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致知
我們已經知道,王陽明能有驚駭天地的龍場悟道,全因為他對朱熹式「格物致知」的懷疑。「龍場悟道」實際上是王陽明對朱熹式「格物致知」的重新解析,由此捕獲了「心即理」的心學法則。談心學法則「心即理」之前,就必須瞭解朱熹式的「格物致知」和王陽明心學的「格物致知」的區別。
如果把一隻烤鴨端到朱熹和王陽明面前,二人的反應會截然不同。
朱熹會認真地盯著烤鴨看一會兒,當他看了許久後也搞不懂鴨子是如何成為烤鴨後,他會叫來烤鴨師向他請教。他請教的問題很多,比如幾歲的鴨子最適合烤、烤鴨子之前有什麼儀式、都放哪些調料、烤多久,等等。不過如你所知,飲食業特色菜的秘方是不外傳的,所以朱熹從烤鴨師那裡得不到什麼有價值的資訊。於是,他連香噴噴的鴨子也不吃了,轉身去了書店,買了幾十本關於烤鴨的書籍,回家日夜苦讀。最終,他可能學會了烤鴨,也可能沒有學會。如果他學會了製作烤鴨,就會把烤鴨的製作流程當成知識傳授給後人。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會從鴨子成為烤鴨中得出一個天理來。這個天理可能是:活生生的鴨子一點都不好吃,但經過專業的烘烤後,就成了美味。所以,人生在世都應該記住這樣一個天理: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
我們上面論述的整個過程就是朱熹的「格物致知」。「格」是探究的意思,「物」是萬事萬物,包括意識的和物質的,在烤鴨的例子中,則是烤鴨。「致」是求得、獲得的意思,「知」是知識,用烤鴨這個例子來解釋朱熹的「格物致知」就是,朱熹用兩種探究方法(一是實踐,問烤鴨師;二是書本,買《烤鴨大全集》)來探究烤鴨,最後獲得了烤鴨的知識。注意,這還不算完,這個「知識」不僅是常識,它還必須上升到天理層次。正如我們剛剛說的,朱熹通過探究烤鴨的知識,從而得出一個人生哲理。
當王陽明面對那盤烤鴨時,他可能會有兩個反應。第一,他抄起筷子就吃;第二,他會在朱熹走後,看著鴨子說,請你不要見怪,如果你是活的,我是絕對不會吃的。但你現在是死的,而且你的命運就是被人扔到烤爐裡烤,最後端到飯桌上被人吃掉的。所以,我吃你是心安理得的。至於你是怎麼被烤出來的,我不想知道,我又不是烤鴨師,幹嗎要知道這些,我只需要知道吃你沒有錯就是了。這段話就是王陽明的「格物致知」。「格」是正的意思,物就是事,是意之所在。換個通俗的說法就是,我們意識到一件事時,就要存一種好的想法,用當時的理學大師湛若水的說法就是:格物就是正念頭。如果念頭不好,馬上改掉,念頭好,就要維持。
王陽明意識到吃鴨子這件事時,只是說鴨子被我吃,是天經地義,是天理。所以他繼續保持這種意識,進而「致知」。「致」是停止、實現的意思,「知」則是良知。
王陽明的「格物致知」通俗而言就是這樣的:通過在事上正念頭而實現良知。用烤鴨的例子來說就是,通過吃鴨子時的正念頭(心安理得)來實現良知。
那麼,或有人會問:「你憑什麼說‘物被格了後,良知就實現了呢’?」
王陽明的回答是:「良知是主宰我們心的,它是我們的本性,比如你看小孩子,都知道喜愛自己的父母,都知道尊敬自己的兄長,這就是良知的作用。但是這個良知不能被私慾所遮蔽,我們每個人遇到事情時都有私慾(自己的小算盤)來遮蔽,所以只要正了念頭(別打小算盤),就能實現良知。」
我們還可以用一個淺顯的例子來說明朱熹和王陽明對「格物致知」大相徑庭的解釋。比如孝順父母,朱熹認為,孝順父母是個複雜的活,你必須要探究學習孝順父母的各種知識,最後得出一套理論,然後再開始孝順父母。而王陽明則認為,只要在孝順父母這件事上端正好態度(正念頭),良知就會指引你去如何孝順父母,這些孝順父母的行為是不必向外學習的。
兩人的認識所以不同,原因就在於,王陽明認為,心即理;而朱熹則認為,性即理。
心即理vs性即理
在理學語境中,心分為性和情兩種,這兩種都與生俱來。「情」主要指的是七情六慾,情慾是表現出來的,是外在的;而理學家則主張「靜」,就是說,一個人應該時刻保持莊重的儀態,要注意體統,不能追趕跑跳蹦,更不能放肆地喜怒哀樂。程頤的態度就是,人應該像殭屍一樣,面無表情,行動起來一板一眼,只有這樣才符合「性」。性是一個人作為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要求,也就是天理。正是因為有這樣奇妙的理論,所以,理學家要求別人「存天理(性)滅人慾(情)」。於是,朱熹就說,心可不是天理,心的其中一部分的性才是天理,情不是。
問題是,心分性和情正如水(h2o)分為氫原子(h)和氧原子(o)一樣,一旦分割了,就不可能稱為水(h2o),把「情」從「心」分出去,甚至咬牙切齒地想把它滅掉,這太不現實。朱熹也認為這有點不現實,所以他認為,我們的心是不足的,因為「情」被扔出去了,必須要找點什麼東西補充進來代替「情」。這種想法是正確的,因為性和情是心的兩條腿,缺一不可。如果你把右腿給砍了,即使把左腿練成金剛腿,你還是個殘廢,必須要去外面找來一條腿,才是解決問題之道。於是,朱熹到心外去尋找另外一條腿,希望通過對萬事萬物的探究,從而不停地得到各種各樣的天理和道理,來彌補心的不足。
老實說,這種方法沒錯。我們必須要向外界學習,才能充實自己。比如我們要想開車,必須要去考駕照,比如我們想知道原子彈為什麼有那麼大威力,我們必須要從最基本的數理化開始學起,這些都是外在的知識,我們學習它,沒有錯。可理學家們卻在這裡來個大轉折:學習了這些基本的常識後,還要累個半死,把它上升到天理的高度。本來,我們考駕照的目的就是為開車,會開車後,這個「格物致知」的流程就走完了。朱熹卻說,從考駕照後到會開車這一過程中,我們必須要得出個人生道理,然後把它寫進我們的修身寶典中。
從前在洛陽城,程頤對一隻破殼欲出的小雞「格物致知」,他的確得到了知識。他發現小雞破殼時是先用腦袋撞擊蛋殼,而不是別人說的用嘴巴啄蛋殼。到了這個階段,「格物致知」已經完成,可程頤卻一驚一乍地說:「啊呀,看到小雞出生,我就看到了天地的生機生生不息。」
在王陽明看來,理學家的愚蠢莫過於此,把原本屬於心的情扔了出去,又拼死拼活地去外面尋求代替情的東西,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王陽明說,我們的心本身就是個與生俱來、無所不能的東西,因為它裡面有良知,良知是個法寶,能辨是非,能知善惡,你知道了是非善惡,天下還有什麼事不能解決的?
至於人心中的「情」,它遠沒有理學家們說得那麼恐怖。它不過是蒙在「性」上的一層塵埃,不過是遮住良知的一片烏雲。塵埃一吹就逝,烏雲一陣風來就散,不必大驚小怪。
既然心是無所不能的,那我們何必畫蛇添足地去外面尋求什麼天理?天理就在我心中。理學家們在外面尋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其實他們所探究的一切,在自己的心中早就有了。所以說,心即理。
王陽明同時還向理學家們提出一個質問:假設你們能從心外尋求到真理,可這個真理因為是從外面尋求到的,如何來和我的心相融?正如做器官移植手術的人,如果不匹配,那是要出人命的。舉個例子,理學家向外尋求真理的手法之一就是通過書本知識。可書本里的知識一定都是對的嗎?如果書本上說砒霜能吃,難道你不用心想一想,拿起來就吃?
這就是心學和理學的一個重大區別,實際上,心學和理學分道揚鑣,也只是這一個區別。
在「格物致知」上,理學家和心學家還有個不易被察覺的區別。理學家為了彌補心的缺陷,會毫無目的地去外面尋求知識,這有點像肉豬,只要它認為是能消化的東西,它都要去吃。而心學家首先是在心裡認為這個知識有必要去追尋,然後才去追尋。前者是先探究,後用心;後者是先用心,後探究。
心外無理
王陽明的妹夫、他最得意的弟子徐愛曾對王陽明的「心即理」產生疑問。他問王陽明,您說天下的道理都可以在心上求,這可能有點問題吧,世界上那麼多道理,你如果不去心外探求,怎麼可能得到?不說遠的,就說孝順父母,忠誠領導,如何在心上求?
王陽明嘆息說:「你這種認識,許多人都有。我想問你,你孝順父母的道理是去父母身上求來的還是你在心上求來的?如果是從你父母身上得來的,那如果你父母死了,你那孝順的道理是不是也跟著死了?你肯定是先有了想要孝順父母的心,然後才有種種孝順父母的行為,孝順父母的心,不過是你的良知指引你而已。如果你的良知光明,沒有被私慾遮蔽,那麼,你表現在侍奉父親上就是孝,表現在侍奉領導上就是忠誠,等等。你只需要專注你的良知,不要讓它被私慾遮蔽,天下所有的道理都會在你行動時出現,你到外面去尋求什麼呢?」
這段話的意思其實就是說,我們好好地關注自己的良知,當我們去做事時,良知就會自動自發地告訴我們該怎麼做。而良知在我們心中,所以你只需要在心上用功就是了,所以說,心外沒有任何道理。正如一個殺豬的,只要把手中的刀磨得鋒利,天下就沒有殺不死的豬。
我們有點遺憾,徐愛問的只是儒家最關注的「忠孝」問題,如果徐愛問王陽明:您說心外無理,那麼,如果我要製造一把神機營使用的火槍,那製造火槍的這個「道理」是在心內求還是心外求?如果王陽明在今天,我們也會有很多問題,比如,我是個文盲,卻非常想製造一枚中子彈;我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吐三升血,我是在心中求解救的方法,還是去醫院;我對數學一竅不通,卻想證明勾股定理。這些問題,我能在心中求嗎?
王陽明會說:「能。」
因為「心外無理」還有另外一個秘鑰,這個秘鑰就是,用心。天下一切事情就怕「用心」兩個字,任何一件事,只要你肯下苦功,肯用心,幾乎就沒有做不到的。因為天老爺在我們降生前就給了我們一個法寶,它就是良知。在王陽明看來,這個良知是無所不能的,能生天生地,成鬼成神。而這個良知就在我們心中,我們想要製造神機營的火槍,那就用心去探求,如果你是文盲卻想要製造一枚中子彈,那就用心去學習知識,每天進步一點點,幾十年後,那就會取得天大的成就。你如果每天都吐血,那你的良知就會告訴你,趕緊去醫院啊。
所以說,心外無理。
這種回答,乍一看去像是朱熹的,但實際上不是。前面我們說過,朱熹是在沒有問題的情況下去尋找問題,而王陽明則是面對問題時,才來探究問題。
雖然如此,但很多人對上面的回答肯定不滿意。實際上,如果你翻遍《王陽明全集》和《明儒學案》和關於王陽明的一切,你都會發現這樣一個問題:王陽明談的都是儒家思想靈魂中的三綱五常,也就是倫理學,他對自然科學的探尋恐怕只有那次失敗的格竹子事件。
以今人的角度來看,在這點上,王陽明遜色於朱熹。朱熹雖然也有理學家傾向於倫理研究的特徵,但他也喜歡探究自然科學。研究朱熹的專家說朱熹使用各種天文儀器探索宇宙,還說他對節氣的研究已可使他躋身專家行列,更說,石油就是這老頭髮現的(石油應該是沈括發現的)。
中國人和西方人有個明顯的差異。中國人喜歡在人際關係中獲得幸福,而西方人則喜歡在和大自然的搏鬥中獲得幸福。王陽明就是中國人裡典型的代表,他在自己心學史的論述中,「心即理」就是解釋人際關係的倫理學的。把「心即理」這一法則從倫理學中拎出來,放到別的學科中,就有點重心不穩、搖搖晃晃了。
不過,這也正是心學的偉大之處。它永遠把重心放到自己的內心上,時刻在內心上用功緻良知,這樣就少了外界的很多煩憂。今天的我們,都知道,人生在世第一大難題不是洪水猛獸這些大自然的挑戰,而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心即理」法則正是在這方面讓人徹悟到解決這種關係的最佳方法。
萬物一體
王陽明心學「心即理」法則衍生出來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次法則就是「心外無物」。心外怎麼會沒有物質,對於唯物主義者而言,這話實在驚世駭俗。在瞭解王陽明的「心外無物」之前,必須瞭解心學的另一個法則「萬物一體」。
「萬物一體」是理學宗師程頤的發明。這位一本正經的老先生有一天靜坐閒暇,看到窗外飛過一群喜鵲,不由讚歎:生生不息,萬物一體。
按程頤的主張,人和萬物(主要是動物)都是從天地互相摩擦產生的氣中誕生的,但人很僥倖,那些特別有靈性的氣產生了人,由此成為萬物之靈。不過,追本溯源,人和各種動物,包括醜陋的癩蛤蟆和美麗的天鵝一樣,都是由氣生成的,所以,大家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人有責任把萬物看成是自己的好朋友,甚至把萬物看成是自己的手足軀體。萬物受到傷害,我們的心就會不由自主地動。孟子就說,看到小孩子在井口茫然無知地玩耍,我們的心都揪了起來。真正的君子要遠離廚房,因為廚房裡總殺雞鴨,看到它們血淋淋的樣子,心都碎了。這是什麼?這就是仁。
可這是高調的理想主義,很多人是不能實現萬物一體的。不能和萬物一體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就是不仁的人。仁,古典儒家解釋為愛人。這個解釋毫無意義,正如我問你,什麼是刀?你說,可以殺豬。程頤和他的理學家朋友們對仁的解釋是,生生不息就是仁,也就是對萬物懷有活潑的、敏感的態度。我們今天說一個冷酷無情的人是麻木不仁,麻木就是不仁。最後,理學家們給「仁」下的定義是:生理上有對萬物的知覺,這一知覺進而能感悟到道德性的東西。
王陽明進一步闡釋「萬物一體」。他說,所以說「萬物一體」,是因為我們的心是天地萬物的主宰。天地萬物依我們的心而存在。沒有我們的心去看,天高地厚就不存在。反過來,沒有天地萬物,我們的心也就不在了。所以二者是一氣貫通的。
王陽明的這段話似乎是唯心論,他的駁論是:「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天地萬物在哪裡?」
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沒有天地萬物的概念,那就是心不在了。只有死了的人心才不在了。
「萬物一體」除了上面的解釋外,還有一種更通俗的解釋。比如,豬和我們是一體的,因為豬出生後就註定要被我們吃掉,它的肉到了我們的胃裡,就成了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植物也是和我們一體的,中醫在這方面發揮得淋漓盡致,大部分中藥都是植物,它們進入我們的胃裡後,幫我們驅除病痛,由此成為我們的一部分。就是連糞便也是和我們一體的,它們被農夫用來當作肥料栽培蔬菜,蔬菜被我們吃進肚子裡,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
但這種解釋似乎並未被王陽明認可。王陽明的解釋是,天地萬物所以一體,是因為我們的心和萬物有感應,見到豬被殺,我們心裡不舒服,說明我們和豬有感應;見到草木被折斷,我們心裡不舒服,說明我們和草木也有感應。所以萬物是一體的。
我們為什麼能感應到萬物,就是因為我們內心深處有靈明,這個靈明就是良知。良知提醒我們,要把萬物和自己當成一個整體,對萬物說,我愛著你的愛,痛著你的痛,傷悲著你的傷悲,快樂著你的快樂。
萬物一體,其實就是萬物即我心,我心即萬物。沒有了我的心,萬物就不存在;相反,如果沒有了萬物,那我的心也就沒有了用武之地。簡單來說就是,我和萬物,誰都離不開誰。王陽明說,眼睛存在的價值是以萬物顏色為基礎的,耳朵存在的價值是以萬物的聲音為基礎的,嘴巴存在的價值是以萬物的味道為基礎的,而心之所以存在,就是以萬物的存在為基礎的。
這就是體用論。所謂體用論是和因果論相對立的。如果說,因果關係是風同波的關係,那麼,體用關係就是水同波的關係。因果論者認為,為什麼會有波濤,是因風而起的。體用論者則說,哪裡有什麼因為所以,水之為主體,波是派生的,兩者雖然是不平等的,但絕不是什麼因果關係,而是誰也離不開誰。水離開了波,就失去了它作為活的一面,波離開了水,就失去了它作為死的一面。這正如一個水杯,中間空的是「用」,四壁是「體」,體和用能互相離開嗎?
我們對「中體西用」這四個字絕不陌生,它是被西方列強打得鼻青臉腫的大清帝國中的知識分子和官員們提出的一個振興祖國的計策。意思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以中學為杯子的四壁,以西學為杯子的中空,問題是,誰能離開誰?
王陽明的萬物一體的感應論,就是體用論,大家相互依存,本就是一體,單方面是不可能存在的。
心外無物
知道了「萬物一體」,我們正式來談「心外無物」。
王陽明心學史上「心外無物」的故事很浪漫,這個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有一年春天,王陽明和他的朋友到山間遊玩。朋友指著岩石間一朵花對王陽明說:「你經常說,心外無理,心外無物。天下一切物都在你心中,受你心的控制。你看這朵花,在山間自開自落,你的心能控制它嗎?難道你的心讓它開,它才開的;你的心讓它落,它才落的?」
王陽明的回答很有味道:「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這就是王陽明心學中詮釋「心外無物」最漂亮的樂章。它的意思是這樣的:你的眼睛受心的控制,你未看那朵花時,你的心在花身上就沒有動,於是你的心和它一樣,都處於沉寂狀態,由此可知,花不在你的心外,因為它和你心的節奏是一起的,這其實就是萬物一體,只不過萬物和我都在沉寂狀態;當你來看它時,你的心在它身上,你的心動了,而花也映入你的眼,所以它的顏色和你的心一樣,都鮮豔、動了起來,這還是萬物一體,也就是動的狀態的萬物一體。花和你的心處於同等頻率和狀態中,請問,花在你心外還是在你心內?
其實,我們還可以換個方式來理解王陽明的心外無物。按今天科學的角度來說,我們眼睛看到的一切物質其實都是光的反射,不是物質本身。所以我們就可以這樣說,花在你眼中(心中)明亮起來,但並非是它自身明亮起來,只是光的反射。我們看見的花其實是對映到我們心中的花,而不是巖間的那朵花,它對映到我們心中時就已是我們心的一部分,所以,它不在我們的心外。
我們看一位美女,認為她很美,其實這個美女是對映到我們心中的美女,和美女本身無關。美女被我們看到眼中時已經成了我心中的一部分,她不在我的心外。當她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時,我們還能記得她的形象就是證明。所以說,心外無物。
心外無事
「心外無事」可以最通俗地來解釋,你意識到的事和做的事,都是心主使你做的,如果你的心不動,就沒有任何事,所以說,心外無事。
實際上,與其說「心外無物」「心外無事」,甚至是「心即理」是心學的法則,不如說它們是王陽明的諄諄教誨。如果用現代心靈脩行的角度來說,那就是王陽明其實是告誡我們,對天下萬事萬物不要總是動心,不要總是讓心內有太多的事。我們追逐權勢名利尊位,實際上對很多人而言,這都是心外的事,可他們非要把這些都拉到自己心中來。
但這和王陽明的意思有云泥之別。
王陽明說「心即理」,說「心外無物」,說「心外無事」,和佛家人說的這些迥然有異。佛家也說,心外無物,但是消極的,他不但希望心外沒有物、沒有事,就是心內,也不要有物,也不要有事,佛教徒都設想把自己鍛造成一個心如死灰、形如槁木的活死人。
王陽明曾對佛家的「心外無事」有過很深刻的批評。他說,佛家為了做到心外無事,拋棄父母妻兒,跑到深山老林裡枯坐。王陽明評定說,這些和尚是膽小鬼,不負責任的懦夫,只知道逃避。他們恐懼做兒子太累,就離開父親;恐懼做丈夫太累,就離開妻子;恐懼做父親太累,就離開兒子;恐懼工作,就離開社會。而我們儒家截然不同,做兒子,就用孝順的心;做父母,就用慈悲的心;做員工,就用忠誠的心,多麼自在。
從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看出,在王陽明看來,一個真正的聖人要做的事是非常多的。但這些事必須要符合下面的條件:一、你是可以做到的,也就是說,這些事是你能控制的。比如孝順父親,任何人都能做到。但比如造反,恐怕你沒有這個能力,所以就不要去做,這種事就不應該是你心內的事;二、聽從良知的指引,有些事可能是你能做到的,但你不做,這就不是真正的心外無事,心外無事不是逃避。比如你遇到有人恃強欺弱,這就是你該做的,如果你這個時候說心外無事,只要不動心,就不去做,那就不符合心即理的要求;三、有些事雖然被道德家們鄙視,但如果在你能力範圍內,你依然可以做。比如追逐權勢名利尊位,如果你有超人的智慧,在不違背良知的情況下,為什麼不去做?
毋庸置疑,「心即理」「心外無物」「心外無事」首先要求的就是要我們在內心的良知上用功,良知光明瞭,它會指引你,做到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如果宇宙中的那些天理就在我們心中,那麼,每個人不必向外去尋求,就可以在內心建立一個自己的世界。
這個世界裡有屬於你自己的天地萬物,屬於你自己的功名利祿,它是一個精神和物質並駕齊驅的光明世界。
心即理的立言宗旨
最後,我們來談談王陽明提「心即理」的用意,也就是他所謂的立言宗旨。
在多次講學中,王陽明的弟子都對「心即理」有過疑問,在這個問題上,王陽明可能解釋了很多次,他自己都解釋煩了。所以有一次有弟子再問他時,他沒有對「心即理」進行解釋,而是說:「你們啊,問來問去的。你們從來沒有問過,我提出這個法則的用意是什麼?現在,我就要你們知道我的立言宗旨。我為什麼要提‘心即理’呢,除了我經常解釋的我們心中有無所不能的良知外,還有一個原因。從古到今,太多的人本心和表現出的外在的道理一分為二,這樣就出現了許多讓人備感傷痛的問題。比如春秋時期陸續出現的那五位霸主表面上宣傳他們‘尊王攘夷’,實際上,他們內心真實想法是想自己做老大,‘尊王攘夷’只是一個口號,一個手段,而不是一個道理。這就和他們內心的想法分道揚鑣了。心就不是理。
「我提倡心就是理,是希望大家都要心理合一,言行合一,按本心的想法來做事,不要矯飾,凡事在心上下功夫,而不要到心外去尋求,這才是王道的真諦,亦是我立論的宗旨。」
有一個例子很能說明這點。
春秋時期齊桓公的宰相管仲臨死前對齊桓公說:「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你一定要記住,不然,霸業將在你身上終結。」
管仲幫齊桓公取得了春秋五霸之首的位置,齊桓公對其言聽計從,尤其這是管仲的臨終遺囑,所以齊桓公馬上提起十二分精神等著管仲要說的秘密。
管仲沒有說,而是問:「你的寵臣易牙如何?」
齊桓公回答:「他曾把親生兒子烹飪給我吃,對我太好了。」
管仲又問:「你的寵臣豎刁如何?」
齊桓公回答:「他主動閹割自己陪在我身邊,大好人。」
管仲再問:「你的寵臣齊開方如何?」
齊桓公回答:「他更沒的說,自己是貴族,卻主動當我的奴僕,寸步不離,三十多年都沒回過家,沒人比他更忠誠了!」
管仲在床上嘆了一聲說:「這三個人都不咋地。你想啊,誰不喜歡自己的親生兒子,易牙卻把他宰了。誰願意自發地做太監,豎刁卻把自己閹了。誰不喜歡和家人在一起,齊開方卻三十多年不回家!」
齊桓公不以為然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嘛?」
管仲說:「我上面說的是天理人心,他們違反了天理人心,所以他們都不是真的為您好。」
如果王陽明在管仲身邊就會用心學解釋說:「這三人表現出的一臉忠貞並不是真心的,只是一種手段,不是道理,心與理不合。再進一步說,這三個傢伙在演戲。」
管仲的遺囑齊桓公完全沒聽進去,結果幾年後他得了重病,三人聯合把齊桓公活活餓死在宮中,齊國霸業也就此終結。
最後,王陽明告誡他的弟子們:做人一定要心理合一,在心上好好用功,使「心即理」成為一種生活狀態。
為何說知行是合一的
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歷:看到一位美女,馬上會由衷地喜歡上她,因為她美貌動人;進入衛生條件不合格的公共廁所後,馬上會皺起眉頭,因為臭氣熏天。
按王陽明的解釋,這就是「知行合一」的兩個絕佳例子:喜歡美色(好好色)、討厭惡臭(惡惡臭)。看到美色,是「知」,喜歡上美色,是「行」;聞到惡臭,是「知」,討厭惡臭,是「行」。
正常人永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看到一位美女後,先思考一下,我要不要喜歡她呢?聞到臭狗屎的味道後,先思考一下,我要不要厭惡它呢?
正常人永遠都是這樣的:看到一位美女後,馬上就會喜歡上她,在「看到」和「喜歡上她」之間沒有任何縫隙,沒有停頓。聞到臭狗屎的味道後,馬上就會厭惡它,在「聞到」和「厭惡狗屎」之間沒有任何縫隙,沒有停頓。簡單來說,我們喜歡上美女和厭惡臭狗屎,是發自本能,是條件反射。這就好像我們突然被火燒到會迅疾產生某些動作(大叫、跳起來)一樣。從來沒有人被火燒後和有所動作之間還要思考一下:我要不要有所動作,或是大叫一聲,或是跳起來,甚至來個號啕大哭?
我們從反面來理解就是這樣的:我們喜歡一個女人,因為她具備美的素質;我們討厭臭狗屎,因為它具備臭的素質。為什麼美的素質和臭的素質會讓我們喜歡和討厭?很簡單,因為在我們心中的良知就是喜歡美和討厭臭的,這種「勢利眼」做派與生俱來,無需證明,也無法更改。
那麼,知行就是合一的。前提是,你的良知必須光明,必須可以發揮作用。如果你的良知被遮蔽了,它不能發揮作用,於是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你成了瞎子,看到美女,也不會喜歡上她;你是個鼻炎患者,拼命地嗅臭狗屎,也不會厭惡它的味道。
這兩個例子中,表面看,你的確看到美女了,也的確聞到臭狗屎了,就是說,你的確「知」了,可你並沒有表現出「行」來:流著口水看美女;捂著鼻子避開臭狗屎。原因很簡單:你根本就沒有「知」,美女的映像進入不了你的視網膜,臭狗屎的味道雖然進了你的鼻子,但你的鼻子失去功能了。既然沒有「知」,那你就不可能有「行」。這恰好又從反面證明了:「知行合一」這一顛撲不破的真理。
王陽明有另外關於「知行合一」的例子,更為直觀。他說,說一個人孝順,肯定是他有孝順的行為,如果沒有孝順的行為,只憑他滿嘴跑火車,稍有分辨能力的人就不會承認他孝。他又連續舉了幾個我們能切身體會到的例子:你為什麼知道痛的感覺,你肯定被什麼東西弄疼了;你為什麼知道飢餓的感覺,你肯定是真的餓了;你為什麼知道寒冷的感覺,你肯定是被凍到了。
痛的感覺、飢餓的感覺、寒冷的感覺都屬於「知」,你被銳物刺痛了、你被餓到了、你被凍到了屬於「行」,「知行」怎麼就不是「合一」的呢?
既然是「合一」的,那就沒有主次先後之分,它們就是火車執行的兩條鐵軌,如果只有一根鐵軌,那就不能稱為鐵軌,而是一根鐵棍。
不過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疑問:有些人知道很多事,可就是不去做。比如有人知道孝順是美德,但就是不去做,有些人知道應該見義勇為,但也不去做。人人都知道屎是臭的,但中國歷史上卻有兩個人吃了屎。一個是春秋末期的越國國王勾踐,另一個是唐朝武則天時期的郭霸。如果說,勾踐吃屎是被逼無奈,郭霸吃屎可是心甘情願。他是為了討好生病的上司,而自動自發,非常愉悅地把上司的屎吃掉的。
那麼,這些反常的知行不一,又該如何解釋呢?
王陽明說,這是因為被私慾隔斷了。
古人為何單獨提知行
有弟子問王陽明,我無論如何都搞不明白知行怎麼就是合一的。比如,學問思辨就屬於「知」,去實踐屬於「行」,我可以學問思辨而不去實踐啊,您怎麼就能說,知行是合一的呢?
王陽明做了這樣的解釋:所謂「行」就是認真地去做一件事,學問思辨是不是一件事?所以說,你學問思辨這個探求「知」的過程就是在「行」了。你說「去實踐」屬於行而不屬於知,可你去實踐為了什麼?不可能什麼原因都沒有,突然就大跳大叫吧。這個「為了什麼」就是「知」。「學問思辨」中有「知行」,「去實踐」中也有「知行」。那麼,再問你,你「學問思辨」為了什麼?肯定是「去實踐」。如果不是要去實踐,那你學問思辨做什麼?所以,「學問思辨」和「去實踐」也是知行合一。
知的真切篤實就是行,行的明察精覺就是知。如果你只學問思辨了,沒有去實踐,那就不是真的「知」,如果你只去實踐,而沒有學問思辨,那就不是真的「行」。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知」「行」都是贗品,不合一也就正常了。
這位弟子又問:「既然知行是合一的,那為什麼古人要單獨提‘知’和‘行’呢?這就好像是我去酒鋪買酒,我總不至於說,給我來個酒罐,再來點酒。」
王陽明回答:「把‘知’‘行’單獨拿出來說,這實在是古人的用心良苦,全是因為世界上有兩種人的緣故。有一種人懵懵懂懂地去做,在做事中就像是流水線上機器人,只是機械地做,不懂得思考。對這種人,就要特意提個‘知’,告訴他,不要做機器人,要在做事中用過腦子,這樣,他才能真的‘行’。
「還有一種人,每天茫茫蕩蕩地沒有目的地思考,任憑想象把自己拖進幻想的夢囈中,從來不想去實踐。對這種人,就要特意提個‘行’字,告訴他,就是胡思亂想,也應該有個思路在。這樣,他才能真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