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己的上帝
眾所周知,王陽明心學是人類歷史上少有的簡易明快的哲學之一。無論是它的思想,還是表達思想的語句都讓人一目瞭然。王陽明心學又是一門實用的哲學,它告訴了我們極易被我們忽略的真理,同時也為我們每個人規劃出了一張完美的、直觀的人生路線圖。王陽明心學對我們有什麼用,答案已不言自明。
它首先告訴我們的是這樣一個極易被我們忽略的真理:「人人平等。」
有一天,那個個性極強的王艮出遊歸來,王陽明問他:「都見到了什麼?」
王艮以一副異常驚訝的聲調說:「我看到滿街都是聖人。」
我們應該注意,王艮這句話別有深意。王艮來拜王陽明為師前就是狂傲不羈的人,拜王陽明為師後,也未改變「傲」的氣質,王陽明多次說:「人人都可以成為聖人。」王艮不相信。他始終認為聖人是遙不可及的,所以他說的「我看到滿街都是聖人」這句話,是在譏笑王陽明的言論:「你瞧,那些在大街上的凡夫俗子都是聖人,我怎麼就不相信,天下會有這樣多聖人啊。」
王陽明大概是猜透了王艮的心意,於是就借力打力:「你看到滿大街都是聖人,滿大街的人看你也是聖人。」
王艮尷尬地一笑:「都是聖人。」
王陽明點頭說:「對!人人都是聖人,誰也不比任何人差。」
他的另外一名弟子叫董蘿石的也出遊歸來,同樣興奮地對王陽明說:「今日見一怪事。」
王陽明問:「什麼事?」
董蘿石興奮地說:「見滿大街都是聖人。」董蘿石和王艮不同,他是真的悟透了王陽明「人皆可成聖」的思想,所以王陽明只是淡淡地回道:「這算什麼怪事,常事罷了。」
無論是對不懷好意的王艮,還是發自肺腑的董蘿石,王陽明的訓導只有一條:人人確實都是聖人。
那麼王陽明憑什麼說「人人都是聖人」呢?
在他的文章《書魏師孟卷?乙酉》中,他給出了答案。魏師孟是王陽明弟子魏良輔的弟弟魏良貴,他的幾個哥哥都拜到王陽明門下,學習心學,對於王陽明「人人都是聖人」的論點,他覺得不可思議。1525年,他來請教王陽明:您說人人都可以成為堯舜那樣的人,可堯舜是如此偉大,凡夫俗子怎麼可能成為他們那樣的聖人呢?
王陽明解釋說:每個人心中都有個良知,良知能知是非善惡,「是非」屬於智慧,「善惡」屬於道德,聖人也不過是既有智慧又有無懈可擊道德的凡人,而你一出生就具備這兩種素質,所以你就是個潛在的聖人。只要你按良知的指引去思考做事(致良知),那就是聖人了。自然而然致良知的,是聖人;勉強自己而致良知的,是賢人;不肯去致良知的說明他的良知被遮蔽了,那就是愚人。雖然愚人的良知被遮蔽了,但他的良知卻仍然存在。如果能致良知,那和聖賢就沒有區別。也就是說,聖愚的良知是一樣的,只要肯「致」,那就是「人人皆可為堯舜」。
在《傳習錄》中,王陽明重點指出,良知在人,永遠不可能消失,即使是盜賊,你喊他賊,他也不愛聽,這就是良知永遠存在的體現。那些不肯致良知的人,只是良知被物慾所遮蔽,並不是說他沒有良知了。正如烏雲遮蔽了太陽,你能說太陽消失了嗎?
關於「盜賊也有良知」這個論點,王陽明並非信口開河,而是有事實依據的。據說他在廬陵擔任縣令時,抓到了一個罪惡滔天的大盜。這個大盜冥頑不靈,面對各種訊問強烈頑抗。王陽明親自審問他,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說:「要殺要剮隨便,就別廢話了!」王陽明於是說:「那好,今天就不審了。不過,天氣太熱,你還是把外衣脫了,我們隨便聊聊。」大盜說:「脫就脫!」過了一會兒,王陽明又說:「天氣實在是熱,不如把內衣也脫了吧!」大盜仍然是不以為然的樣子:「光著膀子也是經常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又過了一會兒,王陽明又說:「膀子都光了,不如把內褲也脫了,一絲不掛豈不更自在?」大盜這回一點都不「豪爽」了,慌忙擺手說:「不方便,不方便!」王陽明說:「有何不方便?你死都不怕,還在乎一條內褲嗎?看來你還是有廉恥之心的,是有良知的,你並非一無是處呀!」
這就是良知中的羞恥心,連無惡不作的大盜都有,何況普通人!
為什麼王陽明要不厭其煩和矢志不移地倡導「人人都是聖人」的觀點,他到底想告訴我們一個什麼樣的真理呢?
這個真理其實就是人人平等。王陽明是想告訴我們,良知可致聖賢,無所不能。所以人人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充當別人的上帝,任何人也就不可能有資格控制別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才有權力控制和支配你,那就是你自己;只有一個人能主導你的人生,那也只能是你自己。
「人人平等」思想的背後其實就是主張人的「自尊」。王陽明心學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有「驕傲」的成分,既然我有能知是非善惡的良知,既然我是聖人,那我就是自信的,我就是獨尊的。
有弟子問王陽明:「老師您說過,人心與物同體,我不太明白。固然,我的身體裡血氣暢通,所以能稱同體。可我和別人,那就是異體了,至於您說的與禽獸草木同體,簡直就是兒戲啊。」
王陽明回答:「豈止禽獸草木,就是天地也是與我同體的,豈止是天地,如果世界上有鬼神,那鬼神也是與我同體的。」
這名弟子大惑不解。
王陽明問他:「你看看在天地之間,什麼東西是天地的心?」
弟子回答:「聖人說,人是天地的心。」
王陽明又問:「人又把什麼東西稱為心?」
弟子回答:「恐怕是那個良知吧。」
王陽明見已把弟子帶進了門裡,就滿意地笑了笑,解釋說:「這就很明白了,充盈天地之間的,唯有這個良知。人只是具有形體,從而把自己與其他一切都隔離開了。我的良知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他的弟子急忙打斷他:「等等,老師,您說人能主宰天地鬼神?」
王陽明很吃驚的反問:「難道不是嗎?」
弟子也吃驚:「怎麼可能啊。」
王陽明說:「那我問你,天高不高?」
「高!」
「地厚不厚?」
「厚!」
「你是怎麼知道天高地厚的?」
弟子回答:「天高是我看到的,地厚是我感覺到的。」
王陽明追問:「你是用什麼感覺到的?」
「當然是用良知啊。」
王陽明更為滿意了:「好。天如果沒有我的良知,誰去看它的高?地如果沒有我的良知,誰去感覺它的厚?天高地厚,只是因為你用良知去看它感覺它了。我們可以繼續發揮,鬼神如果沒有我的良知,誰去分辨它的吉凶福禍?即使是石頭,如果沒有我的良知,誰去感覺它的堅硬?如果這一切離開了我的良知,你認為它們還存在嗎?」
弟子正在琢磨,他總感覺哪裡不對勁。王陽明已接著說了下去:「但是我的良知如果離開了天地鬼神萬物,也就是說,我的良知不工作了,那麼,良知也就不存在了。」
弟子琢磨出了哪裡不對勁,他以高尚的唯物主義的身份質問:「天地鬼神萬物是客觀存在的,為何認為沒有我的良知它們就不存在了?」
王陽明:「你去問問那些死人,他們的天地鬼神萬物何在?」
實際上這段話和唯心唯物思想沒有一毛錢關係,它是王陽明強烈主張人「自尊」的終極演繹。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成為天地鬼神萬物的主宰,而不應該成為他們的奴隸,這種情況是終我們一生的。
如果世界上真有上帝,那上帝就在我們心中,就是我們自己。我們不必求神拜佛,因為我們本身就是神佛。
所以,在我們的人生中,我們不要做任何人和事物的奴隸,只俯首於自己那顆擁有良知的心,就可以了。
只俯首於自己的心
只俯首於自己的心,實際上是要求人們要蔑視權威、追求自由,崇尚獨立人格,這是王陽明要告訴我們的第二大人生真理。
王陽明說,一切真理都在我心中,所以不需外求。既然所有的真理都在我心中,那外在的說教,無論它有多麼權威,只要和我心中的真理不相符,就是錯的。程頤曾說,「天理」這兩個字可是他自己揣摩出來的,王陽明也說,「良知」二字也是他自己揣摩出來的。這兩位超級思想家這樣說並非炫耀,而是想告訴人們,無論是學問還是人生的道理,都要「自得於心」。只有「自得於心」的才是最適合你的,對你而言,也是最有用的。
在和他最得意的弟子徐愛談話時,王陽明舉例子說:「孔子有兩個高徒,子夏和曾子,前者篤信聖人經典,後者讀完聖人經典後,反躬自省。假設聖人說的全是對的,那子夏只是個復讀機,而曾子則是榨汁機。被人像餵鴨子一樣灌輸的正確學問遠不如自己從內心深處感悟出來的學問真切。」
所以王陽明說,「至聖先師」孔子說的話,如果它不能和我的心相符,那就是錯的,就不是真理;而販夫走卒說的話,如果它能和我的心符合,那就是對的,就是真理。所以說,一切真理都在我心中,我們只需俯首於自己的心,因為世界上唯一的權威只在我心中。
於是,「自得於心」肯定會蔑視權威。我們都知道,權威普遍存在於人類政治、經濟、文化、思想的各個領域,它們是大人物為了控制普通人的行為和思想而苦心孤詣構想出來的。既然是出於「控制」的目的,顯然就違反了王陽明「我是自己上帝」的思想,而王陽明對權威發起挑戰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人獲得更多的自由,諸如生存的自由、言論的自由,做一個獨立自主的人。
要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人,最根本的就是不要做自己的心的奴隸。讓你的心不要迷信權威,不要人云亦云,吠聲吠影,更不要違背自己的良知,逆來順受,甘心做「權威」的犧牲品。當然,王陽明所謂的獨立自主的人,是建立在良知的基礎上,不是要你胡作非為。所以當我的良知認為我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時,就要勇於抗爭。
孔夫子曾說:「真可以稱之為人的(志士仁人),向來是殺身以成仁,從來不求生以害仁。」王陽明的一位弟子問王陽明,這話該如何理解?
王陽明嘆息道:「志士仁人何其少啊。為什麼會這樣少,就是因為世人將性命看得太重,所以遇到不公正待遇時,良知明明告訴他不要忍受,他卻非委屈地以求保全性命,這就是喪失了天理的表現。一個人如果忍心傷害天理,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如果違背了天理,那就和禽獸無異了。即便在世上苟且偷生成百上千年,也不過做了成百上千年的禽獸。」他舉出兩個沒有傷害天理的人來:「比干、龍逢,只因他們看得清楚,因此,他們能成就他們的仁。」
比干是商紂王的大臣,因規勸商紂王改邪歸正而被挖心,關龍逢則是夏桀的大臣,因讓夏桀注意到了自己暴虐的政治而被炮烙,兩人都是儒家陣營中被交口稱讚的聖人。王陽明說兩人遇到「不公」時會奮起反抗,殺身成仁。當然,這種「不公」是寬泛的,聖人以百姓心為心,商紂和夏桀對百姓不好,所以他們為百姓爭取權益就是在反抗不公。
王陽明的這段話其實是想告訴我們,人活在世上遇到不公正待遇時如果不爭,就是傷天害理。這話乍一聽簡直莫名其妙,我當鴕鳥和烏龜是我自己的事,怎麼就傷天害理了呢?
其實,讀懂王陽明心學就能明白這個邏輯。王陽明說,因為我有可以分清是非善惡的良知,所以天理就在我心中。而當我遇到不公時,良知是知道的。良知是個直性子,對於不公,它給出的答案就是:馬上反抗。可很多人卻違背了良知的指引,做了縮頭烏龜。他本人違背良知時他是知道的,因為他受到不公正待遇未反抗時心裡會很難受,心裡受到了傷害。由於「心即理」,心裡受到傷害,天理也就受到了傷害,所以說,你沒有按良知的指引去做事,就是沒有致良知,沒有致良知,就是傷害了天理。
中國人經常說,一忍百忍,百忍成金。問題是,這句話不是規律,而只是某些人信口開河的格言而已。勾踐忍辱負重甚至吃屎而鹹魚翻身,畢竟是少數,而且忍耐過後心理扭曲,成了一個良知被矇蔽的人。如果人人都在面對不公時採取忍受的態度,那後果可想而知。
王陽明無非是想告訴我們,你對不公正的忍讓和你殺人放火本質上沒有不同,都是在傷天害理。一個擁有良知的人應該是在遇到壓迫時,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即使屠刀架脖,即使不能成功,也要奮勇向前。這是為你的道、你的信仰、你的責任和你的良知必須付出的犧牲,這就是「殺身以成仁」和「無求生以害仁」。
由於天地萬物和我是一體的,所以當我們在替自己抗爭時,同時也是在為別人抗爭,而有時候為別人抗爭時,其實就是在為自己抗爭。波士頓猶太人屠殺紀念碑上有這一段話,一針見血地說明了不能致良知的惡果:「他們來抓猶太人,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他們接著來抓工會會員,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會員;他們再來抓天主教徒,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是新教教徒;他們最後來抓我,這時已經沒有人替我說話了。」
王陽明說人反抗不公就是致良知,這裡還有個成本核算的問題。當我們遇到不公正未反抗時,我們的心靈就會受到煎熬,實際上這是良知給你的懲罰,因為你沒有聽它的命令。這種代價是高昂的,遠比你聽從良知的命令去做出自己的選擇要高得多。所以,權衡之後,你應該選擇後一種,而不應該選擇做烏龜。
這就是王陽明告訴我們的真理:人人平等,自己是自己的上帝,要做一個獨立自主、勇於反抗的致良知的人。
去心中賊之私情
王陽明曾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我們心中的賊有很多,不過不出七情六慾(七種情感:喜、怒、哀、懼、愛、惡、欲;六種慾望:色、聲、香、味、觸、法)。在心學家們看來,王陽明心學的目標就是祛除心中賊的學說,所以雖然難,但王陽明還是給出了很多心法。
在七情中,我們最容易犯的就是哀傷憂愁。因為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面對不如意時,很少有人能保持平衡的心態。《傳習錄》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是王陽明為哀傷憂愁開出的藥方。
王陽明的弟子陸澄有一天收到一封家信,信上說,他的兒子病危。由於鞭長莫及,所以陸澄很哀愁。
王陽明發現了這一情況,問明原因後,問陸澄:「你這樣憂愁,對你兒子的病有什麼幫助嗎?」
陸澄慘然一笑:「當然沒有幫助。」
王陽明於是說:「那你應該快樂一點。」
陸澄幾乎要跳起來,兒子病危,不哭也就罷了,居然還叫我快樂,這不是狼心狗肺嗎?
王陽明看出了陸澄的心理,說:「我經常要你們在事上練心,這正是個好機會,你如果錯過這樣的機會,平時把心學思想說得頭頭是道只能算窮嚼爛穀子!」
陸澄愕然,問:「那我此時該如何練心?」
王陽明就講解道:「父親愛兒子,這是良知的意思,良知認為對的就是天理。不過,‘天理’之所以稱為‘天理’就是因為它有個中和處,一旦過了就是私心,就不符合天理了。」
陸澄說:「我的良知就是要求我現在應該哀傷啊,我覺得我沒有‘過’。」
王陽明笑笑:「你和很多人的認識是一樣的,以為面對不幸時就應該憂愁哀傷,而且還認為這就是良知的意思。可你不知道,此時你的良知已被你過分的情感所遮蔽,沒有完全展現,所以它的意思可能是錯的。一般而言,人們在七種情感中表露‘過’的多,‘不及’的少。我剛才要你快樂,這不是真話,如果你真的快樂,那就是‘不及’,同樣不符合‘天理’,可你太‘過’就更不好了。不過,人人都這樣,父母去世,做兒女的都哭得死去活來,口吐鮮血。但《孝經》上說:‘不能過分悲傷而失去本性’,‘本性’就是天理。」
陸澄恍然:「其實只是要掌握個度。」
王陽明點頭。
陸澄問:「這個度該如何掌握呢?」
王陽明想了一下,然後說:「理論上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這個需要你自己去感悟。有一個掌握度的方法是這樣的,哀傷憂愁是心理的病痛,如果它不能影響到你的健康,那就是掌握了度。人不能因為哀傷憂愁而病倒。當然,每個人的承受能力不同,所以這個度的把握也不同。」
陸澄懊惱道:「人為什麼要有七情啊,做個無情的人該多好,就不必因遇到不幸的事而哀傷憂愁了。」
王陽明正色道:「話可不是這樣說。那群朱熹門徒就是你這種心態,希望能把七情從我們的心靈中驅趕出去。可是,七情是人心與生俱來的,所以它的存在就是合理的。只是你應該用你的良知來清醒地認識它們,不要被它們控制。如果良知是太陽,那麼七情就是浮雲。太陽是移動的,不可能總停留在一處,無論何處,只要有一線光明,就全是陽光所在。天空即使佈滿烏雲,可你還是能看得清,這就是良知的妙用。而這妙用無非是掌握一個度罷了。按你所說的,因為雲能遮日,就要抹去天生的浮雲了麼?」
陸澄沉默。
王陽明接著說,其實在傷痛的情緒上掌握好一個度,無非是要你在這上面不要太認真,用書面語來講就是「不執」。有些事必須認真,而有些事絕對不能認真,哭完了就拉倒,不要時刻都把哀傷、憂愁放在心上。你要是真這樣做了,那就是太認真了。認真就會「過」,就不符合天理。
除了那些有事沒事就喜歡尋愁覓恨的矯情之人外,絕大多數人的悲傷都有顯而易見的理由:有人生計無著會憂愁,有人被戀人甩了會哀傷,有人損失了一大筆錢會難過,有人則因為失去親人而傷心。但這些哀愁必須要有個度,生計無著而憂愁可以,可你不能一直憂愁下去,要去奮鬥;失戀了哀傷也可以,可你不能每天都萎靡不振,這是作踐自己;失去親人當然要傷心,可死者已矣,你的心不要隨死者而去。
王陽明說,七情只是浮雲不是太陽,誰如果在浮雲上較真,不但傻而且還傷天害理。
人在情感上的措置最傻的還不是過度憂愁哀傷,而是憤怒。
有人可以不哀傷過度,但從來沒有人不會憤怒。它在人類的七種情感中排在第二位,說明了它地位的舉足輕重(嬰兒三個月時就懂得憤怒),我們會因為別人的挑釁而憤怒,會因為對某些事物不滿而憤怒,會因為願望不能達成而憤怒,會因為行動受挫而憤怒。總而言之,這個世界上一切事物都能引起我們的憤怒。
有一種論調說,憤怒,就是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這種懲罰是相當殘酷的。生物學家曾通過實驗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人生氣十分鐘所耗費的精力不亞於進行了一次3000米長跑,而且人在憤怒時的生理反應非常劇烈,同時會分泌出許多有毒性的物質,這些毒素甚至可以毒死一隻小白鼠。也就是說,憤怒和慢性自殺只是名稱不同而已。
王陽明認為,憤怒在我們心中不可能沒有,但卻是我們最不應該有的。因為「一個人在忿怒時,就會感情用事,有時會怒得過分,就失去了心的本體。因此,有所忿怒,心必然不會中正」。
既然憤怒是我們心中固有的,當我們憤怒時該如何不失去心的本體呢?
王陽明的理論是:「只要順其自然,不過分在意。」他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出門看見有人打架,對於錯誤的一方,我心中當然很憤怒。不過雖然憤怒,因為這事和我無關,所以我不會怒火攻心。如果你對別人有怒氣時,你可以這樣想,這件事和我無關,雖然我生氣,但不會因怒火喪失理智。」
這種方法乍一看上去大有阿q的神韻,其實不是這樣。王陽明提倡的這種消除憤怒的方法不是逃避,而是規避,把當事人巧妙地變成旁觀者。不過很多人無法知行合一:雖然明白這一點,卻無法做到。畢竟我們和別人起衝突時,為了面子、利益難免要憤怒,很多人不可能放棄面子和利益而抽身退開變成旁觀者。
可如果你認真思考後就會看清王陽明對待憤怒的理論源泉:我們憤怒的原因往往是因為別人挑戰了我們外在的一些東西,諸如身份、地位、名利、面子。這些外在的東西在王陽明心學中是不值一提的,王陽明真正關注的是內心的良知,每個人只有在面對良知時才是當事人,面對其他一切外物時,就是個旁觀者。
憤怒來襲時,我們可以是旁觀者,那麼,恐懼呢?
人人都會恐懼,人類最基本的恐懼就是怕鬼。
還是那位曾因兒子病危陷入憂愁中的陸澄問王陽明:「有人晚上怕鬼,如何是好?」
王陽明回答:「這種人,平時不肯行善積德,內心有所欠缺,所以害怕。若平時依良知做事不違神靈,坦蕩光明,又有什麼可怕的?」
旁邊一個叫馬子莘的弟子搖頭道:「您說的那些是正直的鬼,誰做了壞事,它們自然會去找當事人。可世界上有種可惡的鬼,不分青紅皂白,找到誰算誰,這種鬼,肯定要怕的。」
王陽明堅定地說:「我從未聽邪惡的鬼能被致良知的人撞上。如果真有人怕這種鬼,那就是心邪,還是沒有完全致良知。」
兩個弟子都無話可說,因為王陽明這種回答,實在讓人無可反駁。正如你虔誠信佛,可總遇到倒霉事,你問佛祖,佛祖說:「你呀,還是信得不堅定。」
致良知「致」到什麼程度才算是「完全」,本來就沒有標尺。
不過王陽明下面的話卻說明了人恐懼的根源:「比如你好色,就會撞到色鬼;你貪財,就會撞到財鬼;你總髮怒,就會撞到怒鬼;你不能發揮良知的力量而總處於恐懼之中,那就會撞到懼鬼。」
也就是說,我們怕的鬼不在外而在內,是我們的心養出來的鬼。我們怕的是「鬼」這個概念,而不是鬼本身。同樣,我們恐懼,也是如此。恐懼不是真實的,它只是對未來的一種自我暗示,是我們心靈的產物。雖然危險是真實存在的,但恐懼與否是你的選擇。面對危機時,你可以選擇恐懼,也可以不選擇,這是你的自由。
遺憾的是,很多人都不曾擁有這種自由。原因正如王陽明所說,你經常去追尋外在的聲色貨利,這些聲色貨利佔據了你的頭腦,遮蔽了你的良知,當它們一旦出現異常情況時,你就會做賊心虛,馬上恐懼起來。歸根結底,我們之所以沒有選擇是否恐懼的自由,就是因為我們不能時刻致良知的緣故。
通過違背良知而得到的名利權勢,會時刻牽引著你的心,你總會擔心失去它們,恐懼自然而然就產生了。人必須在良知的指引下去爭取你應得的東西,才有可能擁有選擇是否恐懼的自由。這就是王陽明心學告訴我們的破除心中賊的一個道理。
去心中賊之私慾
什麼是私慾,過了的基本慾望就是私慾。或者說,良知認為錯的慾望就是私慾。人不可能沒有慾望,一個人如果沒有慾望,那和殭屍差不多。問題是,我們的慾望應該控制在一個合適的度內,而不能讓它像野草一樣野蠻生長。
先來看人們最容易也是最嚴重的「私慾」——好名(愛慕虛名)。
人人都喜歡追逐虛名,這是「表現欲」的極端。王陽明有個叫孟源的弟子就有這種毛病,王陽明曾多次讓他改正,他也總是說會改,可一旦有機會表現,他總是奮不顧身地抓住。
有一天,王陽明剛教訓完他,有個弟子談起了近來學習心學的心得,說還有不明處。孟源把身子向後一仰,大笑道:「你這毛病可是我當年犯過的,哈哈。」
王陽明看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你坐正了吧!」
孟源發現自己的確坐沒坐相,趕緊坐正了。王陽明說:「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孟源很無辜的樣子,要爭辯。王陽明馬上止住他,開導道:「好表現的人必是自以為是的人,這是你人生中最大的缺點。我給你打個比方吧。在一塊一丈見方的地裡種一棵大樹,雨露的滋潤,土地的肥沃,只能對這棵樹的根供給營養。若在樹的周圍栽種一些優良的穀物,可上有樹葉遮住陽光,下被樹根盤結,缺乏營養,它又怎能生長成熟?所以只有砍掉這棵樹,連鬚根也不留,才能種植優良穀物。否則,任你如何耕耘栽培,也只是滋養大樹的根。」
那棵大樹就是「好名」之病,一旦有了這棵大樹,其他一切優良穀物(品德和能力)都無法生長。原因很簡單:一個「好名」的人,非常喜歡和人爭辯,而且他一定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對方是錯的。當他確認這一點時,那麼他就把自己看成是君子,對方是小人。於是,所有和他意見不同的人都成了小人,自然,那些意見,他也就不會入耳了。沒有任何意見可以進來,良知就會被這種妄自尊大遮蔽,後果可想而知。
人為什麼會有表現欲?就是為了貪圖虛名,而貪圖虛名的最終目的是獲得利。這就是為什麼老祖宗把「名利」放在一起談的緣由。人貪圖名利,眼睛直盯著名利,必然會做出違背良知的事。所以王陽明說:「人生在世,最大的弊病就是好名。」
他的弟子薛侃介面說:「是啊,聞譽而喜,聞毀憂鬱,就是好名的毛病在發作。但是該怎麼治療這種病呢?」
王陽明給出了方法:「名與實相對。務實的心重一分,求名的心就輕一分。若全是務實的心,就沒有一絲求名的心。如果務實的心猶如飢而求食,渴而求飲,還哪裡有時間和精力好名?」他接著說道,「過度追求‘名’就會把‘實’忽視,名和實不相符,活著的時候還可以彌補,如果死了那就真來不及了。」
「好名」還有一種表現,那就是把抱怨和指責別人當成是一種生活。王陽明有位弟子就是這樣的人。王陽明和他談話,認為必須改掉這種毛病:「真正的修行之道應該經常反省自己。如果一味地去指責別人,就只會看到別人的錯誤,而對自己的缺點視而不見。如果能返身自省,才能看到自己有許多不足之處,當你看到自己有那麼多缺點時,你還有時間去指責別人嗎?」
這位弟子聽了這番話,露出慚愧的樣子來。王陽明知道他雖然有認識,可未必能實踐,所以又叮囑道:「你今後只要不去議論別人的是非,在要責備別人的時候,把它當作自己的一大私慾加以剋制才行。」
批評、指責、抱怨,都是我們瘋狂生長的表達欲和表現欲在聯合作怪。沒有人想過這樣一個問題:當我們批評、指責、抱怨他人時,就會把自己的缺點和成見掩蓋起來,我們如同在玻璃後面辨認犯罪嫌疑人,只看到別人的罪過,卻看不到自己。
況且,抱怨和毫無理性地批評、指責別人,是毫無效果的。現代心理學家指出,當一個人遭受批評時,心跳會加速,然後防衛本能就會出現。為了維護面子,他必然會採取反攻的手段。這樣看來,批評和指責只能造成更多的衝突,衝突就意味著可能到來的風險。所以說,當你批評別人、指責別人時,就是在冒一種風險。一個基本的人性常識是:即使你的批評和指責是出於善意,但對方因為自尊受到傷害,明知道錯了,也要為自己辯護,死不認錯,情緒激烈時,他必會和你針鋒相對。
在《書王嘉秀請益卷?甲戌》這篇文章中,王陽明說,人人都喜歡鳳凰麒麟,人人都厭惡毒蛇猛獸。所以,你不能把毒蛇猛獸放到別人懷裡,也不能要求別人厭惡鳳凰麒麟。方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不喜歡的,不要強讓別人喜歡。這是良知的要求,良知所以能辨別是非,就是因為好惡。你不喜歡吃狗屎,就不能強讓別人吃。你特別喜歡獲得金錢,你就不能讓別人破財。有一天,你發現很多人都討厭你,也許並非你具備了毒蛇猛獸的心,但肯定是具備了毒蛇猛獸的形。這種形就是「己所不欲,強施於人」。你明明不喜歡痛苦,可聽說了別人痛苦的往事後,卻當成笑料,毫無悲憫之心,這就是自己不想要的,卻希望發生在別人身上。如果在社會生活中遇到這樣的人,最好敬而遠之,如果你本人就是這樣的人,最好馬上改正。
人的私慾看似有六種,實際上只有兩種,那就是名利之慾和生存之慾。關於「名」,王陽明論述得很多,而關於「利」,王陽明只有一段論述。
有弟子嘆息說:「既然我們要祛除私慾,那對於財富的追求肯定是不對的了。因為古人說了,小人才經常談利。」
王陽明正色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爭取富貴?只是你爭取富貴的時候要憑良知的指引,不能違背良知。你只有好好光明你的良知,才能在富貴逼人時坦然面對,不被它控制,而是要控制它。只要你做到用良知去發家致富,那就符合天理,誰說君子不能談利?!」
王陽明又說:「要祛除聲色貨利的私慾,就要在靜坐時把那些好色好名好利的禍根都搜尋出來,然後祛除。」
有位弟子靈光一閃,搖頭晃腦地問王陽明:「老師,那些禍根是瘡,你剜了它們是好事,可剜掉的地方不是又有了新瘡,這不是剜肉成瘡嗎?」
王陽明險些被噎了個跟頭,因為這個弟子的問話太厲害了。厚黑教主李宗吾揚揚得意地說:「王陽明的意思是,我們見了一星之火,就要把他撲滅,雖然不會有燒房子之事,請問拿什麼東西來煮飯呢?換言之,即是把好貨之心連根去盡,人就不會吃飯,豈不餓死嗎?把好色之心連根去盡,就不會有男女居室之事,人類豈不滅絕嗎?」
王陽明的那位弟子和李宗吾的看法一樣,實際上,這是不懂王陽明。王陽明的意思是,那些私慾正如我們身上的瘡,它是有害的,必須要除去。剜肉補瘡,不是剜肉,而是剜有病的瘡。而新長出來的肉看上去是瘡,但沒有危害,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
王陽明對這位自作聰明的弟子訓斥道:「這是我為人治病的藥方,能完全剷除人的病根。即使他的本領再大,十幾年之後,依然用得上。如果你不用,就收起來,不要敗壞我的藥方。」這位弟子發現王老師發怒了,急忙道歉。
實際上,學習心學,本身就是自己領悟的問題,失之毫釐就會謬以千里。很多弟子都向王陽明請教如何剷除私慾的具體方法。王陽明被問得很煩,於是說:「我沒有其他的辦法可以講。從前有位禪師,別人向他請教佛法,他只把拂塵提起來。有一天,他的徒弟把拂塵藏了起來,看他還有什麼辦法。禪師因不能找到拂塵,只好空手做出提拂塵的樣子。我要你們祛除私慾的講解就是啟發人的拂塵,除此而外,還有什麼可提的?」
過了一會兒,有位弟子小心翼翼地問祛除私慾的關鍵。
王陽明幽默了一把,側過頭去,看著旁邊問:「我的拂塵在哪兒?」
眾人恍然,都笑起來。
私慾在王陽明看來,是人不能充分發揮良知的一個根由,良知被種種私慾遮蔽,雖然有是非善惡之心,但因為受私慾的誘惑而無法去致良知。長久以往,我們的智慧和道德漸漸銷聲匿跡,留給我們的只是一個腐爛的軀殼。
而關於生存的慾望,王陽明說得很沉重:「人生在世,可能對一切聲色名利和嗜好,都能擺脫殆盡。但如果仍有一種貪生怕死的念頭存留在心,就不能和整個本體融合。人的生死之念,原本是從生身命根上帶來的,因此不能輕易去掉。如果在此處能識得破、看得透,這個心的全體才是暢通無阻的,這才是符合天理的表現。」
人可以沒有名利之心,但不可能沒有生存的慾望,螻蟻尚且惜命。所以誰能真的看淡生死,誰就真的成為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