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好比我們喝茶,茶水是由茶葉和白水組成,兩者缺一不可。但有人就吃茶葉,而有人就喝白水。對吃茶葉的人,我們要告訴它,用水,這樣他才能喝到茶水;對喜歡喝白水的人,我們要告訴他,放茶葉,這樣他也能喝到茶水。」
這就是古人何以要單獨提知行的原因。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從空間來看,「知行」是兩道鐵軌,不可分割;從時間來看,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合一就是一件事的開始和終結,絕不能有始無終,更不能虎頭蛇尾。
關於這一點,王陽明是這樣解釋的:就算你是個吃貨,也肯定是有了想要吃的心才知道你要吃東西了。要吃的心屬於「意動」,是「知」,這就是「知是行的開始」;而你吃的東西是什麼味道,肯定是放到嘴裡後才知道,這就是「行是知的完成」。比如你喜歡戶外,你肯定是有了想要走路的心,才會去走路。想要走路的心就是「意動」,是「知」,這就是「知是行的開始」;而路是坎坷還是平坦,只有你走了之後才知道,這就是「行是知的完成」。
我們想要知道西紅柿好不好吃,必須要吃它,要吃它就是「意動」,是「知」,這就是「知是行的開始」,而西紅柿到底味道如何,只有你吃了後才知道,這就是「行是知的完成」。
想要知道衣服是否合身,必須去穿;想要知道水的溫度,必須要去感覺;想要知道紅燒牛肉好吃還是水煮牛肉好吃,必須要去吃。你不吃,就沒有「行」,你就不知道哪道菜好吃;你不想知道兩道菜哪個好吃,就沒有「知」,你更不可能知道哪道菜好吃。所以,缺了「知」和「行」的哪一個,都不成,因為它們是合一的。
問題是,王陽明說,現實中就有一種人,總是希望自己先知,然後再去行。可天下的知識那麼多,只能把自己活活累死,而終身不能行。
有一點值得補充,王陽明所說的「先知後行」的人,不僅僅指不去實踐的人,還有一種是死背書本知識而不思考的人。因為王陽明說過,有目的性的思考本身就是行。
一念發動便是行了
幾百年來,很多唯物主義者都把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強橫地意淫成「實踐出真知」,這並沒有錯,可卻不是王陽明提出「知行合一」的本意。
王陽明提「知行合一」的本意是這樣的:每個人眼睛都能看到一百米開外的事物,但對於近在咫尺的眼睫毛卻看不到。每個人談到「知行」的問題時,只能看到在現實中發生的事,這樣就產生了一種觀點:有些好事,我只「知」不去「行」,固然是錯的。但有些壞事,我只「知」不去「行」,那肯定就是對的了。
比如,我每天都想殺人,可我沒有去殺人,這是沒有關係的。可王陽明卻說,因為知行是合一的,你的意一發動(知),就是行了。這種危言聳聽的說法實在讓人無法理解,難道我心裡想想還不成?用今天的說法,我看到一美女,想要做些下作的勾當,可我沒有去做,難道這就違法了?
王陽明說,每當你想一件醜惡的事時,其實就是你的慾望過了頭,成為私慾。私慾就像是雲彩,你每想一次醜惡的事時,雲就會加重一次。天長地久,白雲就會成為烏雲,遮蔽了你的良知,由於沒有良知的監控,你就真的可能會去實踐了。
人類《刑法》上有個名詞,叫「犯罪預備」,講的是,一個人為了犯罪做了種種準備,但因為某種原因(外部原因:風聲太緊,或內部原因:良知發現後加以制止)而停止了犯罪行為。
王陽明談到的問題就是客觀版的「犯罪預備」。你在頭腦裡不停地產生那些私慾,其實就是在為犯罪做準備,即使你永遠不會去實踐,可在你的心中已經實現無數回了,你已經把你的心變成了一個罪犯。
如果我們的心是個罪犯,那我們的這個軀體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既然知道了一念發動時就是已經「行」了,我們該如何做呢?
王陽明的方法就是,只要有一個惡念湧上心頭,馬上就把它克掉,絕不能讓任何一點惡念留在心頭。
怎麼克掉惡念(私慾),那是我們在致良知中要講的問題。
從上面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到,王陽明提「知行合一」和提「心即理」的思想一樣,都是告誡我們要防範,希望我們能時時警惕我們的私慾。
這種諄諄告誡隨著地球轉動和光陰荏苒,漸漸地銷聲匿跡,「知行合一」留給後人的只有「實踐和理論」的淺薄表演。
實踐出真知
實踐出真知,並非是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的精華,至少不是他提倡「知行合一」的本意。有一點需要注意,王陽明提「知行合一」是從其心學磐石「心即理」衍生來的。也就是說,提「心即理」是為了讓人心理合一,言行合一,那麼,「知行合一」實際上也有這方面的提示。你很難想象,一個「知行不一」的人在和別人打交道時的成敗如何。
王陽明說,想要知道西紅柿的味道,就必須要去吃。這就是「實踐出真知」,不過這可不是他的發明。穿越到他說這句話的幾百年前的北宋後期,程頤的哥哥程顥正在給他的弟子上課。他的弟子突然說:「我出現了幻覺,看所有的東西都是獅子,我恐懼獅子,都快恐懼死了。」程顥問他:「你現在看我是什麼?」
這名弟子渾身發抖,臉色蒼白,說:「獅子。」
程顥向他招手:「來,撲我。」
這名弟子不敢,程顥大喝一聲:「過來抓我!」
這名弟子硬著頭皮、咬著牙撲過來,發現程顥只是個人。後來,他用這種方法,見到「獅子」就撲上去,漸漸痊癒。
這就是實踐出真知。
有人每到晚上就怕鬼,於是請了位道士驅鬼。夜晚來臨,道士沒有設壇作法,卻把燈滅了。客戶大叫起來,聲音悽慘。道士抽了他一嘴巴,讓他冷靜下來,問他:「哪裡有鬼?」客戶捂著半邊臉,指著床下。道士擦亮火石,塞到客戶的手中,大喝:「去看!」
客戶不肯,道士連踢帶踹地把他逼到床邊,他只好掀起床簾,當然,下面除了他的臭襪子外,什麼都沒有。
這也是實踐出真知。
程顥認為,理學家修行的法則是坐在那裡莊敬持守,這很不對,應該去實踐,莊敬持守才有意義。明朝的理學大師吳與弼是最先提出「知行合一」這四個字的人。他每天凌晨起床後就開始不停地勞作,一個人頂十頭牛。他對弟子們說,上天賜給我們一副軀體,就是讓我們來實踐的,不要坐在那裡枯想,要去實踐中學得真知識。
他重視「實踐」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反而把「知」這一塊淡化了。我們今天看吳與弼的思想手冊,發現幾乎全是空白。他的修行手冊中記的最多的是對基本物質生活的關心,比如他記載了這麼一件事:天降大雨,房屋漏水,他就在大暴雨中爬上房頂去修葺。每當他看到弟子拄著鋤頭在歇息時,他以為人家在發呆,就偷偷地湊到人家耳邊,使出吃奶的力氣大喝一聲:「咄!如此懶惰,死後有何臉面見程頤、程顥?」
實際上,從「知行合一」衍生出來的「實踐出真知」根本算不上理論,它只是一個常識。詩人陸游就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無數的人都說過實踐的重要性,這正如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一樣,你能說這種基本常識是理論嗎?況且,有一個例子就完全可以推倒「實踐出真知」:人人都知道屎難吃,可有幾個人吃過屎?
王陽明就能解釋這個例子:我們心中的良知是無所不知的,它知道屎難吃,不需要外界的實踐。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的精華就是「好好色」與「惡惡臭」,只要我們的心沒有被私慾阻隔,知行就是合一的。王陽明提「知行合一」的苦心還是讓我們在良知上用功,「實踐出真知」不過是個附帶戰利品而已。
但有時候,人生、世界乃至宇宙就是會有太多的戲劇性,純粹的東西消失後,像猴子一樣活蹦亂跳的往往是殘渣餘屑。
良知就是判斷力
做聖人有什麼好處?或者說,如果我們的良知沒有被物慾遮蔽,使其正常運轉,我們能得到什麼,再或者說,良知的功效如何?
王陽明說,「良知」是千古聖賢相傳的一點真骨血,這是儒家聖人們的傳家寶,是人世間最貴重的寶貝。誰如果能完全擁有它,那就如坐在船上得到了舵一樣,你掌握了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就是遇到大風大浪,只要舵柄在手,也可以免於被淹。所以,王陽明讚歎道:「良知啊,你就是個試金石,你就是個指南針。」
他後來又把「良知」擬人化:良知就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產生天和地,造就了鬼神和上帝,所有一切都由它產生,任何事物都不可與它相比。所以,如果你能徹底光明良知,無一絲缺陷,你就會發現其樂無窮。到那時,你會發現:你就是電,就是光,就是聖人。你會手舞足蹈,天地間再也沒有任何樂趣可以取代這種樂趣。
其實,這段話並不是王陽明抽風,如果我們知道它的「萬物一體」感應論,就明白,良知就是造化的精靈,能生天和地,能造鬼和神,能度一切苦,能化一切哀。總之,只要你擁有了良知,你此生就生活在極樂世界。
因為良知能分清是非善惡,世界上的一切事,無非就是是非善惡,分清了是非善惡,你就是絕頂的聰明人和大慈大悲的佛,這樣的人,想不在極樂世界都不行。
——分清善惡是良知作為品德方面的能力,而分清是非就是良知作為智慧方面的能力。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這就是智慧。所以,提到良知時,不要認為它僅僅就是良心,它應該是品德和智慧齊飛的良知。
王陽明說,良知和天下一切事情的關係,就如圓規、方矩、尺子與方、圓、長短的關係。事情隨時都在變,而不可預料,猶如方圓長短的不可窮盡。因此,規矩一旦確立,方圓與否就已註定,而天下的方圓也就不可勝用;尺度一旦制定,長短與否就已註定,而天下的長短也就不可勝用。
也就是說,良知能解決天下一切事,它就如圓規可以解決天下一切圓一樣。
如此看來,良知似乎是機器貓肚子前那個口袋,裡面什麼都有。問題是,王陽明承認人人是個機器貓,也承認人人都有那個口袋,但是,我們如何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呢?也就是說,我們如何獲得不被物慾遮蔽的良知呢?
物慾和私慾,被王陽明認定是一個「欲」。為了更清晰地理解,我們暫時分作兩個「欲」來理解,「私慾」指的是在我們心裡過度的七情六慾,而物慾是外界給我們內心的刺激所產生的慾望。私慾是井中水,物慾是倒進杯裡的水。一個是自身就可以產生,另一個必須要靠外界的幫助(刺激)。私慾在我心中,不必需要外界的刺激就會產生,比如莫名的惆悵、哀傷。而物慾必須要外界的刺激,比如嫉妒、攀比。不過據王陽明所說,你嫉妒別人有錢有勢,還是在心的指使下用眼去看到的,所以說,物慾還是私慾,還是在心裡產生的。
這並不是我們關心的問題,我們要說的是,每個人都有良知,而每個人的良知都會被物慾、私慾遮蔽,想要獲得完全的良知,只要把物慾和私慾祛除就是了。
這話說來輕巧,做起來實在太難。人生在世,由於要維持我們的肉體不至死亡,必須要解決生存的問題。而在解決這一問題時,你難免會有物慾遮蔽良知的時候。比如你飢餓萬分,又沒有正當的辦法得到吃的,你會不會去偷?如果你不去偷,那就會被活活餓死,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把自己餓死,那就是犯罪。西方基督徒認為,人要頑強地生存,如果輕易地放棄生存,那就是自殺,自殺的人無論做了多少好事,都上不了天堂。可如果你去偷吃的東西,那就違背了良知。
王陽明對此的解釋是,可以偷,因為這是權宜之計,偷了後要記得以後還給人家。我們光復良知要從平時做起,而不是臨時修行。
如何光復良知
有一天,王陽明看到許多弟子都坐在地上,毫無表情,像是睡過去的石頭。王陽明就把那些石頭都敲醒了,問他們:「在想什麼?」
有弟子愉快地說:「什麼都沒想,心裡空空的,猶如在太空遨遊,真是爽快。」
王陽明說:「你這不是我提倡的靜坐,這是枯禪,和那群老和尚們沒什麼兩樣。」
弟子不太愉悅了,說:「您不是教我們要靜坐,安定紛亂的情緒,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光明良知嗎?」
王陽明說:「我是要你安定情緒,物我兩忘,不是讓你什麼都不想,死人才什麼都不想呢。」
弟子惘然失措。
王陽明就說:「佛家和道家講物我兩忘,不但把心外的物忘了,連心內的也都忘了,甚至連心都忘了,這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在安定思緒不要胡思亂想後,要一心一意地省察克治。所謂省察克治,就是通過反省檢查以發現和找出自己思想和行為中的不良傾向、壞的念頭、毛病和習慣,然後克掉它。
「這一功夫絕不要間斷,如同你剷除盜賊,要有一個徹底杜絕的決心。無事時,將好色、貪財、慕名等私慾統統搜尋出來,一定要將病根拔去,使它永不復發,才叫痛快。再打個比方,就好比是貓逮鼠,眼睛盯著,耳朵聽著。摒棄一切私心雜念,態度堅決,不給老鼠喘息的機會。既不讓老鼠躲藏,也不讓它逃脫,這才是真功夫。如此才能掃盡心中的私慾,達到徹底乾淨利落的地步,自然就恢復良知了。」
也許有人會提出異議,王陽明這樣做是不是神經過敏?壞的念頭,人人都有,而且時刻都有,比如看到美女,百分之九十的人會想到床。老舍寫過一部小說,裡面的男主人公看書時一看「女」字旁的字就想入非非,但那男主人公是個真正的漢子。
其實,這正是王陽明「知行合一」的註腳,你的心一動(知),其實就已「行」了。不要認為一個小私心無傷大雅,時間一久,肯定會出大問題。
民國厚黑學大師李宗吾說:「小私心就如星星之火,你就是不踩滅它,它也不會燎原。」當然,這只是李宗吾的一面之詞,沒幾年後,就有一位後來的偉人毛澤東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由於我們的私心就像是呼吸般永恆存在,所以我們就要時時刻刻留意他,這即是王陽明提倡的「必有事焉」。
「必有事焉」字面即使是,肯定有事。有什麼事?就是狠鬥私心。狠鬥私心的目的是什麼,就是光復良知。千萬不能忘記這件事,這就是「勿忘」;但你也不要拔苗助長地去光復良知,不要著急,慢慢來,這就是「勿助」。
可世間有些人就是著急,恨不得一天內就能把良知光復,然後一勞永逸,永遠活在極樂世界。王陽明對這種心態提出警告說:「你們呀,做功夫時千萬不要著急(助長)它。上等智慧的人很少,幾乎沒有人生下來就具備聖人的心性。所以說,光明良知的學業必然是一起一伏、一進一退的。千萬不要因為我從前用了功夫,到現在這功夫不管用了,我卻還勉強裝出一個沒有破綻的樣子,這就是助長。這種做法的危害就在於:連從前的那點功夫也給遺棄了。這可不是小小的錯誤。好比一個人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站起來就走。這就是假裝一副沒有跌倒的模樣來,其實疼痛與否,只有你自己知道。
「各位只要經常懷著一個‘自然而然,不焦急’的心,耐心地去用功,別人嘲笑你、誹謗你、稱譽你、侮辱你,你都不介意,功夫上無論是進還是退,你不要管,只是悶頭在良知上用功,時間久了,你就能體會到快樂了。」
致良知:聽從第一感覺
致良知,有兩個內容。第一是向外的:用你的良知施加於萬事萬物,也就是用良知去做事。第二是向內的:就是我們前面說的光復良知。實際上,這兩個內容在王陽明看來就是一個內容,因為王陽明說心外無物,你去做事時,事就在你心裡,還是在心中光復良知。
不過,王陽明對第一個內容討論得特別多,他曾說,人的良知是不倚仗見聞(心外的事)的,孔子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其實只是在見聞的細枝末節上尋求,要抓住主幹(內心上用功)。
有弟子就問他:「您居然說見聞是次要的,我不明白,難道見聞可以去掉嗎?」
王陽明說:「你誤會了。實際上我想說的是,良知是和我們與生俱來的,它就在我們心中,所以不可能是從見聞上產生的。但是呢,良知不可能離開見聞。現在有好多人總是在見聞上用功,那就是捨本逐末。實際上,在日常生活中,見聞酬酢,雖千頭萬緒,都是良知的作用和流行。如果離開了見聞酬酢,也就無法致良知了。那麼,你說,良知和見聞是不是一件事?因為你在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一切見聞,都是你心動後的產物,它在你心內,而你做出了某些行為和決定,就是良知在起作用。」
人是社會的人,不可能離開社會,正如魚不能離開水。人在日常生活中,只要「見到善的而從之,聽到善的而學習之」,其實就是在致良知。離開了見聞,你的良知是個什麼東西?
既然,我們致良知離不開見聞,那麼,如何致良知呢?
王陽明深情地說了下面這段話:「你那點良知,正是你自己的行為準則。你的意念所到之處,正確的就知道正確,錯誤的就知道錯誤,不可能有絲毫的隱瞞。只要你不去欺騙良知,真真切切地依循著良知去做,如此就能存善,如此就能除惡。此處是何等的穩當快樂!這些就是正念頭(格物)的真正秘訣,致良知(致知)的實在功夫。若不仰仗這些真機,如何去正念頭?關於這點,我也是近年才領悟得如此清楚明白的。一開始,我還懷疑僅憑良知肯定會有不足,但經過仔細體會,自然會感覺到沒有一絲缺陷。」
我們先放掉王陽明致良知的方法,來談一個名詞,它的名字叫:直覺。
我們今天對直覺的定義是:沒有經過分析推理的直觀感覺。
不過,還是荷蘭哲學家兼數學家魯伊茲·布勞威爾對直覺的定義最有深度和趣味。他說,直覺就是意識的本能反應,不是思考的結果。大概是意識的源反應,比以語言要素通過邏輯關係構建的反應系統要更加高效、更具準確性。只是能引起意識源反應的機會很稀少。也許人類在語言意識未建立前,依靠的就是這種意識的本能反應——直覺。而當人類語言意識建立後,到今天,這種本能就逐漸退化了。
他舉個例子說,蜜蜂能以最省的方式精準地建造堅固的六角巢穴,它肯定不懂人類的物理學,它靠的就是本能的直覺。
王陽明致良知的方法乍一看去,是不是就是直覺?由於良知知道是非善惡,所以它能在第一時間做出迅疾的判斷,而這種判斷正如直覺那樣:比以語言要素通過邏輯關係構建的反應系統要更加高效、更具準確性。
為什麼直覺比以語言要素通過邏輯關係構建的反應系統要更加高效、更具準確性?因為我們在構造邏輯關係時,有極強的目的性,這個目的性就是私慾,為了構造完美的邏輯關係,我們會左右論證和辯駁。這就是說,我們從我們私心的立場出發在製造一種東西,這種東西製造出來後可能是完美的,但它總有雕琢的痕跡。雕琢的東西必有私慾在,因為我們製造它出來的目的無非是獲得成就感。
致良知就是靠直覺,正如一塊磁石,你用它去觸碰鐵時,它會吸引,你用它觸碰木頭時,就沒有任何感應。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的理論一樣,磁石觸碰鐵時,不是思考,它是鐵,所以我要吸它,在觸碰木頭時,也沒有思考,它是木頭,所以我不吸它。二者之間沒有縫隙,沒有停頓,致良知就是如此。
那麼,為什麼我們很多人不致良知呢?用王陽明的解釋來說,就是因為我們人類總是在外部世界不停地折騰,把外部世界弄得極為複雜。在和外部世界的較量中,我們必須絞盡腦汁,反覆思考,如此才能取得勝利。在明代,一個富裕家庭的孩子才開始說話,就要背誦詩書,少年時期就開始接觸「四書」,目的就是為了考中進士做官,所有精力都用在這上面,哪裡有時間去關注良知?在今天,一個孩子的腦子裡除了必要的書本知識外,還要被迫上各種培訓班,他們哪裡有時間來關注良知?當外部世界已成為一個極為複雜的世界時,我們面對它時,首先想到的不是光明自己的良知,而是如何來適應它,如何擊敗它。這諸多的想法就成了私慾,成了烏雲,遮蔽了我們的良知。當我們有一天想要把良知光明時才發現,為時已晚,因為遮蔽它的灰塵已成了一座大山。
另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隨著社會的發展,一切現成的東西都已具備,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正被動地接受一切。把米放進電飯鍋裡就能吃到米飯,其間不用我們費任何力氣,不用動任何腦子,把屁股放到車座上,就能到達目的地,我們也不費任何力氣,也不同動腦子;這都是現成的,是不用我們費力就可以做到的,何必去問直覺?因為事情本來就是那樣啊。
雖然如此,但王陽明還是認為,我們的良知一直在發揮作用,只是你不理睬它。很多人都會對下面例子的判定深信不疑:高樓上掉下一個冰箱來,我們第一反應就是逃跑。而當我們看到高樓上掉下一個嬰兒時,絕大多數人的反應是去承接。這就是致良知,遇到冰箱逃跑,是因為我們的良知告訴我們,它是惡的,砸到你會把你砸死,而生是本能,所以要躲開。看到嬰兒掉下,良知馬上會告訴我們,他是善的,因為他是一條生命,我們的良知對自己的生命重視,當然也重視別人的生命,所以要去承接。
在這兩件事中,你沒有思考的時間,你只能靠我們今天所謂的直覺去做出行動。如何致良知,就是聽從我們良知的指引,也就是直覺。
實際上,如果你的良知光明,沒有烏雲和塵埃的遮蔽,它在剎那間給你指引的聲音猶如滾滾天雷。可當我們被物慾遮蔽後,它的聲音雖然微弱,卻仍然能被我們聽到。那麼,問題就在這裡,我們雖然聽到了,卻不遵循它的指引,這就是不能致良知了。
不能致良知,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我乾脆聽而不聞;一種情況是,我雖然聽到了它的聲音,可一定就對嗎?我要好好考慮一下。正如王陽明所說,你思考的時候,就已經摻雜了私慾,思考出來的結果可能是正確的,但那是歪打正著,大多是錯誤的。為什麼錯誤?無非是私慾讓你迷失了方向。
我們舉張學良的例子來說明。張學良當年在東北有百萬東北軍,當日本人準備進攻東北的訊息傳到他耳裡時,他魂飛魄散。多年以後,他在口述實錄中說,他第一個感覺就是,不能撤,因為東北有那麼多百姓,如果撤了,就是把家鄉父老送進火坑。但他沒有遵從第一感覺,因為他有很多私慾。他魂不附體地考慮幾天,在這些考慮中,他想到生命,想到他的家底——東北軍,想到真要和日本人打起來肯定會失敗,一旦失敗,他的家底就全沒了,他在蔣介石那裡腰桿子就不硬了。這種種私慾的集合最終讓他做出了違背良知的決定:不做任何抵抗,把軍隊撤進關內。
多年以後,他始終為這件事懊悔。但正如世界上很多人一樣,即使給他個重來的機會,把當時的場景復活,他做的決定和第一次還會一樣。因為他的良知已被外界的物慾遮得奄奄一息了。
王陽明說得很簡單,只要良知判定是非善惡,你照著去做就是了。實際上,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遞進句,人類歷史上真正做到的人卻屈指可數。
致良知:聽從內心的聲音
所謂四句教,是王陽明晚年向眾弟子提出的恍恍惚惚的四句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據心學的擁躉、思想家耿定向說,「四句教」實際上就是「致良知」的步驟。他在給王陽明作傳時,提到了這樣一個例子,這個例子正是王陽明本人的現身說法。王陽明在功成名就後回浙江老家休養。有一天,一個老鄉來找王陽明。這個老鄉是個年邁的農夫,據他說,自己無兒無女,身體已不允許自己耕種,所以想把他的一塊土地賣給王陽明換點養老錢。王陽明毫不客氣地拒絕了,他說,土地買賣不合法,另外,他不忍心讓一個做了一輩子農夫的人臨死前看不到他自己的土地。於是,他給了老農夫幾兩銀子,打發走了。
王陽明做完這件事後,很為自己的良知又光明瞭一分而沾沾自喜。不過很快,他就險些在致良知的路上栽了跟頭。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風和日麗,王陽明和他的弟子們到山間遊玩。正在興頭上,忽然他的一個弟子指著眼前一塊飄來清新的泥土氣息的土地對王陽明說,那就是幾天前想售賣給您土地的老農的地。
王陽明順著弟子的手指看去,讚歎一聲,真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他不禁懊悔起來,心說,當時真應該買下來!可這念頭剛一起,王陽明馬上打了個寒戰,他問自己,我怎麼會這樣想?我怎麼會懊悔?為什麼懊悔,就是因為我覺得那塊地很不錯,這就是貪慾。我絕對不能有這樣的想法,必須立即把他祛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王陽明閉口不語,學生們感到很奇怪,直到太陽落山時,王陽明才長噓一口氣道:「終於把它祛除了,真難啊!」
耿定向講完整個故事後,就用四句教做了精緻的分析:王陽明和弟子們在山間遊玩,心上是何等的坦蕩,沒有任何善惡,這就是「無善無噁心之體」。可當弟子告訴他那個老農土地的訊息後,王陽明馬上就動了懊悔之心:天啊,這裡真是個好地方,當時我怎麼就不買下來呢!這就是「有善有惡意之動」。「意」動了後,王陽明突然就感覺不對,這是私慾,是惡的。他是怎麼知道的呢?當然是良知告訴他的,因為良知能知是非善惡。這就是「知善知惡是良知」。良知告訴他了是非善惡後,他立即沉默不語,開始專心祛除這種被良知判定的「惡」,這就是「為善去惡是格物」。
這就是致良知的步驟,簡單易行。但正如世上很多人知行不合一,人人都能知,卻很少有人行。
當我們面前沒有一盤紅彤彤、肥油油的紅燒肘子時,由於我們還沒有和紅燒肘子發生感應,所以我們的心體是無善無惡的。而當紅燒肘子被端到我們面前時,我們的意就動了,它會射出兩道射線,一道是吃,一道是不吃。那麼,對於一個身體健康的人而言,吃就是善的,不吃自然就是惡的。
補充一點,王陽明認為,惡就是「過」或「不及」。在王陽明看來,善惡是一條路的上下坡,誰都離不開誰,離了善,無從談惡,離了惡,也就沒有了善。
為什麼說不吃就是惡的呢?因為人的本性中都有吃的慾望,而且紅燒肘子非常好吃,如果非常想吃卻不吃,那就是矯情。
但是,如果你是個重度脂肪肝患者,面對一盤紅燒肘子時,吃就是惡;不吃就是善了。因為你的良知會告訴你,吃了紅燒肘子,會加重病情,不吃的話,就沒事。
那麼,我們探討的問題就是:善惡是外界的評判還是內心的評判?
毋庸置疑,是我們內心的良知的評判。
所以當你在開始致良知的步驟時,一定要注意,聽良知的,不要理會外界的評判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