陽明說任何廢話,必須交人,否則就把王陽明當場法辦。在東廠眼中,王陽明不過是個都御史,他們的祖宗劉瑾連內閣首輔都辦過,何況區區王陽明!

讓他意外的是,當他提出要取朱宸濠時,王陽明沒有和他針鋒相對,而是馬上同意。這位宦官正在沾沾自喜時,王陽明突然讓人擺出筆墨紙硯,然後指著窗外說,朱宸濠的囚車就在外面,只要您寫下下面的話:今某某帶走朱宸濠,一切後果由我某某承擔。然後簽字畫押,馬上就可以領走朱宸濠。

這位宦官呆若木雞,他不敢簽字畫押。他和張忠都知道這樣一件事:朱宸濠絕不能出意外,但意外很可能會發生。朱宸濠餘黨隱藏在江西各處,如果這些人頭腦一熱,劫了囚車,自己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朱厚照砍的。

他試圖讓王陽明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張公公無論取什麼,都不需要簽字畫押。

王陽明說:「那就請張公公親自來!」

張忠不能來,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早聽聞王陽明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怕出醜,一旦出醜就有了第二個原因,在朱厚照身邊的江彬或張永會乘虛而入,取代他在朱厚照心中的位置。

他的人雖未去見王陽明,但卻向王陽明扔了一把匕首。這把匕首塗上了一目瞭然的劇毒:他給朱厚照寫信說,王陽明和朱宸濠的關係很異常,有兩件事可以證明。第一件事是孫燧未巡撫江西前,朱宸濠曾給中央政府寫信推薦人選,談到王陽明時說過「王守仁(陽明)亦可」的話;第二件事是王陽明曾派了得意弟子冀元亨到寧王府,還許諾借兵三千給朱宸濠。至於證據,只要把王陽明扔進審訊室就能得到。最後,張忠用「牆頭草」來歸納王陽明徵討朱宸濠這件事:他所以調轉槍頭揍朱宸濠,是他的良知發現朱宸濠難以成事。

王陽明得此訊息時已過了玉山,正在草坪驛歇息。這個訊息就如一顆炸彈在他頭頂「轟」的一聲爆開,他預想過張忠等人會用卑劣的手段對付自己,卻從未想到會如此卑劣,居然把他和朱宸濠生拉硬扯上關係!

可他並未憤怒,詆譭來得越強烈,越需要冷靜。憤怒能讓自己陣腳大亂,良知不能發揮力量。他明白朱厚照即使相信他是清白的,可架不住朱厚照身邊那群小人的吹風。他確定不能再向前走,向前走即使不是死路,也絕不是一條順暢之路。良知告訴他,現在迫在眉睫的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他和朱厚照之間的橋樑,這個橋樑很快就被他發現了,那就是閒居在家的前首輔楊一清。

楊一清自和太監張永聯合搞掉劉瑾後,在張永的幫助下青雲直上,最後進入內閣擔任首輔。1512年,錢寧來到朱厚照身邊並迅速得寵,張永迅速失寵。作為他的好友,楊一清自然緊隨其後被排擠出中央政府。

王陽明見到他,把張忠等人的行徑輕描淡寫地說了一遍,希望楊一清能發揮餘熱,給他指條明路。楊一清先是讚賞王陽明的功績,又誇獎了王陽明忠君愛國的那顆心,然後遺憾地搖頭說:「人走茶涼,我不在體制內混已好多年,哪裡還有什麼餘熱。」看到王陽明雖遇風波卻不焦不躁,不禁暗暗稱讚。於是他話鋒一轉說:「你可以找張永。」

張永張公公此時正在杭州為朱厚照的「工作視察」做準備。王陽明披星戴月來到杭州見張公公。張公公不見。

張永不見王陽明的心理基礎是,王陽明已得罪了朱厚照身邊的群醜,這種情況下,和王陽明交流是件極度危險的事。

但王陽明必須要讓張永和他見面,他在門口扯起嗓子喊道:「我王守仁千辛萬苦來見公公,為的是國家大事,公公為何不見我!」

孔子說,真正聰明的君子,要麼不言,言必有中。王陽明對當時的其他太監說「國家大事」都不可能打動對方,卻能打動張永。因為張永有良知,是個把國家大事當成自己事的好太監。

這是王陽明心學的一個獨到之處:說服對方的成功率,在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的能力。有一次,王陽明的弟子們出外講學回來,都很沮喪,王陽明問原因。弟子們說,那些老百姓都不相信您的心學。王陽明回答:「你們裝模作樣成一個聖人去給別人講學,人們看見聖人來了,都給嚇跑了,怎麼能講得好呢?唯有做一個愚夫笨婦才能給別人講學。」

王陽明喊的那句話就是找準了張永的頻率。張永把王陽明請進來,單刀直入問道:「你說的國家大事是什麼?」

王陽明語重心長地說:「江西百姓先遭盜匪荼毒,後又遭朱宸濠蹂躪,已奄奄一息,如今皇上又要來。朱宸濠餘黨聽說皇上來,肯定會給皇上製造麻煩,到那時豈不是刀兵又起?皇上安危是問題,江西百姓有可能會被逼上梁山,如何是好?」

張永嘆息道:「我何嘗不知道,可皇上身邊那群小人蠱惑皇上非要來,皇上又喜歡出宮,我也沒辦法阻攔。我這次主動跟隨,就是為了保護皇上,在力所能及之內勸阻皇上不要鬧得太厲害,其他,就不是我所能管得了的了。」

王陽明向前一步,拉起張永的手握緊了,聲音微顫:「公公您必須要管啊!」

張永認真審視王陽明,在那張憔悴的青黑色臉上充盈著焦慮,那是在為南方百姓擔憂,為皇帝擔憂。張永很是敬佩眼前這個老學究,兩人很快就惺惺相惜起來。張永關心地問道:「王大人啊,你這顆忠君愛民的心讓我好生佩服,難道你不知道你自己身處險境嗎?」

王陽明無奈地一笑:「我知道,有人在皇上面前誣陷我私通朱宸濠,不過我已將生死榮辱置之度外,只希望公公能拯救南方蒼生和皇帝的安危。」

張永驚訝地問道:「你真不想知道他們為何要構陷你?」

王陽明搖頭。他當然知道,但他向來不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別人,尤其是評說別人。

張永多費唇舌道:「這些人為了給皇上增添樂趣,要皇上南下。但皇上南下必須有個由頭,現在朱宸濠被你擒了,皇上如果繼續南下也就名不正言不順,這群無恥小人當然不可能讓皇上不開心,而且他們本人也想趁亂撈點油水,所以逼你交出朱宸濠放到鄱陽湖上,讓皇上去擒拿,這樣就師出有名了。可王大人你三番五次地不交朱宸濠,那群小人當然不開心,構陷你,也就在情在理了。」

王陽明借梯就爬:「我這次來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為此事,我一身清白卻被人無端潑髒水,真是悲憤。希望張公公能代我向皇上解釋。」

張永陷入沉思,有句話他不知該說不該說,不過他還是說了:「你呀,把朱宸濠交給我。當然,我要朱宸濠和那群人要朱宸濠本心不同,我得到朱宸濠就可以面見皇上,向皇上說明你的忠心。」

這是王陽明最希望聽到的,朱宸濠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他爽快地答應了張永。這個張忠費盡心機都未得到的寶貝,張永卻唾手而得。這不禁讓人想到一句格言: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王陽明和張永分開後,並未回南昌而是到杭州淨慈寺休養起來。原因有二:他的健康狀況的確很差需要休養;皇上還未對他釋疑,他必須在半路等著皇上的意思。

王陽明忙裡偷閒,張永卻忙碌起來。他以最快的速度推著囚車來到南京面見朱厚照,申明兩點。第一,朱宸濠是王陽明主動交給他的,這樣就減少了張忠等人對他的嫉妒。第二,他嚴正地指出,王陽明是忠貞之士,絕不可能和朱宸濠有關係,他基本上是毫不利己專門利國,可現在還有人想要利用剿寧王這件事大做文章陷害他。如果這群小人真的得逞,以後朝廷再遇到這類事情發生,誰還敢站出來,朝廷還有什麼臉面教導臣下為國盡忠?

朱厚照被這番話打動,張忠和許泰仰頭看天,不以為然。他們再出奸計,對朱厚照說:「王陽明就在杭州,離南京近在咫尺,為何他不親自獻俘,說明他心中有鬼。如果皇上您下旨召見,他必不來。」

朱厚照點了點頭說:「傳旨,要王陽明來南京。」

王陽明接到聖旨,就要啟程。他的弟子們不無憂慮地說:「皇上始終沒有召見過您,這次召見肯定是皇上身邊那群小丑的奸計,這一去必是羊入虎口。」

王陽明正色道:「君召見臣,臣不去,這是不忠。」

弟子們苦苦哀求老師不能去,王陽明笑道:「我沒那麼傻,你們想想,那群小人真會讓我和皇上見面?他們這是在試探我,你們看著吧,我在半路上就會被原路打回。況且,張公公肯定為我說了不少好話,如果我不去,不是把張公公給賣了!」

王陽明果然料事如神,他才離開杭州郊區,聖旨就來了:王陽明可在杭州養病,不必來南京。

他的弟子們正欽佩老師的神斷時,王陽明卻來了倔脾氣。他對弟子說:「皇上不見我,我卻要去見他。」弟子們吃了一驚,王陽明說:「我要給他講講良知,不要再胡鬧下去。」說完這句話,他不顧眾人的反對直奔南京,走到京口時,楊一清把他攔下了。

楊一清對行色匆匆的王陽明說,不要去南京,去了也是白去。

王陽明一旦有了定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堅定自己的主張。楊一清悄聲對他說:「張忠和許泰已經去了南昌。」

王陽明驚問:「他們去南昌做什麼?」

楊一清笑道:「當然是想從朱宸濠之亂中撈點油水,你以為他們去普度眾生嗎?」

王陽明半天不說話。

楊一清看著別處,唉聲嘆氣道:「南昌城的百姓要受苦了。」

王陽明「騰」地站起來,大踏步衝出門。

楊一清喊他:「去哪兒?」

「回南昌!」聲音還在,人已不見。

張忠和許泰的確已到南昌,正如楊一清所分析的那樣,他們到南昌城是為了撈點油水,人人都知道朱宸濠有大量財寶,包括朱厚照,所以當張忠和許泰暗示朱厚照去南昌城會有莫大的好處時,朱厚照一口同意,還給了他們幾萬政府軍。張、許二人就打著「掃清朱宸濠餘孽」的旗子如鬼子進村一樣進了南昌城。

兩人一進南昌城,馬上把城裡的監獄恢復,一批批「朱宸濠餘黨」被拖了進來,接受嚴刑拷打,只有一種人能活著出去:給錢。

沒有了王陽明的南昌城已如地獄,雞飛狗跳,聲震屋瓦、怨氣沖天。幸好,王陽明馬不停蹄地回來了,1519年農曆十一月末,王陽明以江西巡撫的身份進了南昌城。百姓們簞食壺漿迎接他,惹得張太監醋意大發。他對許泰說:「王陽明這人真會收買人心。」許泰說:「人心算個屁,誰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兵強馬壯才得天下。」

這是錯誤的歷史觀和價值觀,很快將得到證實。

百姓對王陽明越是熱情,王陽明的壓力就越大。他必須拯救南昌城的百姓於張、許二人的水火之中。如果有機會,他還想拯救兩人的良知。

他分兩步來走,第一步,樹立權威,必須讓張、許二人知道這樣一個事實:他王陽明才是南昌城的一把手,而不是別人。他回南昌的第二天,穿上都御史的朝服去了都察院。張忠、許泰正在都察院琢磨朱宸濠的財寶去向,看到王陽明昂首獨步而來,存心要他難堪。張忠指著一個旁位給王陽明看,意思是,你坐那裡。

王陽明視而不見,徑直奔到主位,一屁股坐上去,如一口鐘。張、許二人目瞪口呆,王陽明才假裝反應過來,示意他們坐下——旁位。

許泰冷笑,看著王陽明說:「你憑什麼坐主位?不知高低!」

王陽明盯準了他,說:「我是江西巡撫,本省最高軍政長官,朱宸濠叛亂,都察院沒有長官,依制度,我順理成章代理都察院院長,這個主位當然是我的。況且我是從二品,你等的品級沒我高,你們不坐旁位坐哪裡?」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張、許二人,包括頭腦靈敏的江彬都無法反駁。王陽明發現自己取得了第一步的勝利,於是乘勝追擊:「咱們談談朱宸濠餘孽的事吧。」

沒有人和他談,三人拂袖而去。

確立權威後,王陽明開始第二步:切斷張、許二人捉拿朱宸濠餘孽的來源。他命人悄悄通知南昌城百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南昌城,等風平浪靜後再回來。但很多人都走不了,因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故土難離。所以,張忠一夥人每天仍然忙碌不堪,監獄裡鬼哭狼嚎。

張忠等人也有計劃,模式是剝洋蔥。他們不敢直接對王陽明動手,所以從外圍突破捉來王陽明的頭馬伍文定,嚴刑拷打,要他承認王陽明和朱宸濠的關係。伍文定是條硬漢,死活都不讓他們得逞。

這一計劃流產了,他們又生奇計:派一批口齒伶俐計程車兵到王陽明府衙門前破口大罵,這是潑婦招式。王陽明的應對策略是,充耳不聞。他和弟子們專心致志地討論心學,在探討心學的過程中,整個世界都清靜如海底。

王陽明的淡定讓張忠團伙無計可施,正如一條狗面對一個蜷縮起來一動不動的刺蝟一樣,無從下口。

王陽明發現他們黔驢技窮後,發動了反擊。反擊的招數正是他最擅長的「攻心」。

1520年春節前夕,南昌百姓開始祭祀活動,城裡哭聲震天。王陽明趁勢釋出告示,要南昌城百姓在祭祀自己的親人時也不要忽略還有一批不能和父母相見的孩子,那就是被張忠帶來的中央軍。中央軍的戰士們看到告示後流下淚水。張忠等人還沒有拿出反擊的辦法,王陽明趁熱打鐵,再釋出告示說,中央軍的弟兄們不遠萬里來南昌,萬分辛苦,他代表皇帝犒師。實際上,王陽明的犒師搞得很簡單,他只是讓百姓們端著粗茶淡飯在大街小巷等著,只要看到中央軍士兵就上前關懷,這些武夫們個個心潮澎湃。王陽明本人也親自上陣,每當在街道上遇到鬱鬱寡歡的中央軍士兵時,都會噓寒問暖一番。這就是將心比心,永遠都不會過時,必能產生奇效。

很快,張忠這夥人就得到極為不利的訊息:軍營中的絕大多數士兵已開始唸叨王陽明的好,同時對自己在南昌城裡做過的壞事懺悔。許泰敲著桌子氣急敗壞地說:「完了完了,軍心散了。」張忠默不作聲,江彬眉頭緊鎖。許泰絮絮叨叨起來:「姓王的給這些人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他們如此是非不分。」

江彬緩緩地伸出兩指,說:「倆字,攻心。」

張忠把拳頭捶到桌子上,咬牙切齒道:「姓王的太善玩陰的,我們真是玩不過他。」

江彬冷笑道:「每個人都有弱項,我們找到他的弱項,給他點顏色看看。」

許泰冷冷道:「我聽人說姓王的是聖人,無所不能。」

江彬指了指牆上掛的一張弓,吐出一個字:「弓。」

許泰沒明白,張忠一點就透,拍著大腿跳起來,喊道:「他王陽明弱不禁風,看他這次不出醜才怪!走,請王陽明去校場。」

校場人山人海,都是張忠組織起來計程車兵,王陽明施施然來了。

張忠扔過一張弓來,向王陽明說:「懂射箭嗎?」

王陽明看了一眼弓,笑笑說:「略懂。」說完,就從旁邊的箭筒裡抽出一支箭搭到弓上,看向遠處的箭靶,緩慢而有力地拉弓,二指一鬆,「嗖」的一聲,箭如流星飛了出去,正中靶心。箭桿猶在震顫,王陽明的第二支箭已在弓上,略一瞄,二指一鬆,這支箭的箭桿在靶心上震顫得更厲害。張忠驚訝得來不及張嘴,王陽明的第三支箭已飛了出去,又是正中靶心。三支箭的射擊一氣呵成,王陽明臉不紅心不跳,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

王陽明向士兵們微微一笑,把弓扔回給張忠,一拱手:「獻醜了。」說完轉身就走。張忠團伙垂頭喪氣,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反擊王陽明的招數,可惜慘敗。

射箭事件後,張忠團伙的所有成員都發現他們的隊伍不好帶了,執行力下降,有些士兵甚至還跑到王陽明那裡去聽課。他們一致確定,王陽明是南昌城的真正主人,而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夾著尾巴走人。

南昌城百姓用最熱烈的儀式歡送他們,每個人都在心中祈禱,瘟神來南昌只此一回。王陽明沒有祈禱,他知道祈禱也沒用,因為張忠團伙對他的攻擊必有下文。

的確有下文,張忠等人一到南京見到朱厚照,馬上就七嘴八舌地議論起王陽明來。

張忠說:「王陽明平定朱宸濠功勞一般,實際上是知縣王冕(前面提到的活捉朱宸濠那位)擒了朱宸濠。」

朱厚照「哦」了一聲,許泰立即跟上:「王陽明擁兵自重,將來必佔江西造反。」

朱厚照「啊」了一聲,張永在旁邊冷笑道:「您有什麼根據嗎?」

許泰是能發不能收的人,幸好江彬接過話頭:「王陽明在南昌城用小恩小惠收買軍心,我們計程車兵幾乎都被他收買了。如果您不相信,現在下詔要他來南京,他肯定不敢來。」

朱厚照笑了,說:「下旨,要王陽明來南京。」

詔書一到南昌,王陽明立即啟程。可當他走到安徽蕪湖時,張忠團伙又勸朱厚照,王陽明是個話癆,來了後肯定要你別這樣、別那樣。

朱厚照點頭說:「下旨,要王陽明回南昌。」

王陽明現在成了猴子,被耍來耍去,還沒有申辯的機會。他不想當猴兒,所以沒有回南昌,而是上了九華山。

江彬派出的錦衣衛如狗一樣跟蹤而至。王陽明知道有狗在身後,所以他每天都坐在石頭上,閉目養神,彷彿和石頭合二為一了。

錦衣衛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資訊,只好回報江彬:王陽明可能得了憂鬱症。

憂鬱症沒有,但王陽明的確得了病。他三次上書朱厚照,要回家養病,同時看一下入土多時的祖母。朱厚照在張永的阻攔下三次不允,王陽明在九華山上對弟子們說,這可如何是好,我現在是如履薄冰,不敢多走一步,很擔心被張忠等人拿了把柄去。

弟子們說:「老師也有退縮的時候啊。」

王陽明回答:「誰喜歡身在誣陷的漩渦裡!」

弟子們問他:「那您現在該怎麼辦?」

王陽明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直到南京兵部尚書喬宇的到來。

喬宇本是北京民政部的副部長,因得罪江彬而被排擠到南京坐冷板凳。可能是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很大,突然有一天他認定江彬要謀反。沒有人相信他,他卻矢志不移地向別人灌輸這個信念。朱厚照南下,他捶胸頓足,認定江彬可能要在這個時候動手。可還是沒有人相信他,他於是找到王陽明,說了自己的擔憂。

王陽明也不太相信,喬宇就說了一件事證明自己的判斷。這件事的經過如下:幾日前,朱厚照和江彬到郊外打獵,某日宿營突然發生夜驚,士兵們紛紛到皇上軍帳前保衛,想不到皇上居然不在軍帳。找了許久,才在一個山洞找到狼狽不堪的皇上,和皇上在一起的就有江彬,江彬緊張兮兮。

王陽明沒有喬宇那樣豐富的想象力,不過他曾在給朱厚照的信中談到過朱厚照南下面臨的風險,朱宸濠餘黨還在江湖上,皇上又不肯回北京,如果真的發生不測……

王陽明不敢想下去,他的良知也沒有再讓他想下去,而是讓他馬上行動起來。1520年農曆六月,王陽明集結軍隊在贛州郊區進行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軍事演習。演習準備期間,王陽明的弟子都勸他不要如此高調,因為張忠團伙賊心不死,搞演習就是授人以柄。

王陽明說:「我之所以這樣做當然有苦衷,我要警告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不要打皇上的主意。話說回來,即使我不搞軍事演習,那群人想找麻煩就一定能找得出來。既然橫豎都是被人盯著,何必畏畏縮縮,如果有雷就讓它打吧,有電就讓它來閃吧。」

仁者所以無懼,是因為做事全憑良知。

為了表達自己的這一想法,王陽明作了一首《啾啾鳴》:「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鏤?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兒童不識虎,抱竿驅虎如驅牛。痴人懲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這是王陽明經歷張忠團伙的誹謗和構陷後豁然開朗的重新認識,超然、自信、不惑、不憂的人生境界躍然紙上。

讓人驚奇的是,朱厚照對王陽明大張旗鼓的軍事演習毫無意識,所以當江彬向他進讒言說王陽明別有用心時,朱厚照一笑置之。朱厚照現在最迫切的想法是讓朱壽大將軍名垂青史。幾個月前,他真把朱宸濠放到了鄱陽湖上,派給朱宸濠一群士兵,這群士兵的唯一工作就是擂鼓和揮舞旗幟。朱厚照英勇神武,身穿重甲,站在船頭指揮作戰,朱宸濠毫無還手之力,繳械投降。這是一場完全有資格載入史冊的戰事,朱厚照決心要把這件事和他當初的應州大捷寫入他的人生,這叫雙峰並峙。

他的這一想法給王陽明製造了難題。王陽明曾向中央政府連上兩道捷音書,天下人都知道是王陽明捉了朱宸濠。現在要把這一客觀事實改變,解鈴還需繫鈴人,王陽明想躲也躲不開。

朱厚照明示張永,要他暗示王陽明,重上江西捷音書。

張永哭笑不得地暗示王陽明:只要把張忠團伙和朱厚照寫進平定朱宸濠的功勞簿裡,此前種種,一筆勾銷。王陽明也哭笑不得,他是個有良知的人,不能撒謊。即使面對種種構陷也不願意撒謊。

張永對王陽明的高潔品格印象深刻,他只好拿出最後一招,也是王陽明最在意的一招:如果按皇上的要求重寫江西捷音書,皇上馬上回北京!

王陽明片刻沒有遲疑,馬上按照要求重寫。張永成功了,因為他知道王陽明不在乎自身安危,卻在乎皇上和天下百姓。皇上在南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險,而當地百姓也會早日解脫,要知道,皇上和他的軍隊每天吃喝的錢可都是民脂民膏啊!

1520年農曆七月十七,王陽明獻上修改版平定寧王報捷書,朱壽大將軍、張忠、許泰、江彬成為功勳,王陽明屈居功臣第二梯隊。

朱厚照果然說話算話,1520年農曆八月下旬,朱厚照從南京啟程回北京。王陽明得到訊息後大鬆了一口氣。有弟子問他:「老師您受到如此不公正待遇,卻還心繫皇上,這是良知的命令嗎?」

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刁,所以王陽明被問住了。

人生在世,難免遇到不公正的待遇。可當遇到不公正待遇時,我們該怎麼辦呢?王陽明時常教導弟子,為了自己相信的正義要勇敢去拼,不要做縮頭烏龜,否則就是活千年,不過是千年的禽獸。如果王陽明知行合一,他就應該在面對張忠團伙的無恥和朱厚照的昏聵時勇敢地說「不」,他應該抗爭,而不是畏畏縮縮地被人牽著鼻子走,到頭來貢獻了力量卻沒有得到榮譽,任何人的良知都不會教導他,這樣做是對的。

王陽明思考了很久,終於說出了一個可以讓人接受的答案:「應視功名利祿如浮雲,要勇敢地去做事,不必計較事成之後的榮耀。有榮耀是我幸,無榮耀是我命,這就是良知給我們的答案。」

致良知

直到1520年農曆九月前,王陽明始終把「存天理去人慾」作為他心學的終極目標。每當有人問他應該如何成為道德聖人時,他給出的方法也只是「存天理去人慾」,但經歷了張忠團伙處心積慮地讒誣構陷而能毫髮無損後,王陽明的心學來了一次飛躍,這即是「致良知」的正式提出。從此後,王陽明什麼都不提,只提「致良知」。

有人考證說,「致良知」早就被南宋的理學大師胡宏提出過,我們已無從得知王陽明是不是抄襲了胡宏,還是根本不知道胡宏而自創出來的,無論哪種情況,在今天,「致良知」和「王陽明」已成一體,不容置疑。

「致良知」其實很容易理解,就是用良知去為人處世。按王陽明的話說則是,由於良知能分清是非善惡,所以它就是天理,致我心的良知於萬事萬物上,萬事萬物就得到了天理,於是皆大歡喜。

「致良知」的執行原理是什麼呢?王陽明和弟子陳九川的一段對話是最佳的答案。

陳九川向王陽明提出這樣一個困惑:「心學功夫雖能略微掌握些要領,但想尋找到一個穩當快樂的地方,倒十分困難。」

王陽明告訴他:「你正是要到心上去尋找一個天理,這就是所謂的‘理障’。此間有一個訣竅。」

陳九川就問訣竅是什麼。

王陽明回答:「致良知。」

陳九川問:「如何致良知?」

王陽明回答:「你的那點良知,正是你自己的行為準則。你的意念所到之處,正確的就知道正確,錯誤的就知道錯誤,不可能有絲毫的隱瞞。只要你不去欺騙良知,真真切切地依循著良知去做,如此就能存善,如此就能除惡。此處是何等的穩當快樂!這些就是格物的真正秘訣,致知的實在功夫。若不仰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關於這點,我也是近年才領悟得如此清楚明白的。一開始,我還懷疑僅憑良知肯定會有不足,但經過仔細體會,自然會感覺到沒有一絲缺陷。」

據此,我們可以知道,「致良知」就是「格物致知」裡的「致知」,它的執行原理就是按良知的本能(能分是非善惡)指引去為人處世。

我們現在可以追溯王陽明如神的用兵事蹟,他對付江西土匪和朱宸濠未敗一戰,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是:他在多方面考察和大量資料蒐集後,一旦定下戰略就絕不更改。這恰好就是「致良知」的力量。

由上面的論述可以知道,王陽明心學認為人心中有個能分是非善惡的良知,所以人不必靠典籍,也不必靠其他外在的方面來證明,良知剎那間一發作,那就是正確答案。但千萬不能有第二次發作,也就是在一件事上不要反覆思考,記住你面對事情時腦海中的第一個解決方案,那就是最佳方案,這也就是真正的致良知。一個出色的軍事家就應該致良知,相信自己良知的力量,按良知的指引做出決定,這樣才不會疑慮和悔恨。

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王陽明是在1520年農曆九月的哪一天提出了致良知的心學思想,我們只是知道,王陽明心學又被稱為「良知學」,可見,致良知在王陽明心學中的分量。

據王陽明自己說,提出「致良知」還要特別感謝張忠團伙,如果沒有他們對他進行的百般構陷使他每天都在生死一線徘徊,他就不可能在這極端惡劣的人為環境中提出「致良知」。

王陽明對良知的評價非常高,他曾在給弟子的書信中說,考察人類歷史和神鬼歷史,發現「致良知」三字是聖門正法眼藏,能規避災難、看淡生死。人如果能致良知,就如操舟得舵,縱然無邊風浪,只要舵柄在手,就能乘風破浪,可免於沉沒。

聽上去簡潔明快的「致良知」真的有如此神奇?王陽明的回答是堅決的肯定,不過他也有擔憂,說:「就是因為致良知如此簡捷,很多人會不太重視,走向歧路。實際上,我的致良知之說是從百死千難中得來,真不可以輕視。」

王陽明這種擔憂是必要的,多年以後,王陽明心學的衰敗就是他這種擔憂成了事實。我們也無從明白,王陽明怎麼會把「致良知」看得如此重要,並且預見性地認為人們在學習良知學時會走歪路。

依我們之見,致良知無非是用良知去為人處世而已,這有什麼難的?可王陽明卻說,人人都明白,但很少有人能真的做到。一件壞事到眼前,良知明明告訴你不要去做,可無數人還是違背了良知的教導。這就是王陽明為什麼說「致良知」看似簡易,其實艱難的原因:知行不一。

按王陽明的意思,如果我們做每件事都按良知的指引去做,那就能獲得不動如山的心和排憂解難的智慧。他在張忠團伙的非難中能安然度過,除了一點點運氣外,靠的就是這種不動如山的心和排憂解難的智慧,而這兩種東西,必須長時間地堅持致良知才能獲得。

王陽明心學無非如此!

它難就難在我們很多人都不能持之以恆地致良知,如果真能堅持到底,那超然的心態和超人的智慧就會不請自來。遺憾的是,我們很多人都不能把致良知堅持到底,所以我們缺乏不動如山的定力和解決問題的智慧,煩惱由此而生。

1520年農曆九月後,王陽明開始向弟子們講授「致良知」。第二年五月,王陽明在白鹿洞書院大事聲張「致良知」,並且聲稱,他的「致良知」學說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直接從孟子而來,也就是說,聖學到孟子後就戛然而止,賴天老爺垂青,終於讓他接下了孟子手中的棒子。這種說法,韓愈、程頤、陸九淵、朱熹都用過,並無創新。王陽明還煞有介事地說,他提出的「致良知」是千古聖賢尤其是孟子遺留的一點血脈。對於那些譏笑和反對他學說的人,他長嘆說:「這些人頑固得很,就是滴血認親得到證據,他們也不會相信。」

王陽明顯然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孟子所謂的「良知」純粹立足於人的情感上,也就是道德上,惻隱之心、羞惡之心都屬於道德,屬於善惡之心。而王陽明提的「良知」則除了關於道德的善惡之心外還有關於智慧的是非之心,這一點一定要注意。

在王陽明弟子越來越多的同時,他的學術敵人也越來越多。這些人攻擊王陽明的致良知學說是枯禪,理由是,禪宗主張直指本心,人人都有佛性,佛在心中坐,不去心外求。而王陽明的心學和禪宗異曲同工,無一例外的,他的學術敵人都是朱熹門徒,發誓有生之年和王陽明心學不共戴天。

王陽明的反應很讓這些人憤怒,他不但未有所收斂,反而變本加厲。1521年農曆八月回浙江餘姚後,他居然肆無忌憚地擴招門徒,搞得天下人都知道浙江餘姚有個王陽明在講心學。在他的敵人看來,王陽明明知道自己的學說是荒謬的,應該痛哭流涕地向他們懺悔。可王陽明不但不知悔改,還拿聖人孟子當擋箭牌,這真是恬不知恥。

攻擊謾罵王陽明的聲音在整個明帝國成了學術界的主旋律,上到中央政府高階官員下至地方小吏,王陽明的敵人滿坑滿谷。當然,對他頂禮膜拜的人也是浩如煙海。王陽明大有不管不顧的氣勢,用他的話說,我只相信自己的良知,其他一概不理。

他曾和弟子們談論過這樣一件事:為什麼王陽明自平定朱宸濠後,他的學術敵人像雨後的狗尿苔一樣層出不窮。有弟子說,因為先生立下與天地同壽的奇功,所以很多人都嫉妒先生,因妒生恨,這應該是真理。還有弟子說,這是因為先生的學說影響力已如氾濫的黃河一發不可收拾,而那些朱熹門徒自然要站出來反抗讓他們耳目一新的學說。更有人說,先生建立了動搖山河的功勳,所以尊崇先生的人越來越多,根據辯證法,那些排擠阻撓先生的人也就越來越賣力。

王陽明說:「諸位的話有道理,但並不是根本。最根本的原因應該是這樣的,未發現良知妙用之前,我對人對事還有點鄉愿的意思,也就是言行不符。可我確信良知的真是真非後,就發現只要我按照良知的指引去為人處世,心情非常愉快,由此就養成了‘狂者’的胸襟。即便全天下人都講我言行不符也毫無關係。這就是自信,真正的自信就是相信自己的良知!良知告訴你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那就去做,不必顧慮、不必計較。」

如果說,王陽明在龍場悟道的「格物致知」是王陽明心學的基調,那麼,他後來提「知行合一」「存天理去人慾」則是探索模式。1520年,他提出「致良知」,由此給了王陽明心學的靈魂。到他1521年這次和弟子談話後,王陽明心學第一次在他身上有了成果:超狂入聖。王陽明心學的主張就是要成為聖人,先要成為狂者,然後才能循序漸進,進入聖人殿堂。

所謂「狂」,就是在相信真理的前提下時刻堅持真理、踐履真理,其他一概不管。或者說,和真理無關的事就不是我的菜,對於不是我的菜,我不需偽飾,只要本色表現就可以了。

王陽明年輕時就是個狂放不羈的人,堅持建功立業的真理。為了這個真理,他廢寢忘食苦讀兵法,不屑眾人的嘲笑在飯桌上用果核排兵佈陣,這就是狂。因為他本是個狂人,所以他英雄相惜,他也喜歡別人是狂人。1520年他收服王艮就是個典型例子。

王艮原名王銀,出生於儒家大本營山東泰州,父親靠煮鹽維持全家生計,王艮七歲開始學習理學,四年後輟學繼承父業,二十五歲時成為當地富翁。由於經濟條件許可,王艮重新迴歸理學,他的天分和刻苦成就了他,二十九歲的某天夜裡,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大汗如雨,突然感覺心體洞徹、萬物一體,確切地說,他悟道了。

其實,即使朱熹本人,也不可能在四年時間裡悟透理學之道,王艮的悟道只是他沒有深厚的理學基礎,沒有基礎就沒有思想負擔,一番胡思亂想後就很容易讓自己誤以為悟道了。王艮自悟道後,就四處講學,他的講學有個特點:不拘泥陳說舊注,而是根據自己的心理、以經證心,以悟釋經。說白了,就是望文生義,但因為可以言之成理,所以他的聽眾越來越多。三十七歲時,王艮已在泰州聲名大振,他把自己塑造成超級特立獨行的人物:按古禮定製了一套冠服,帽子叫「五常冠」,取儒家仁義禮智信五常之義,衣服是古代人穿的連衣裙「深衣」。穿戴完畢,他捧著笏板,行走時邁的步子經過精緻的測量,坐時一動不動,和死人唯一的區別就是還有氣息。

王艮還有一特立獨行之處,就是嗜酒、嗜賭如命。1520年他到江西挑戰各路理學大家並且百戰百勝。他最後狂傲地宣稱,天下沒有人可以當他的對手。當有人告訴他,江西有個叫王陽明的在學術上很厲害時,他冷笑。

王陽明聽說有這樣一個人後,派人隆重地去邀請。王艮沒有時間,他正在喝酒賭博。王陽明不停地去請,王艮不停地在喝酒賭博。

王陽明的弟子勸王陽明:「這種人還是算了,他既然不想來,強求不得。」

王陽明說:「據說這人很有‘狂’氣,我非要他來見我不可。」

弟子們問:「難不成去綁架他?」

王陽明笑了笑,找出幾個學習能力強的人專門學習喝酒賭博。這幾名弟子學成後就跑到王艮面前,先是喝酒,把王艮喝得大醉三天,又和王艮賭博,王艮輸得一塌糊塗。王艮大為歎服,對方卻告訴他,我們不是自學成才,而是有名師指導。王艮問是何人,他們就把王陽明的名字告訴了王艮。

王艮大吃一驚,說:「想不到王陽明這老儒還會這些東西。」

這些贏家就說:「我們老師非腐儒,而是能靈活變通的聖人。」

王艮打了幾個酒嗝,推開牌局,說:「那我要去見見他。」

王艮戴上了他的復古帽,穿上了他的非主流衣服,捧著笏板來見王陽明。二人開始了一段有趣的對話。

王陽明:「你戴的是什麼帽子?」

王艮:「舜帝的帽子。」

王陽明:「穿的什麼衣服?」

王艮:「春秋道教創始者老萊子的衣服。」

王陽明:「為什麼穿這樣非主流的衣服?」

王艮:「表示對父母的孝心。」(舜和老萊子都以孝著稱)

王陽明:「你的孝道貫通晝夜嗎?」

王艮:「當然。」

王陽明:「如果你認為穿這套衣服就是孝,那你脫掉衣服就寢時,你的孝還在嗎?」

王艮:「我的孝在心,哪裡在衣服上!」

王陽明:「既然不在衣服上,何必把衣服穿得如此古怪?你是想把孝做給別人看?」

王艮:「……」

王艮:「咱們來談談天下大事吧。」

王陽明:「君子思不出其位,天下事可不是你這樣的人應該管的。」

王艮狂傲道:「我雖是個草民,但堯舜君民之心,沒有一天忘記過。」

王陽明:「當年舜是平民時在山中和野獸玩樂,快樂得忘記了還有天下這回事。」

王艮:「那是因為上有堯這樣的聖君。」

這回輪到王陽明答不上來了。王艮說得對,上有堯那樣的聖君,作為平民的舜才沒心沒肺地忘記還有天下這回事。可如果上有朱厚照那樣的混蛋,作為一個有良知的平民,是否還應該沒心沒肺呢?

我們可以看出,王陽明和王艮在後者著裝上的談話已經透露了王陽明「心即理」的心學核心,而王艮的回答恰好符合了這個心學的核心。王陽明發現,這是一個可塑之才,大喜之下,連忙給王艮腦子裡灌他的心學思想,從「格物致知」談到「誠意」,再談到「存天理去人慾」,最後談到「致良知」。王艮聽得一愣一愣的,深深拜服。王陽明最後說,其實你已有了「狂」的靈魂,但有點跑偏,你應該靜下心來,專心致志地得到「狂」的真諦,這就需要你致良知。你的名字「銀」邊是個金字,金乃狂躁流動之物,把它去掉,名為王艮,字「汝止」。這是提醒你自己:要靜止,不要太流動。

王艮同意王陽明的見解,從此專心地學習起心學來。王陽明後來說,我收服王艮比我平定朱宸濠還有滿足感。但也正是這個王艮,後來把王陽明心學的這隻巨舟駛入狂傲不羈的禪宗海洋,讓王陽明心學的敵人們有了攻擊的話柄,從而導致了心學在明代被圍剿,直致沒落。

當然,這是後話了。

從王陽明的角度來看,王艮犯的致命錯誤就是,全力渲染良知的效用,而不注重光明良知。王陽明說,因為我心中有良知,良知能辨是非善惡,所以我只要按良知的指引去做事就一定符合天理。問題是,良知能分是非善惡,是因為良知光明。如果良知不光明,在是非善惡上,它的作用就會微乎其微。王陽明一直主張,你固然有良知,可別人也有良知,只有大多數人的良知認定同一件事是對的或者錯的,那才叫心即理,否則就不是。

王艮和他後來的弟子都有這樣的思路:良知告訴我,五花肉好吃,那不管什麼場合面對什麼人我都吃。可如果我們面對穆斯林時吃豬肉,那就是大不敬,這種行為就不符合天理了。也就是說,這個時候,你的良知分清的就不是「是」或者「非」,它完全擰了。

不過這大概也不能怨王艮,王陽明在對待良知能分清是非的問題上,也刻意強調良知的作用。曾經有個叫楊茂的聾啞人向王陽明請教如何對待「是非」,王陽明用筆和他交談。

王陽明:「你的耳朵能聽到是非嗎?」

回答:「不能,因為我是個聾子。」

王陽明:「你的嘴巴能夠講是非嗎?」

回答:「不能,因為我是個啞巴。」

王陽明:「你的心知道是非嗎?」

楊茂興奮起來,手舞足蹈,拼命點頭。

王陽明最後寫下這樣的話:「你的耳朵不能聽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口不能說是非,又省了多少閒是非;你的心知道是非就夠了。」

人人都有良知,所以人人心中都知道「是非」,但耳朵不聽是非,口不說是非,那也不是知行合一。

王陽明說他已進入狂放不管不顧的境界,其實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至少他在良知指引下的狂放境界就不能絕對地解決下面的問題——對朱厚照的評價。

偉大的楊廷和

人人都知道王陽明在平定朱宸濠中居功至偉,人人也都知道,王陽明最終鬧了一場空。他的全體弟子都為他抱不平,但無濟於事。甚至是退休在家的楊一清也為王陽明抱不平,也無濟於事。整個1520年,王陽明成了一把掃帚,掃完朱宸濠這堆垃圾後就被人放到牆角,中央政府所有高官顯貴都故意不想起他。

1521年農曆三月,王陽明的光明時刻看似到來。因為朱厚照死了,環繞在他身邊的垃圾群如冰山消融,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江彬。

1520年末,朱厚照一行到達通州,江彬提醒朱厚照不要回紫禁城,因為一旦回紫禁城再出來就很難。江彬設法讓朱厚照相信,在通州完全可以處置寧王餘孽,完事後可以去他在大同建造的行宮。朱厚照欣然同意,就在通州,審訊朱宸濠同黨。錢寧和吏部部長陸完被拖到他面前,朱厚照對二人恨得咬牙切齒,因為他們以謀反來回報他對他們的信任。他以惡作劇的方式來懲治這兩個罪犯:把二人剝得一絲不掛,五花大綁,站在嚴寒天氣中讓士兵向他們身上吐口水。凌辱完畢,他命令把二人凌遲處死。至於朱宸濠,他顯示了家人溫情的一面:允許朱宸濠自盡,不過朱宸濠自盡後,他命令把朱宸濠的屍體燒成灰燼。

雖然朱宸濠已灰飛煙滅,但朱厚照相信江彬的說法,所以對中央政府官員要他回京的請求置之不理。但他的身體已不允許他再胡鬧。兩個多月前,他在江蘇淮安的清江浦獨自划船時,船莫名其妙地翻了,他喝了好多口水才被人救起。也就在那時,他經常會感到寒冷,不停地咳嗽,到通州時,他給人的感覺已是有氣無力。

他其實特別想去大同行宮,可紫禁城來到通州的御醫告訴他,如果不回北京進行一番正規的療養,那後果不堪設想。朱厚照聽到這句話時很遺憾地看了看江彬,江彬欲言又止的神情讓朱厚照如墜雲裡霧裡。

1520年農曆十二月初十,朱厚照終於病體沉重地回到紫禁城。雖然如此,他還是進行了一番誇張的表演:幾千名捆綁著的俘虜排列在通往皇宮的路旁,他則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軍裝耀武揚威的「檢閱」俘虜們,由於身體原因,這場表演很快結束了,這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表演,有點失敗。

三天後,他勉強從床上爬起到天壇獻祭。在群臣的驚呼聲中,他當場暈倒,被抬回紫禁城時,氣若游絲。皇家御醫們雖然保住了他的命,卻沒有恢復他的健康。1521年農曆二月初二,他帶病和一位宮女進行質量不高的性生活,之後,病情加重,只有躺在病床上回憶往事。1521年農曆三月十四,朱厚照一命嗚呼,享年三十一。

一直以來,人們對朱厚照的評價都不高。大家普遍認為,朱厚照是一位自私任性的皇帝。倘若用王陽明心學來評價他,應該有兩種評價:作為普通人,朱厚照無疑是很出色的,因為他能創造心靈的自由,他不被那群腐朽的老臣訂立的規則所左右,只活最真實的自己;但作為皇帝,他是極不合格的。朱厚照在享受皇帝權力帶給他快樂時卻很少履行皇帝應該盡的責任。按王陽明心學的解釋,朱厚照的心中應該有這樣的天理:我要為江山社稷負責,要為黎民蒼生負責。可事實證明,他沒有。他心中的「天理」就是:我行我素,讓自己成為一個「將軍—皇帝」式的皇帝。如你所知,這和大多數人(儒家門徒)對皇帝心中應該具備的天理的共識背道而馳。

天理是什麼,其實就是有良知的大多數人對一個道理達成的共識。顯然,身為皇帝,朱厚照沒有按他的良知去行事。

江彬也沒有按自己的良知去行事。朱厚照在殘存於世的那兩個月裡,江彬一直在違背良知。他明知道朱厚照已病入膏肓,卻還要求朱厚照去大同行宮,目的只有一個:朱厚照死時,他能在身邊,將來的事就都好辦了。

但朱厚照忽然變得聰明起來,回到北京紫禁城,這讓江彬的計劃泡湯。他明知道偽造聖旨不是臣子應該做的事,可還是在1521年農曆三月初九偽造了一道「要江彬擔任北京郊區邊防軍司令」的聖旨。

北京郊區的邊防軍是江彬幾年前在得到朱厚照許可的情況下調動的大同軍區部隊,這是一支訓練有素、久經沙場考驗的部隊,能以一敵百。江彬希望這支軍隊能為他的前途保駕護航。他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守在朱厚照病榻前,只要朱厚照一死,他可以再偽造朱厚照的遺命,而他江彬則將名標青史。至於怎麼名標青史,江彬的答案是:造反。

這一計劃險些就成功了,但最終還是功虧一簣:1521年農曆三月十四朱厚照嚥氣時,江彬不在朱厚照身邊,歷史由此轉向。

朱厚照死時,身邊除了幾名宮女外,只有兩個與大局無關的司禮太監,兩名太監記下了他的臨終遺言:朕疾至此,已不可救了。可將朕意傳達太后,此後國事,當請太后(張太后)與內閣定奪。從前政事,都由朕一人所誤,與你等無關。

相當一部分人認為,朱厚照的遺言是偽造的。那兩個宦官很擔心朱厚照死後政府官員找他們算賬,所以新增了「從前政事,都由朕一人所誤,與你等無關」這一句。即使這句是偽造的,但前面幾句話肯定是真的,因為它是口語,反映了朱厚照實際說話的情態。

朱厚照把後事完全交給皇太后和大學士,說明他臨死前已變得清醒。如果他再混賬一點,把後事交給江彬,後果不堪設想。

出色的政治天才、內閣首輔楊廷和勇擔重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新皇帝,朱厚照一生沒有兒女,而且也沒有過繼的子嗣,所以必須要從朱家重新挑選一位。這件事不必臨時抱佛腳,楊廷和早在朱厚照臥床不起時心中就有了人選,而且曾向朱厚照暗示過,但朱厚照認為自己可以起死回生,所以沒有答覆。當楊廷和第一時間得知朱厚照歸天的訊息後,馬上跑進太后宮中,提出了他心目中的人選:設藩於湖廣安陸(湖北鍾祥)的興王朱厚熜(時年十三歲)。

楊廷和的理由是:朱厚熜天生明敏、溫文爾雅,後天受到良好的教育,有明君的氣度。張太后同意了。楊廷和立即向群臣宣佈這件大事,群臣譁然。

兵部尚書王瓊第一個強烈反對。他的理由是,皇上朱厚照還有很多叔伯,讓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做皇帝,這太玩笑了。楊廷和老謀深算地祭出朱元璋制定的《皇明祖訓》說,這裡有「兄終弟及」的規定,我是按規定辦事。

王瓊又反對說,「兄終弟及」的「弟」必須是嫡長子,而朱厚熜是他老爹朱祐杬的次子,這不符合規定。

楊廷和冷笑說:「朱祐杬的長子已死多年,我們去哪裡請他?」

王瓊再反對說,無論如何都輪不到朱厚熜,益莊王朱厚燁(設藩江西撫州)今年二十三歲,生性恬淡,生活簡樸,而且是嫡長子,他更適合。

楊廷和冷笑:「別忘了,江西可剛出了個寧王朱宸濠。你提江西的朱厚燁,什麼意思?」

王瓊驚駭萬分,突然發現這場廷議殺機四伏,馬上閉起了嘴。沒有人反對,因為該反對的理由都被王瓊說盡了。

楊廷和為什麼非要違背《皇明祖訓》選朱厚熜而不選朱厚燁,從二人的年齡上就可以得到答案:朱厚熜十三歲,還是個小孩子,容易控制,而朱厚燁已經二十三歲,具備了獨立意識,楊廷和控制起來會非常麻煩。

迎朱厚熜繼位的大隊人馬剛出北京城,楊廷和立即著手第二件事:解決江彬。

1521年農曆三月十七日,楊廷和正式釋出朱厚照遺詔,江彬大搖大擺地來聽遺詔。他不擔心楊廷和,因為他來之前就已經和他的部隊商量好,只要在約定的時間內沒有見到他出宮,他的部隊將採取行動。楊廷和當然明白江彬是有備而來,所以絕不會在這時對他動手,但還是偽造了朱厚照的遺詔,命令江彬指揮的邊防軍撤出北京回大同軍區。

命令於釋出的那一刻開始就開始執行,邊防軍陸續北返。江彬的幕僚們慫恿他立即採取行動,可江彬根本就不是成事的料,猶豫不決。大概是邊防軍撤出北京一事嚴重地打擊了他,他已亂了方寸,甚至派人去打探楊廷和的態度。

楊廷和發現自己已掌握了主動權,內心狂喜。不過表面上他還是設法讓江彬相信,他對江彬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對江彬的處理是未來皇帝的事,他一個首輔沒有這個權力。

江彬得到這一訊息後,如釋重負。他不知道這是楊廷和的緩兵之計,只要等邊防軍全部撤出北京,楊廷和就會翻臉無情。由這件事可以推斷,江彬不過是個庸人,他最擅長的只是諂媚和構陷,對政治,他一竅不通。

江彬的幕僚們看到主子忽然悠閒起來,不禁扼腕嘆息。1521年農曆三月十九日,邊防軍全部撤出北京,江彬現在成了孤家寡人。他的幕僚們出於對主子的愛護,勸他立即離開北京。江彬拒絕,他不但拒絕這一善意的提醒,反而就在當日跑到皇宮裡參加坤寧宮的落成典禮。在典禮進行到最高潮時,江彬突然發現露天禮堂周圍多了很多士兵,一股冷汗順著頭皮就流了下來。他推開眾人想要逃跑,楊廷和大喝一聲,早已準備多時計程車兵把他拿下,送進了錦衣衛大牢。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解決江彬後,楊廷和凌厲地開始第三件事:滌盪朱厚照在北京城內的一切痕跡。撤銷朱厚照的皇家娛樂場所,遣散仍逗留在宮中的僧侶、異域美女、演藝人員。把朱厚照豢養的野獸統統拉到郊區,或是放走,或是殺掉。

看上去,紫禁城恢復了它本來的莊嚴。

楊廷和現在成了明帝國當之無愧的主人,成了一個偉大的人。一個月後,朱厚熜來到北京郊外,偉大的楊廷和指示有關人員:要以迎接太子的儀式迎接朱厚熜。

楊廷和是想給朱厚熜一個下馬威,要朱厚熜意識到他的龍椅是怎麼來的。朱厚熜不領這個情,他傳話給楊廷和:我不是先帝的兒子,所以不是太子,我是來繼承帝位的,所以我是皇帝,要用迎接皇帝的儀式迎我進城。否則,我就打道回府。

楊廷和想不到這個十三歲的孩子這麼較真,他只能同意朱厚熜的意見。本年農曆四月二十二,朱厚熜以皇帝的身份被迎進北京城,楊廷和先敗一局。

朱厚熜繼位的第五天,禮部接到這位小皇帝的命令:拿出適合於他父母的大禮和稱號的意見。

這是朱厚熜註定要面臨和解決的問題:他不是先皇朱厚照的兒子,他有自己的親生父母。他既然做了皇帝,那按常理,他的父母必然是太上皇和皇太后。

可正如楊廷和所說:當今聖上的父母不能是太上皇和皇太后,因為他的帝位是從朱厚照那裡得來的。朱熹說過,繼承別人的皇位後,就要稱此人為父,這是天理。而對於親生父親,就不能稱為父,可以稱皇伯、叔父。朱熹總結說,如此一來,正統就明瞭,天下人對皇帝的尊崇就到達極限,天理就昭昭了。

楊廷和拿出自己的見解:朱厚熜應該效仿北宋趙曙(宋英宗)稱呼父母的方式。

趙曙是北宋第五任帝,他前任是趙禎(宋仁宗)。趙禎一生無子,就把兄弟的兒子趙曙認作義子,趙禎死後,趙曙繼位。按儒家家法,他應該稱親生父母為伯父,稱趙禎為親爹,理由是:趙曙是從趙禎那裡繼承的皇位,而不是從親爹那裡。

在偉大的楊廷和的指示下,禮部建議朱厚熜:「稱您親爹為皇伯,而稱朱厚照的父親(朱祐樘)為親爹。」

朱厚熜大為不解,他說:「我和趙曙的情況不一樣,他是早已入繼趙禎膝下的,趙禎活著時,趙曙就已經稱趙禎為父,而且還當過太子。可我從未入繼過朱祐樘,也從未被立為太子,所以我不必遵守儒家理法。」

楊廷和認為這是件嚴重的事,如果朱厚熜真的稱親生父親為父,那就預示著皇帝的位子不必一系相承,朱宸濠要做皇帝,也無非是想從旁系進入皇帝這一系。如果朱厚熜真如願以償,將來皇系以外的皇族各系都會對皇位虎視眈眈。

還有就是,朱厚熜如果真稱親爹為爹,那就是斷絕了朱祐樘一系的正統。這屬於內部革命,無論如何都不成。

朱厚熜非要稱親爹為爹,而楊廷和和他的朱熹門徒同僚們強烈反對,雙方由此展開了空前的激戰,這就是明代歷史上最動人心絃的「大禮議」。

那麼,遠在浙江餘姚的不同於朱熹理學的異端王陽明的態度是什麼呢?

不許來京

無須推測,我們就能知道王陽明對「大禮議」的態度必然和楊廷和背道而馳。朱熹理學主張孝道,王陽明心學更主張孝道。所不同的是,王陽明心學對事物做出判斷依靠的不是外界的規定,而是內心的良知。任何人的良知都會告訴他,親生父母就是父母,不可更改。難道朱熹和楊廷和的良知不知道這一點嗎?當然知道!但他們自認為那些儒家的規定能保證正統,所以他們違背良知的告誡,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來。然而在他們看來,這是很嚴肅的事,認為他們莫名其妙的人才莫名其妙。

朱厚熜的抵抗是強烈的。1521年農曆四月到六月,朱厚熜統治下的明帝國最大的政治事件就是「大禮議」。楊廷和帶領全體官員向朱厚熜施加壓力,要他稱自己的父親為皇伯。朱厚熜單槍匹馬,靠著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頑強抵抗。1521年農曆六月,一個叫張璁的新進士讓本無希望再抵抗的朱厚熜神奇般地轉守為攻。

張璁的運氣一直不好,連續七次參加會試才終於在第八次的1521年過關,這一年他已四十六歲。張璁一進入政壇,就遇到「大禮議」事件,他發現這是個旱地拔蔥的機會,決心站在朱厚熜一邊和整個帝國的官員們作對。

張璁向朱厚熜表明了自己的主張,他認為楊廷和挑選的典故並不適用於當今皇上,皇上應該稱自己親爹為父。朱厚熜心花怒放,把這個唯一盟友的奏疏轉給楊廷和看。楊廷和傲慢地在奏疏上批下自己的意見:一介書生曉得什麼大體?

十三歲的朱厚熜火冒三丈,把奏疏摔到地上,他有點沉不住氣地要和楊廷和翻臉。他從湖廣帶來的幕僚群提醒他,和楊廷和翻臉是極不明智的。從私人角度講,楊廷和是您的恩人;從政治角度講,楊廷和控制著政府,皇帝新來乍到,在力量不足時絕不能和楊廷和控制的政府作對。

朱厚熜問計,有幕僚提到大量引進外援,比如王陽明。依這名幕僚的見解,王陽明思想開通,而且依靠他的哲學思想和不可置疑的軍功建立了卓著的聲譽和廣泛的人脈,他將是抗衡楊廷和的最佳人選。朱厚熜轉怒為喜,下旨給王陽明:你當初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新政之初,正是用人之時,你速速來京,我要封賞你,並委你重任,不得遲疑。

1521年農曆六月二十一,聖旨到達江西南昌時,王陽明正和他的弟子們在遊山玩水中探討學問。

他接到聖旨後,心中波瀾起伏。客觀地說,王陽明的仕途並不順。開始時王陽明是沒有用武之地,後來有了用武之地,卻永遠都是無名英雄。朱厚照剝奪了他的一切榮譽,他並不沮喪,因為他看淡了這一切。

但他只是看淡這一切,而不是推託。當一個可以施展抱負的機會來到他面前時,他絕不會拒絕。他對弟子們說,新帝上任,朝廷風氣面目一新,此時正是施展我抱負的時機,我應該去京城。

弟子們對老師的深明大義表示讚賞,但有弟子犀利地指出,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您到江西剿匪能功成名就,是因為兵部尚書王瓊。也就是說,您上面有人。可王瓊在一月前已被楊廷和清除出中央,您現在是孤家寡人,皇上又是個初出茅廬的後生,中央政府裡情況曖昧不明,此事還是慎重為好。

王陽明一聽到「王瓊」這個名字,心上不禁一顫。王瓊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貴人,沒有之一。如果不是王瓊,王陽明的一生將失色很多,從我們今天的角度來說,如果沒有王瓊,王陽明不過是個哲學家,不可能在軍事家中擁有一席之地。

王瓊在朱厚熜未進北京時就被楊廷和排除,罪名是:私通錢寧、江彬等亂黨。這個罪名從王瓊的行為上看是成立的,王瓊和錢寧、江彬的關係的確很緊密。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當時的中央,想要做成大事必須通過朱厚照身邊這兩位紅人,王瓊之所以主動結交他們,就是為了讓王陽明在江西百無禁忌,否則,一旦派去監軍,王陽明將會束手束腳、難以成事。

結交皇帝身邊的紅人是一個政治家變通的智慧,多年以後的張居正能讓半死不活的明帝國重獲生命力,靠的就是和宮中的大太監馮保的友誼。但對於朱熹門徒的那些君子來說,君子和小人勢不兩立,你就是和那群小人打個招呼都是罪過。

法律專家楊廷和排擠王瓊只和政治有關。自朱厚照死的那天開始,王瓊就對楊廷和的自作主張非常厭惡,楊廷和清醒地認識到,必須要把這塊石頭搬走,他才能控制政局。

王陽明弟子們的擔憂不僅於此。有弟子說,幾乎所有的政府官員都是朱熹門徒,對王老師您的心學深惡痛絕,您進中央政府和進龍潭虎穴有何區別?縱然朝廷上有為王老師您講話的人,那也是位卑言輕之輩,王老師您雖然有良知在身,能乘風破浪,可咱們在江西待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經歷大風浪?

還有弟子小心翼翼地問:「王老師難道有官癮?」

王陽明瞪起眼睛來,說:「胡說!我怎麼會有官癮?我早就教導過你們之中進入仕途的人,仕途如一張網,進入後就會被沾上不得轉身,所以千萬不要沉浸在裡面,要懂得站在網上看。但也不是要你不作為,是要你看明白,然後進入網中去做,做完就趕緊撤出來,這樣才能不被仕途牽引,不被功名利祿所累。」

說完,他嘆息一聲說:「皇上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我雖然能力有限,但皇上既然能想到我,說明我還有利用的價值,我應該去。」

有先見之明的弟子說:「恐怕去不了京城。」

王陽明問原因。

弟子回答:「楊廷和是朱熹忠實的門下走狗,絕不容許您這樣的異端。」

王陽明說,不能以惡意推測別人,楊廷和是識大體的人,不會為難我。

這可能是心學的一個缺陷:絕不要先以惡意去推測別人,否則自己就先惡了,一旦如此,就是喪失良知的表現。那麼,不要先以惡意去推測別人,該如何防止別人的惡意(以欺騙為例)呢?比如有弟子就向王陽明提過這方面的擔憂:「人情詭詐多變,如果用誠信應對它,經常會被它欺騙。很多騙子行騙成功就是利用了人們的厚道和誠信。但是,如果想不被騙,必須事先能察覺,可事先察覺的前提必須是把每個人都當成潛在的騙子。可這樣就違反了孔子‘不要預先猜測別人欺詐自己,不要預先揣度別人不誠實’的忠告。也就是說,我這樣做,就把自己變成了那種不誠實、不厚道的人了。」

王陽明告訴他:「這是孔子針砭時弊而言的,當時人們一心欺詐別人,做不誠信的事,而深陷於欺詐和不誠信的泥潭中;還有人不會去主動欺詐別人,但是缺乏致良知的能力,而常常又被別人所欺詐。孔老夫子並非是教人事先存心去體察他人的欺詐和不誠信。只有心懷不軌的人才事先存心,把別人看成是騙子。可即使他時刻防備,也很難不被欺騙。原因很簡單,他把別人當成騙子,就證明他也是騙子。他總是防備別人,心力交瘁,偶一疏忽,騙子就乘虛而入了。」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苦下致良知的功夫,就可以避免被人欺騙,更可以避免別人的攻擊。問題是,攻擊和欺騙的主動權不在我們手中,而在對方的手中,比如楊廷和,他即使知道王陽明沒有把他當成壞人,也不會撤銷阻撓和攻擊王陽明的行動。

王陽明絕不能來中央政府,這就是楊廷和給他自己和他所控制的政府定下的基調。楊廷和和王陽明結怨已久。王陽明當初在江西剿匪,不停地給王瓊寫信報捷,信中隻字不提內閣,楊廷和這位首輔面子上當然過不去。王陽明在這件事上做得的確有些失誤。人人都知道,他王陽明雖然是兵部推薦的,但內閣位於兵部之上,王陽明至少應該提一下內閣才對。另外,楊廷和在思想修為上和王陽明也是水火不容。所以楊廷和對臣僚們說:「皇上要王陽明來京肯定是尋找外援,王陽明的主張必然和我們的相反,所以他絕對不能來京。」

有人認為王陽明來到京城後無依無靠,他的弟子都聚集在政府下層,無關大局,楊廷和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楊廷和嚴肅地指出:「王陽明非同小可,不說他那野路子的學說,只看他在江西短時間內建立的軍功就能說明這是個狡詐多端的人。這種人,不能讓他來京城。」

其實,楊廷和還有一點忌諱沒有說,那就是,王陽明和王瓊的關係非常密切,他擔心王陽明來京后皇上會重新重用王瓊。

他對朱厚熜提出自己的意見,朱厚熜的娃娃臉陰沉下來:「我是皇帝,任用一個人還需要你的許可?」

楊廷和吃了一驚,他發現皇上對他的不滿已溢於言表,不過他明白皇上對他的不滿還只停留於言表,他說:「先皇才駕崩,此時不宜行封賞之事。」

朱厚熜跳了起來:「這是哪門子規定?」

楊廷和是法律方面的專家,這種規定他隨時可以找出一百條。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地面,彷彿地面有法律條文一樣,滔滔不絕。

朱厚熜發現在這方面他遠不是楊廷和的對手,擺手示意他停下。他知道自己這次請外援的行動失敗了,但他還抱有一線希望:「我是皇帝,君無戲言,如今已宣王陽明來京,難道要我食言?」

楊廷和早已為他想好了王陽明的結局,這想法是非常隨意的:可讓他返回江西南昌,繼續擔任他的江西巡撫。

朱厚熜深深地鄙視起楊廷和,因為這實在不是對待一位功勳卓著的高階官員的態度。可楊廷和眼睛盯著他,一眨不眨,這讓他如芒刺在背。

必須要扳倒楊廷和!這是朱厚熜當時最真實的想法。但現在,他只能忍耐: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王陽明走到錢塘,楊廷和的聖旨來了:國喪期間不宜進行封賞事,王陽明立即回南昌履行江西巡撫之職。楊廷和還擅作主張,免去王陽明南贛巡撫的職務,由他指定的人選擔任。

王陽明百感交集,幾乎要仰天長嘯。他如掉進冰窟窿裡,渾身冰涼。他沒有讚賞那位有先見之明的弟子,而是看向錢塘江,此時還不是錢塘江大潮來的時候,但他分明感覺到潮水互相沖擊的巨響。他忽然想家了。

1521年農曆七月,王陽明向中央政府告假,楊廷和允准。一個月後,王陽明回到闊別已久的浙江餘姚。他的父親王華喜極而泣拉著他的手訴說:「當初朱宸濠造反,有傳言說你也參加了,我卻對人說,我兒向來在天理上用功,知道是非對錯,絕不會做此愚昧之事。後來又有傳言說你和孫燧等人遇害,我悲傷過後是欣慰,因為你做了忠臣。再後來我聽說你討伐朱宸濠,原來你還活著,我高興得手舞足蹈,每天都焚香禱告你能馬到成功。再後來,我聽說皇上身邊的那群小人拼命地想把你置於死地,我每天所做的事還是為你祈禱,希望你能化險為夷。而我也知道,公道自在人心,你必能全身而還。如今你回來了,可見世上的確有天理這回事啊!」

父親的一番話讓王陽明流下愧疚的眼淚,說:「讓父親總為我牽腸掛肚,真是不孝!」

王華說:「我之所以擔心你,是因為你在名利場中,不過現在我不必為你擔心,當我見到你第一眼時就發現功名利祿在你眼中已是浮雲了。」

知子莫若父,王陽明的確早已看淡功名利祿。有一天早上醒來,王陽明對弟子說:「昨日穿著蟒玉(江西巡撫的官服),大家都說榮耀,可脫衣就寢,只是一身窮骨頭,何曾添得分毫?所以,榮辱不在人,人自迷耳。」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酒、色、榮辱都是心外之物,如果心外無物,何嘗能為物所迷?!

然而有一樣東西是人無法不迷的,那就是親情。它和我們的良知一樣,與生俱來。王陽明曾指著他當年出生的那個閣樓,心情沉重地說:「我的母親五十年前在這裡生下了我。閣樓還在,我還在,母親大人早已不在了。」當他看到年邁的父親和荒草萋萋的祖母墳墓,不由下淚。

有耍小聰明的弟子問道:「老師您曾教導我們不要隨意動心,此時為何而動心?」

王陽明擦掉淚水說:「此時此刻,不能不動心!」

對於親情,很少有人不會動心,這是人良知的表現之一,正如朱厚熜非要給他父母正當名分一樣,就是良知。令人齒冷的是,楊廷和和他控制的政府非要朱厚熜泯滅良知。對於朱厚熜而言,楊廷和簡直喪盡天良。

對於喪盡天良的人,朱厚熜唯有抗爭到底。1521年農曆八月,朱厚熜命令禮部去湖廣迎接他的親孃。楊廷和命令禮部:以王妃的禮儀迎接,不能以皇太后的禮儀。朱厚熜的母親大怒,拒不進京。

朱厚熜七竅生煙,脫下龍袍,聲言要回湖廣,而且馬上收拾行李。楊廷和慌了,這是明擺的事實,一旦朱厚熜真的走了,他楊廷和就有不可推卸的政治責任。他終於退後一步:迎接朱厚熜的母親可用皇太后禮儀。但在稱呼上,不得變更。

楊廷和退一步,朱厚熜自然就進了一步。只要在前進,那就必能抵達勝利的終點。朱厚熜是這樣想的,忽然又想,如果有人助力,那就更好了。

像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熱切的希望,「助力」翩翩而來。

再見,楊廷和

來的「助力」當然不是王陽明,他正在餘姚置辦父親王華的喪禮,全身心沉浸在父子之情的漩渦中,心無旁騖。1522年農曆二月,王華安詳地離開人間,享年七十七歲。

王華是王陽明一生中最敬慕愛戴的人。他年輕時和父親王華常有衝突只是性格使然,王陽明內心深處始終把父親當成一個偉大的人,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掛念著父親。王華同樣如此,他親眼看著王陽明從一個叛逆少年成長為國家棟梁,到後來,他幾乎深深地佩服起自己的兒子來。當他離開人世前的最後一刻,朱厚熜第二次封王陽明新建伯的使者們到達餘姚,王華在病榻上對王陽明說:「不能有失禮之處,扶我起來迎接使者。」使者走後,王華問王陽明:「有失禮否?」王陽明回答:「沒有。」王華頷首,閉上眼睛,離開人世。

王陽明號啕大哭,像個孩子。大家都以為他會哭得神志不清,可半天工夫,王陽明就從傷悲中恢復過來,投入到葬禮的籌辦中去。像是排兵佈陣一樣,王陽明把門下的弟子們按照素質的不同分工,比如他讓一個謹小慎微的人負責出納,讓平時非常注重衛生的人負責廚房,讓嘴巴靈活的人負責接待客人。餘姚風俗,葬禮非常奢華,有肉有酒,連桌椅都要置換新的,王陽明把這一風氣革除,一切從儉。

不過幾天后,他又吩咐廚房烹飪幾樣葷菜。他對弟子們說:「你們這些人啊,平時就有酒有肉的,突然吃素,肯定受不了,所以我為你們添個葷菜。而那些來客大都是浙江餘姚人,不新增葷菜,就會和他們的習俗產生衝突,這是權宜之計,也就是致良知。」

任何時代,提倡儉樸都是天理使然。不過也要實事求是,王陽明的這一舉動並未違反天理,相反,他在處處為別人考慮,恰好符合了天理。楊廷和如果懂得這個道理,就不可能有「大禮議」事件。而正因為他不懂這個道理,才會有懂這個道理的人出現,這就是朱厚熜所希望的助力。

助力來自三個人,第一個是曾大力邀請王陽明到貴陽講學的席書,此時正以都御史的職務在巡撫湖廣(湖北南部、湖南及廣東北部地區);第二個是王陽明最忠誠的弟子、吏部官員方獻夫;第三個則是王陽明最聰明的弟子之一、南京刑部主事黃綰。三人將心比心地認為朱厚熜應該聽從良知的指引認親生父親為皇考,同時也就認定楊廷和一黨的行為違背天理良知。

朱厚熜看到三人的上書後,心花怒放,馬上重新提出要認自己親爹為皇考的問題。楊廷和堅守陣地,寸步不讓。1522年農曆十一月,朱厚熜祖母去世。按禮,皇帝的祖母去世,朝廷應該披麻戴孝三個月,可楊廷和讓禮部下達命令:披麻戴孝十三天。朱厚熜的肺都快要氣炸了,他私下指使被楊廷和驅趕到南京的張璁聯合各種力量反擊。1523年農曆十一月,張璁、南京司法部主事桂萼、席書、方獻夫、黃綰聯合上書請求朱厚熜堅持立場。朱厚熜以迅雷之勢召集朝中官員要他們議論這份上書,同時釋出命令,調張璁、桂萼進京任職,其他三人也被重用。

當楊廷和準備動用他的政府力量阻止時,為時已晚。楊廷和心驚肉跳起來,他發現這個小皇帝的手腕比他想象的還要強。1524年春節剛過,楊廷和向朱厚熜提出辭職,同時命令他的黨羽們上書朱厚熜挽留他。朱厚熜見到雪片一樣請他挽留楊廷和的上書,只好不同意。楊廷和發現自己先贏了一局,馬上乘勢追擊,故伎重施,再提辭職。朱厚熜早有準備,反應極為凌厲,他的辭職信才上,朱厚熜只看了前面幾句話,立即批准。當楊廷和的黨羽們把請挽留楊廷和的信件送來時,批准楊廷和辭職的詔書已公佈於眾。楊廷和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被辭職」了。

楊廷和的悲憤可想而知,臨走前,他的同夥問:「您走後,誰能領導我們?」楊廷和茫然若失地答道:「蔣冕吧!」

蔣冕是內閣第二大學士,楊廷和一走,他自動升為首輔。但他沒有楊廷和的威望和魄力,所以他雖然帶領群臣給朱厚熜製造了很多小問題,卻遠未形成大麻煩。在堅持了三個月後,1524年農曆五月,蔣冕退出。按資歷,大學士毛紀硬著頭皮頂上,可他連蔣冕的十分之一都不如,苦撐了兩個月後,提出辭職。大學士費宏接過毛紀的棒子時,「大禮議」已接近尾聲。

費宏不是堅定的楊廷和主義者,朱厚熜和他的顧問們也發現了這一事實,於是在1524年農曆七月,朱厚熜邀請費宏和他在內閣的同僚參加茶話會。會上,朱厚熜委婉地說,他要稱親生父親為皇考。費宏等人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朱厚熜就認定這件事成了。可費宏回到內閣後,在楊廷和主義者們的逼迫下不得已發表宣告反對皇上的自作主張。

朱厚熜立即把費宏找來,斥責他陽奉陰違,拿皇帝當猴耍。費宏嚇得渾身發抖,慌不擇言地答應朱厚熜將在四天後為朱厚熜的親生父母上「帝」「後」尊號。

朱厚熜只高興了兩天,第三天早朝結束後,200多名官員不願意散去,跪在闕下,向朱厚熜提出抗議。朱厚熜當時正要進行齋戒,發覺有騷動,就派宦官去檢視。宦官回報說,官員們跪在那裡不肯散去,除非皇上明天改變初衷。朱厚熜再讓宦官去傳遞要官員們散去的命令,可這些官員說,沒有書面命令,他們就跪死。朱厚熜馬上就拿出書面命令,可大臣們食言,仍不肯散去。

張璁和桂萼適時地向朱厚熜進言說,帶頭的人正是楊廷和的兒子楊慎,他最近這段時間像是瘋了一般。他還挑唆那些愚蠢的臣子說:「國家養士一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於是有些臣子就跟著起鬨說:「萬世瞻仰,在此一舉。」

這些臣子的確有名垂青史的意願,在闕下伏跪時,大聲喊叫朱元璋和朱祐樘的帝王稱號。很多人在這場運動中因誇張的政治表演脫穎而出,他們用拳頭捶打膝蓋下的磚石,吼起來連雷公都要退避三舍的聲音,放聲大哭。有人發現如果不這樣做就會面臨不忠不孝的指控,所以使盡渾身氣力緊緊跟隨。一時之間,紫禁城在哭聲中晃動起來。他們一致認為,如果朱厚熜不懸崖勒馬,那國家命脈就毀於一旦。

朱厚熜氣得直跳腳,他對張璁說,大同正發生兵變,這是國家大事,他們不關心這些,卻盯著我這點家事,如今還想把紫禁城哭塌,真是天理不容。他下達命令:「把哭聲最大的扔進錦衣衛監獄,杖刑伺候。」於是,一百多人被扔進了錦衣衛領了杖刑。

第二天,朱厚熜成功地為自己的父母上了尊號。至此,綿延達三年多的「大禮議」事件暫時結束。我們由此可以看出,有些事根本就不是「議」出來的,而是打出來的。

王陽明對待「大禮議」的態度如何?除了我們前面的猜測外,倒是有兩件事實作為他態度的證據。

當他在餘姚講學時,有弟子問他對「大禮議」的態度,王陽明沒有回答。有一天夜晚,他坐在池塘邊,忽然想到「大禮議」,於是寫了兩首詩。

第一首是這樣的:

一兩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慾,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青天掃舊塵。

第二首則是:

獨坐秋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水春。千聖本無心外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

這兩首詩實際上就是王陽明對待「大禮議」的態度,他顯然是站在張璁、桂萼一邊,以為天理當出於人情,朱厚熜當尊自己的親生父親為皇考。

還有一件事能直接證明王陽明的態度。他的弟子陸澄開始時是楊廷和思想的參與者,後來他問王陽明。王陽明說:「父子天倫不可奪,皇上孝情不可遏,眾多大臣的話未必是對的,張、桂諸位大賢的話未必是不對的。」

這已是明顯表態,他和張璁、桂萼不謀而合。尤其是他的信仰者席書和弟子方獻夫在向朱厚熜表明態度時,其思想出發點就是王陽明心學的出發點。

幾年後,「大禮議」事件重新爆發,這一次雙方勢均力敵。而王陽明在官場中的很多弟子都站在了張璁、桂萼一面,肆無忌憚地攻擊朱熹理學的衛道士們。很多人都認為,這是王陽明心學和朱熹理學的正式較量。不過我們應該注意張璁,他不是王陽明的弟子,甚至激烈反對王陽明心學。他在「大禮議」中支援朱厚熜只是因為他是個敏銳的政客而已。真正服膺王陽明心學的人,都沒有登上權力的之巔。所以,王陽明只能在餘姚當他的教育家,權力核心對他而言,遙不可及。

那麼,作為他其中一個最光芒的身份——軍事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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