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觀,簡單地講,就是每個人對世界怎麼看。其著眼點是物質和意識、思維和存在的關係問題。
那麼,在王陽明看來,物質和意識、思維和存在是什麼樣的關係呢?或者說,王陽明的世界觀是什麼樣的呢?
幾萬年前的黃昏,四個人類攀上參天大樹欣賞落日。落日最後的餘暉在人間消失時,整個世界融為一體,萬籟無聲。
第一個人類虔敬地說:「感謝神創造了這個美麗的世界。」
第二個人類不以為然,糾正他道:「世界是某種物質爆炸後誕生的,與神有何關係!」
「你倆真蠢!」第三個人類指著自己的心臟說,「世界是我心的反映。我心在,世界就在;我死後,世界也就沒了。」
三人各執己見,吵得不可開交。最後一個人類從冥思中悠悠醒轉,說道:「你們呀,良知不明,所以把這世界看得支離。」
三人異口同聲質問他:「你認為這世界是怎麼回事?」
此人回答:「天地萬物本一體,無善惡之分。如果你們覺得世界萬物有善惡之分,只是你們的心為它們分出了善惡。倘若心無善無惡,萬物就無善無惡。這樣看來,世界是什麼樣,我心說了算。」
這顯然是第三個人的論調。前兩個人類鄙夷地一笑,第三個人揚揚得意,但第四個人又補充道:「但沒有這世界,我的心也就不稱之為心。試想,世界萬物不存在了,你的心還有什麼用?軀體不在了,你的心臟還有什麼用?所以我說,世界和我心,是互相感應互相依存的。」
多年以後,我們知道了,第一個人類的世界觀是唯神論,第二個人類的世界觀是唯物論,第三個人類的世界觀是唯心論,第四個人類的世界觀就是王陽明的世界觀——不唯神、不唯物,也不唯心,只唯良知!
一、心是萬物的尺度
1527年農曆八月,賦閒在家多年的王陽明被明政府重新起用,皇帝朱厚熜命他到廣西剿匪。王陽明當時已五十五歲,身體狀況堪憂,但他毫不猶豫地去了廣西。臨行前,弟子錢德洪希望王陽明允許將《大學問》刊刻。
《大學問》是王陽明對四書之首《大學》的心學解析,據錢德洪說,它是陽明學的重要教科書。王陽明對每個來學習其學說的人,都會灌輸其《大學問》。可以說,《大學問》是陽明心學的入門課和心學思想精髓。
很多弟子都希望王陽明能將《大學問》成之於文字,王陽明高深莫測地說:「這種意思必須諸位口耳相傳,倘若用筆寫下來,讓人當作文章去讀,就沒有意義了。」
錢德洪拒絕認可王陽明的話,他說,口耳相傳固好,但流傳百世之後,恐有口誤,失了《大學問》的宗旨。
王陽明沉思許久,終於點頭允許《大學問》成為文字。
感謝王陽明,更感謝錢德洪,使我們在今日能看到《大學問》的文字,正是《大學問》開篇的一段文字,使我們知道了王陽明的世界觀:「真君子,會把天地萬物看成一個整體,把普天之下的人看成一家人,把全體中國人看作一個人。他們能把天地萬物當作一個整體,並非有意為之,而是他們內心的良知使然。他們的良知和天地萬物是一個整體的。」
這就是「萬物一體」,或稱為「萬物一體之仁」,其實就用「仁」來貫通自己和萬物。「仁」是儒家思想的重要概念,一般而言就是「愛」。中醫把手腳麻痺的人稱為「不仁」,由此我們可以知道,所謂「仁」就是具有痛癢的知覺,以生理的知覺,不斷地覺悟道德性的東西,這就是仁!
在王陽明看來,這個世界應該是以我為中心,將天地作為軀幹,把萬物作為四肢百骸,然後用我的「仁」來對待我的軀幹和四肢百骸,使軀幹和四肢都得到我的仁,並最終成仁。
這豈止是理性的世界觀,簡直就是動人心魄的胸懷!
為何「萬物一體」並非有意為之,而是我們內心的良知使然呢?王陽明舉例說:「當我們看到一個小孩兒要掉進井裡時,必會自然而然地生出害怕和同情之心,這就說明我們的良知跟孩子是一體的。或許有人說,小孩兒是人類,大家是同類,看到他面臨危險,會有這種心態。但是,當我們看到飛禽和走獸發出悲哀的鳴叫或因恐懼而震顫不已時,也會產生不忍心聽聞或觀看的心情,這也說明我們的良知與飛禽走獸是一體的。同樣的道理,當我們看到花草和樹木被踐踏和折斷時,也會產生憐憫體恤的心情,當我們看到磚瓦石板被摔壞或砸碎時,也會產生惋惜的心情,這就是說我們的良知與花草樹木、磚瓦石板是一體的。」
很容易想象,當每個人都把別人的冷暖悲喜當作自己的冷暖悲喜時,就會油然而生一種使命感,我要愛天地萬物,因為它們是我的一部分,正如我愛我的四肢一樣。而每個人也註定將如此,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良知。
王陽明提出萬物一體,無非是希望每個人都發自良知地去愛人,愛世界,愛天地萬物。這就是儒家苦口婆心教導世人的「仁」,在王陽明看來,「仁」就是致良知。那麼,我們用良知去愛天地萬物,是一股腦地鋪天蓋地去愛,還是有步驟、有層次、有輕重呢?
有人問王陽明:既然萬物一體,那《大學》為何會說仁愛應有「厚薄」呢?
王陽明做了很詳細的回答:這是天理如此,也是良知的答案。近處說,我們的頭和手足就有輕重之別,如果非要捨棄一面,那肯定是捨棄手足而保留頭。倘若刻板地主張萬物一體,不分主次輕重,那當你的親人和路人都快要餓死時,你的食物只能解救一個人,你解救誰?自然是你的親人。因為天理如此,良知的答案如此。
我們要真切篤實地擁有一顆萬物一體的仁心,就必須從眼前事做起,從你最親近的人做起。然後循序漸進,真誠惻怛地致良知,最終就會邁入真正的「萬物一體」之境。
但天下芸芸眾生,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鳳毛麟角,原因就是我們的良知被私慾隔斷,不能視天地萬物和我為一體,而形成了間隔,無法貫通自己和萬物。
在王陽明看來,我們之所以擁有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每個人要行這「萬物一體」之仁。倘若沒有這個,所謂的世界也就不存在了。陽明心學的一切理論、概念都建立在「萬物一體」之上,它是陽明學的世界觀,也是陽明學的基石。
有弟子問王陽明:「人固然有良知,草木瓦石也有良知嗎?」
王陽明回答:「人是萬物的尺度,這個尺度就是良知。所以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沒有人的良知,不可以稱之為草木瓦石。豈止草木瓦石,倘若天地沒有人的良知,也不可以稱之為天地。因為天地萬物和人原本是一體的,其發生的最精微之處,就是人心的良知。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和人原本也是一體的。因此五穀禽獸之類,都可以養育人,藥石之類,都可以治療疾病。只因同此一氣,所以相通。」
因為萬物一體,所以王陽明極力主張「和」。「和」是中華文明的精髓,王陽明之前的儒家世界觀認為,世界濃縮成一個字,就是「和」。
它符合宇宙法則(上應天理),符合倫理道德(下合人倫),符合一切事物的自然規律(貫穿於萬事萬物之中)。
實際上,萬物一體就是「和」,如果你真能萬物一體,把天地萬物都當成自己的一部分,你就能做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四海一家、親密無間的和睦和祥、和樂融融;你就能深刻領悟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的和衷共濟;你就能真誠惻怛地秉承「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的信條而與人和善。
你更能發自良知地明白一件事:宇宙渾然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鬥則俱損,和則兩利。站在「和」的視角就是站在萬物一體的視角,把天地萬物當作是自己的一部分,也就是用一種全世界、全球的觀念來思考問題。
它告訴我們,無論是人類社會,還是凡具生命之世界,甚至是瓦石世界,都是以共存為基礎。人和天地萬物都是平等的,小到細菌,大到海底神秘的龐然大物,都是生命世界的一分子。
誰都沒有資格不分青紅皂白地剝奪天地萬物的生命,因為在聖賢看來,天地萬物都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沒有人不會愛自己的身體,正如每個人都會對自己身體的痛癢有感知一樣。
李大釗先生有句名言,能為王陽明的世界觀做一個恰如其分的眉批:(中華文明是)為與自然和解、與同類和解之文明。
清人馬士瓊清晰地看到這點,於是說出了下面這段話:「若能將陽明學施於一家,擴之四海,則大地皆紅爐,而人心無歧路,謂為王氏(王陽明)之球圖(國家)也,可謂為天下萬世之振鐸也。」
那麼,在王陽明眼中,世界是如何來的呢?
這是個眾說紛紜的問題。東方的盤古說:「起初,我住在一個大雞蛋殼裡,太憋屈。於是我揮出一斧,劈開雞蛋,蛋清上升是為天,蛋黃下沉是為地。」這就叫開天闢地。天地有了,但死氣沉沉。盤古咬咬牙,痛快地自戕,他的身體自動自發地變成萬物。西方的上帝說:「創造個世界哪有這麼難!我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我說,要有萬物,於是有了萬物。」
朱熹對這兩種創世論嗤之以鼻,他說世界生成的過程既不簡單也不難。混沌時期,各處都充盈著「氣」,這個氣就如同煮飯鍋裡的氣一樣,是一種物質。氣從下面滾到上面,又從上面滾到下面。這個氣只做一件事就是:滾。
滾來滾去,萬物形成了。
氣永遠處於由靜止到運動再到靜止的迴圈狀態中,這就是所謂的「動靜」。氣處於「動」的狀態時,我們稱它為「陽」;處於「靜」的狀態時,我們稱它為「陰」。
「陽」氣凝集而成為木、火兩個元素,「陰」氣凝集而成為金、水兩個元素。而土元素很有個性,它先天地而生,並且就藏在木、火、金、水四個元素之中,沒有了土,其他四個元素也就不存在。這就是陰陽五行,陰陽五行生萬物。
到此,朱熹的世界觀明朗得很:作為物質的氣創造了世界,這是典型的唯物主義,至少是樸素的唯物主義。但他頭腦一熱,扭身奔岔路去了。
他說,「氣」能創造天地萬物,是因為它遵循著個「理」。
「理」是理學的金字招牌,據說是程頤所創。朱熹說,它是宇宙、萬物的根據,是使宇宙、萬物自然而然那樣存在的原理。譬如,做人要厚道,這是自然而然的原理。如果做人刻薄,那就是豈有此理?!
朱熹覺得,「理」在「氣」先,有「理」才有「氣」。
王陽明覺得朱熹在這個問題上跑偏了。他說:「理是氣的條理;氣是理的運用。沒有理那就不是氣,不存在沒有理的氣;沒有氣那就不會有理,沒有無氣而有理的。」
王陽明用這段話告訴我們,世界是由物質「氣」構成的。無疑,這是貨真價實的唯物論。
但他同時也認為,作為物質的「氣」並非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了世界,它遵循著一定的原理——理。與此同時,原理不能憑空存在,必須依附於物質「氣」。
比如在各個星體未形成前,萬有引力是不存在的。萬有引力的存在,必須要有各個星體的存在。
也就是說,「理」和「氣」是共生共存的關係,可視作一體,誰都離不開誰,不可分割。
二、心即世界
1508年,王陽明因得罪太監劉瑾而被髮配到貴州龍場(今貴陽市修文縣)驛站擔任站長。16世紀的貴州龍場等同於原始森林,有毒的瘴氣和各種猛獸活躍其中。有一天夜裡,一頭熊晃晃悠悠走進王陽明居住的石洞,險些把王陽明做成夜宵。
除了殘酷的大自然外,當地還有一言不合、拔刀就上的野蠻土著。更要命的是,王陽明缺少食物。他先是做採集者,大自然的饋贈畢竟有限,而且有的野生植物有毒,王陽明畢竟不是神農氏,中毒一次後就再也不敢胡亂吃了。於是他又變成耕種者,對於過慣了公子哥兒生活的王陽明而言,這簡直就是地獄般的生活。
就是在這種挑戰人類生存極限的場所,王陽明並未喪失信心,他每天都靜坐思索。靜坐在當時有兩個好處,一是可以思索,二就是減少活動量,從而減少食量。
經過頭腦中的風起雲湧,王陽明終於問出了一個好問題:倘若孔子身處這樣的境地,他會怎樣?倘若堯、舜、周文王、周公被趕到這個鬼地方,他們會如何應對?
他這是想從心外的古聖先賢那裡尋找智慧而突破困局。
後來他又想到朱熹。按朱熹的思路,此時此刻,應該去向心外尋求生存智慧。
如果朱熹是王陽明,那他肯定去找狗熊,問它你是怎麼生存下來的?狗熊會告訴他,能吃到小動物時就吃小動物,能吃到人就吃人。朱熹還會去問土著,你們為什麼過得如此快樂?但他和土著言語不通,所以問了也是白問。朱熹更會問龍場的一草一木,爾等如此生機勃勃,有什麼生存之道嗎?一草一木會告訴他,啊呀,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們能如此,自然而然的啊。
朱熹從狗熊、一草一木那裡得到這些資訊後,肯定會跑回山洞,得到「理」:自然而然地吃小動物和吃人。這就是朱熹的「格物致知」:去外在的萬事萬物(物)上探究(格),得到(致)知識、道理(知)。
可王陽明對此有極大的質疑:求索來的道理,真的適合自己嗎?縱然格出「理」來,我心能接受嗎?難道真要我去吃動物,甚至吃人,而且還自然而然?
王陽明搖頭嘆息,心力交瘁,幾乎精神錯亂。突然有一天,他在恍惚的睡夢中突然驚醒,如魔鬼附體一樣尖叫起來:「啊,是了!是了!聖人之道,從我們自己的心中求取,完全滿足。從前枝枝節節地去推求事物的原理,真是大誤。實際上,‘格’就是‘正’的意思,正其不正,便歸於正。心以外沒有‘物’。淺近而言,人能‘為善去惡’就是‘格物功夫’。‘物格’而後‘知致’,‘知’是心的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知孝;見兄知悌;見孺子入井,自然之惻隱。這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倘若‘良知’勃發,就沒有了私意障礙,就可以充足他的惻隱之心,惻隱之心充足到極點,就是‘仁’了。常人不能夠沒有私意障礙,所以要用‘致知格物’一段功夫去勝私復理,使得我們的‘良知’沒有被遮蔽,能夠充塞流行便是‘致知’。‘致知’就‘意誠’了,把心這樣推上去,可以直到‘治國’‘平天下’。」
說完這段話,王陽明頓時覺得胸中異常暢快,如浩瀚的宇宙,無一絲塵埃。這就是心學史的開篇「龍場悟道」,歸納為八個字則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這八個字如同神秘咒語,道破天機!
實際上,陽明心學是對朱熹理學的撥亂反正,它掀翻理學這座大山的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就是對「格物致知」的重新詮釋。
「格物致知」是理學第一經典《大學》的「三綱」(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八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中「八目」的基石,是中華儒家哲學的起腳處,悟透它就等於找到了修齊治平的天梯。
王陽明覺得,朱熹對「格物致知」的理解大錯特錯。
他的理解是,「格」是「正」的意思,「物」就是事,就是意念所在處。
所謂「格物」,就是在事上正心之不正。比如我要吃飯,「要」是意念,「吃飯」就是一事。「格物」就是在吃飯這件事上矯正心之不正,其實就是要自己有個正確的吃飯念頭!
王陽明在龍場的絕境中生存下來就是一事,「格物」就是在絕境中生存這件事上矯正心之不正。因為心上有良知,良知是無善無惡的,所以良知不可能不正,我們真正要「正」的是那個「意」,也就是「念頭」。
面對絕境,王陽明有兩種念頭:一是悲觀絕望要死要活,二是樂觀勇敢積極面對。良知能知是非善惡,所以它會告訴你,第一個念頭是錯的,第二個念頭是正確的,你要把第一個念頭矯正過來,保持第二個念頭。
那麼「致知」呢?王陽明說,「致」是實現的意思,「知」則是良知。
如此一來,「格物致知」就是,在事上正念頭而實現良知。回到王陽明身上則是:他在龍場絕境中生存這件事上正了念頭,從而實現了良知。
這是個正迴圈:靠良知的指引在絕境生存這件事上正了念頭,正確的念頭反過來又實現、呼應、光明瞭良知。由於它是正迴圈,所以「格物致知」又可以稱作「致知格物」,即是:
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之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也。所以,心即理。
由此可知,王陽明龍場悟道所悟出的道濃縮成三個字就是「心即理」,它同樣也是王陽明的世界觀之一。自龍場悟道後,王陽明走出低谷,意氣風發,他所憑藉的正是「心即理」這三個字。或許有人問,這三個字真有如此神奇功效,能讓一個身處絕境、意志低迷的人瞬間就可脫胎換骨、旋乾轉坤?!
按王陽明的解釋,因為我心中有能知是非善惡的良知,所以天地萬物之理都在我心中,不需外求。
當他在龍場驛站生不如死時,他沒有到外界去請教土著如何生活,狗熊如何生活,他只是在心裡求索:這種時候,我應該振奮精神,而非半死不活。
這是他和朱熹對世界的看法與思維的截然不同之處:朱熹認為,解決問題的方法在別人那裡;王陽明則認為,搞定困難的關鍵在自己,在自己的心中。天下間所有的道理都在我們心中,只看你求還是不求。只要你求,心能滿足你所有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