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我們可以下定結論:欲養得此心不動,除了自信、學養深厚外,還有個重要前提就是,必須隨機而動。
五、心學養生法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種文化叫「養生」,儒釋道三教針對「養生」發過的論述浩若煙海。三教還算殊途同歸,認為「養」即保養、調養之意,「生」即生命、生存之意,養生的目的是讓我們擁有一個好身體和健康的心靈——歸根結底,養生就是養心。
《呂氏春秋・貴生》中說:「聖人認為天下所有事中,沒有比生命更寶貴的。如何保護我們的生命呢?這就需要去我們生命主宰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上用功。耳朵雖然想聽悅耳的聲音,眼睛雖然想看好看的東西,鼻子雖然想聞芬芳的香氣,嘴巴雖然想吃美味的食物,但如果對於生命有害就該用心制止。對於這四種器官來說不願接受的事物,但只要對生命有利,就該去做。由此看來,耳朵、眼睛、鼻子和嘴,不能擅自行動,必須有所制約。這就像擔任官職一樣,不允許隨意行事,必須有所制約。這是珍重生命的方法。」
這個「制約」就是克己。王陽明說:「人需要有為自己著想的心方能克己,能夠克己,就能成就自己。」
有個叫蕭惠的弟子問:「自私很難克去,該怎麼辦呢?」
王陽明說:「讓我替你克去自私。」
蕭惠很沮喪也很疑惑:「我的確有為自己著想的心,可就是不能克己!」
王陽明循序漸進道:「你不妨先談談你為自己的心是怎樣的。」
蕭惠被問住了,許久才說:「我也一心要做個身心健康的人,便自我感覺很有一些為自己的心。如今想來,也只是一個空有軀殼的我,並非真實的自我。」
王陽明說:「真正的我怎能離開身體?只是你也不曾為那空有軀殼的我,你所說的軀殼的我,豈不是指耳、目、口、鼻、四肢嗎?」
蕭惠說:「正是為了這些。眼睛愛看美色,耳朵愛聽美聲,嘴巴愛吃美味,四肢愛享受安逸,我無法制約他們,自然不能克己。」
王陽明說:「美色使人目盲,美聲使人耳聾,美味使人口傷,放縱令人發狂,所有這些,對你的耳目口鼻和四肢都有損害,怎麼會有益於你的耳目口鼻和四肢呢?如果真的是為了耳目口鼻和四肢,就要考慮耳朵當聽什麼,眼睛當看什麼,嘴巴當說什麼,四肢當做什麼。只有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才能實現耳目口鼻和四肢的功能,這才真正是為了自己的耳目口鼻和四肢。此時,並非你的耳目口鼻和四肢自動不看、不聽、不說、不動,這必須是你的心在起作用。其中視、聽、言、動就是你的心。你心的視、聽、言、動通過你的眼、耳、口、四肢來實現。如果你的心不存在,就沒有你的耳目口鼻。所謂的心,並非專指那一團血肉。如果心專指那團血肉,現在有個人死去了,那團血肉仍在,但為什麼不能視、聽、言、動呢?
「所謂的真正的心,是那能使你視、聽、言、動的‘性’,亦即天理。有了這個性,才有了這性的生生不息之理,也就是仁。性的生生之理,顯現在眼時便能看,顯現在耳時便能聽,顯現在口時便能說,顯現在四肢便能動,這些都是天理在起作用。因為天理主宰著人的身體,所以又叫心。這心的本體,本來只是一個天理,原本無非禮存在。這就是你真實的自我,它是人的肉體的主宰。如果沒有真我,也就沒有肉體。確屬有了它就生,沒有它就死。你若真為了那個肉體的自我,必須依靠這個真我,就需要常存這個真我的本體。做到戒慎於不視,恐懼於不聞,害怕對這個真我的本體有一絲損傷。稍有絲毫的非禮萌生,有如刀剜針刺,不堪忍受,必須扔了刀、拔掉針。如此方是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你現在正是認賊為子,反而說什麼有為自己的心,但為何不能克己呢?」
蕭惠至為感動。
恰巧有位弟子捂著一隻眼來找王陽明。他憂傷地對王陽明說:「我的眼睛壞了,現在心情異常糟糕,這可怎麼辦?」
王陽明脫口而出:「你呀,真是貴目賤心。」
這個回答就不僅是養生問題了,它是心學的精髓:關注心,如果心正了,良知光明,那外在的一切困難就都不是困難。
六、心學之勇
有個弟子叫陳九川的生了病,臥病在床,痛苦萬分。
王陽明來看望他,噓寒問暖一番後,問他:「關於病這個東西,‘格’起來有點困難,你覺得呢?」
陳九川苦笑道:「的確難!我覺得它比‘正心’難多了。它的難受,肉體的疼痛,非是心能控制得了的。」
王陽明不這樣看,說:「你的肉體也是受你心控制的,它疼時,你若能快樂、常快樂,就是功夫。」
這是大有難度的事,陳九川不想在這問題上糾結,而是和王陽明探討起了學問:「我常反省自己的念頭思慮,有時覺得邪妄歪曲,有時想去治理天下大事。思考到終極時,也津津有味,達到難分難捨的地步而無法祛除。這種情況發覺得早還容易去掉,發覺遲了就難以排除。用力抑制,更覺格格不入。唯有將念頭轉移,方能把這種現象全部清理出去。如此清淨思慮,似乎也無妨害。」
王陽明說:「說來說去,你還是不懂得良知,只要在良知上下功夫即可。你一有念頭,良知就知是非,只就在‘是非’上用功,‘是’的保持,‘非’的祛除。」
陳九川很沮喪:「我說的這些情況,正是良知未知時。」
王陽明笑了:「良知怎麼可能有不知的時候?只是你的良知被遮蔽了,它告訴你答案,你感覺到了卻不肯去做。」
陳九川若有所思:「大概是這樣吧,這真是一場惡戰,雖然明白,卻不能扔掉。」
王陽明嚴肅地說道:「必須要有勇氣!」
陳九川茫然:「勇氣?」
「對!你用功久了,自會有勇。」
陳九川越發茫然。
王陽明解釋道:「孟子說勇氣是‘集義所生’,你行事合乎道義,這就是致良知。肯致良知,自然就會產生勇氣。勇氣反過來會光明你的良知,你在這場惡戰中就很容易取勝了。」
王陽明所謂的「勇」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可以用《孔子集語・雜事》記載的一則故事來解說:孔子的弟子子路自詡很勇敢,但孔子始終認為子路是個容易衝動的勇夫,並未得孔門儒學「勇」的真諦。
某次,孔子游山,子路隨行。孔子口渴,讓子路去打水。子路在水邊遇到一隻老虎,興奮得發狂,扔了水瓢就和老虎搏鬥起來。幾個回合,子路把老虎揍死,並把虎尾巴扯下揣在懷裡,回來問孔子:「上士打虎如何?」
孔子發現子路的水瓢不見了,懷裡露出一條毛茸茸的東西,馬上就明白了,於是回答:「持虎頭。」
子路又問:「中士打虎如何?」
孔子回答:「持虎耳。」
子路急了,再問:「下士打虎如何?」
孔子回答:「持虎尾。」
子路忿懣不已,自己徒手和老虎搏鬥險些搭上性命,才落了個「下士」。他跑到一邊,把老虎尾巴扔掉,揣了個石頭回來。惡狠狠地問孔子:「上士殺人用什麼?」
孔子臉色不變:「用筆。」
「中士殺人用什麼?」
「用語言。」
「下士殺人用什麼?」
「用石頭。」
子路垂頭喪氣,心服口服,扔了石頭,不言語。
孔子微笑道:「你已接近勇士的標準了,因為‘知恥近乎勇’。」
把孔子的話和王陽明的話結合起來,我們就可得出王陽明對「勇」的定義:知道是非、善惡、羞恥是良知,只是接近「勇」,而肯矯正和改正,就是真的勇,也就是致良知!
七、知行合一就是槓桿原理:撬動天地萬物
1508年,王陽明在貴州龍場驛站發現了「良知」的神奇威力。西元前250年左右,古希臘物理學家阿基米德發現了「槓桿原理」,於是發出豪言壯語:「給我一個支點和一根足夠長的槓桿,我就能撬動地球。」
那個支點,倘若用王陽明的話來說,就是良知,而那根足夠長的槓桿就是「行」。不必給我一個支點,因為這個支點與生俱來,剩下的事只是找一根足夠長的槓桿,用力壓下去就可以撬動天地萬物和人情事變。所以,阿基米德的「槓桿原理」與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在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
王陽明運用槓桿原理的例項不勝列舉,其建立心學不久後,在貴州龍場就牛刀小試了兩次。第一次是撬動了貴州巡撫王質,第二次是撬動了貴州宣慰司宣慰使安貴榮。
貴州巡撫王質屬於後反勁兒型,王陽明來龍場小半年了,他沒有動靜。可當王陽明在龍場講起心學,他有了動靜。動靜是很大的,一批受他指使的亦官亦匪的城管人物來到龍場驛站,作威作勢要揍王陽明。王陽明巋然不動,聽課的土著們暴跳如雷,情緒轉化為行動,把這群人揍了個半死。
王質聞聽此事後,七竅生煙,他想調動軍隊對付王陽明,但又改變了主意。他要親自去找王陽明,但又改變了主意。最後,他下令給貴州司法部長官毛應奎,要他通知王陽明,這件事的影響極端惡劣,王陽明必須要在誠惶誠恐、畢恭畢敬的姿態下向他道歉,然後他才可以考慮是否赦免王陽明的罪。
毛應奎瞭解王質,知道這是廉價自尊下的無理取鬧。雖然如此,他權衡了一下,認為王陽明比王質更容易擺平。於是他給王陽明寫信,要他對王質走狗被群毆的事向王質道歉,哪怕就是一封道歉信也好。
王陽明讓他大失所望。毛應奎接到王陽明的回信,信上說,毆打那群流氓的是當地土著,土著不會無緣故打人,是那群流氓先動手的。即使那群流氓是王質派來的,我沒有打他們,所以我和王質之間未產生任何關係。我為何要向他道歉?如果他非揪住這件事不放,那你替我轉告他,我在惡劣的龍場什麼沒有遇到過,幾乎一日三死,再大的風暴對我而言也不過是蟲豸。他最後說,我雖然是流放官員,不過也應該得到尊重。
據說,王質收到這封並非是給他的信後大為震驚,只好接受了尊嚴被侵犯的現實。我們可以仔細分析這件事,撬動王質的支點不在王質身上,而在王陽明心中。按他的意思,支點就是人人具有的自尊,王質有錯在先,本應該王質向他道歉,但他大人不計小人過。有了這樣一個支點,其他的問題,諸如「打人者非我」「我什麼沒經歷過」也就順理而來。
王質事件不久,安貴榮事件再來。安貴榮在貴州並非等閒之輩,貴州的驛站就是他祖上奢香夫人為明帝國免費開鑿的,所以他的神態裡有一種無上榮耀的傲慢。他來見王陽明並不是聽心學,按他的思維,王陽明學識淵博,聲名遠播,肯定有非凡的智慧。他希望王陽明能為他解惑,這個惑就是:他想減少貴州通往中原的驛站數量。
王陽明勸他別胡思亂想:「驛站,尤其貴州境內的驛站是中央政府控制貴州的烽火臺,你撤驛站,會給中央政府‘弱化中央政府對貴州控制能力’的印象。後果如何,不必我說。」
安貴榮急忙派人送來酒肉,說:「想不到這深山老林裡有如您這樣見識非凡的人,讓人欽佩,關於裁撤驛站的事,我以後想都不想。」
王陽明回答他:「我沒有這樣的力量,我說的這個道理,你心中早已有之。」
對於祛除安貴榮慾望的支點,王陽明選擇的是為其做利害分析,為何會把支點放在這裡,是因為安貴榮要減少驛站數量的目的是少受中央政府的管轄,間接為自己謀取利益。謀取利益的人最怕失去利益,所以只要把支點放在利害關係上就萬事大吉了。
在《傳習錄》中,王陽明曾談到蘇秦和張儀:
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
蘇秦和張儀是戰國時期的超級說客,靠縱橫術發跡,名垂千古。王陽明為何要說蘇秦和張儀「窺見良知妙用處」呢?原因就是「善揣摸人情,言語上都能切中對方的要害和關鍵」。這個「要害和關鍵」就是肯綮,就是阿基米德支點的位置,就是良知所在。
蘇秦原本是去說服秦王滅六國的,結果秦王對他嗤之以鼻,這讓他深感恥辱。他發下重誓:「你秦國不滅六國,我就讓六國來滅你!」於是蝸居在家,頭懸梁錐刺股,發憤圖強研究六國情況,出山後去說服六國聯合起來抵抗強秦。
蘇秦遊說六國的模式被後人總結為「利導法」,這種方法的層次如下:肯定優勢—指出危機—出謀劃策—分析利弊—以利導之。其實也就是分析利害,劃出遠景,以利導之,讓被說服方樂於接受自己的主張。
說服六國任何一國時,蘇秦第一步就分析對方的地理條件、兵力情況、軍需物資、國力強弱、周邊關係等客觀優勢,結合君主賢能、士卒英勇等主觀因素,充分肯定其有利條件。並且注意結合每一個諸侯國的具體情況做出分析,有針對性地強調該國特色。總之,不論對於哪個國家,都首先強調其優勢,以解除他們懼怕強秦的心理壓力。然後指出其危機所在,分析危機產生的原因,為合縱戰略做好鋪墊。再然後替對方謀劃,並給出主意,設計擺脫危機的方案(合縱戰略)。最後分析利害,以利誘之,以理導之。
實際上,這個「利導法」最關鍵的地方就是利害,就是阿基米德支點。蘇秦知道六國任何一國的利害所在,這就是良知的效用。也就是說,蘇秦後來成為六國宰相,他其實只做了兩件事:第一,找到撬動六國的那個支點(利害);第二,壓下槓桿(說話)。
蘇秦撬動六國聯合起來的支點是利害,他對各個國王說的一句話就是,如果六家聯合,即使不能滅掉秦國,至少不會被秦國滅掉。倘若不聯合,那肯定會被秦國一一滅掉。
張儀撬動六國分解的支點同樣是「利害」,但比蘇秦的支點放得更精緻。我們可以欣賞他說服魏國投靠秦國的精彩話語:「魏國土地縱橫不到千里,士兵不超過三十萬。四周地勢平坦,各國從四面八方都可以進攻,沒有大山大河的阻隔。從新鄭(韓國都城)到大梁(魏國都城)只有兩百餘里,戰車馳騁,士兵奔走,不費多大力氣就到。魏國南邊跟楚國接境,西邊跟韓國接境,北邊跟趙國接境,東邊跟齊國接境,士兵駐守四面,守衛邊防堡壘的不少於十萬人。魏國的地勢,原本就是戰場。如果魏國向南親附楚國而不親附齊國,那麼齊國就會來攻打它的東面;向東親附齊國而不親附趙國,那麼趙國就會來攻打它的北面;不和韓國合作,那麼韓國就會來攻打它的西面;不和楚國親近,那麼楚國就會攻打它的南面。這就是所謂四分五裂的地理位置。
「大王如果不事秦國,秦國出兵攻打黃河以南,佔據卷地、衍地、燕地、酸棗,脅迫衛國,奪取陽晉,那麼趙國不能向南支援魏國,魏國就不能向北聯絡趙國。魏國不能向北聯絡趙國,合縱聯盟的通路就斷了。合縱聯盟的通路一斷絕,那麼大王的國家要不危險就不可能了。如果秦國說服韓國攻打魏國,魏國害怕秦國,秦、韓兩國一致對付魏國,魏國的滅亡就可以蹺起腳來等待了。這是我替大王擔憂的問題。
「我替大王著想,不如歸順秦國。歸順了秦國,楚國、韓國一定不敢亂動;沒有楚國、韓國的危害,大王就可以高枕無憂,國家一定沒有憂患了。秦國所想要削弱的莫過於楚國,而能削弱楚國的莫過於魏國。楚國雖有富足強大的名聲,但實際空虛;它計程車兵雖多,卻容易敗逃潰散,不能堅持戰鬥。如果全部出動魏國的軍隊,向南攻打楚國,勝利是肯定的。割裂楚國而加強魏國,虧損楚國而滿足秦國,轉嫁災禍,安定國家,這是大好事呢。大王如果不聽取我的意見,秦國將派精兵向東進攻,那時即使想歸順秦國,也不可能了。」
魏王被這番話折磨得寢食難安,最後同意了張儀的觀點,做了秦國的衛星國。
這就是蘇秦、張儀的利害槓桿原理。王陽明建立心學後的一切事蹟中,都有這種槓桿原理充盈其中,尤其是在對付太監張忠時,發揮得淋漓盡致,讓人目瞪口呆。
1519年,江西南昌寧王朱宸濠造反,王陽明只用月餘就平定這場叛亂,並活捉朱宸濠。皇帝朱厚照御駕親征,實際上是想到南方玩耍。但王陽明已活捉朱宸濠,朱厚照親征玩耍的理由變得很不充分。其身邊的太監張忠出主意:可將朱宸濠放了,皇上到江西重新捉他一回。
朱宸濠狂喜,張忠立即派了錦衣衛拿著一面威武大將軍的手牌去見王陽明。錦衣衛狂奔起來的速度至為可驚,1519年九月初,錦衣衛到達南昌城,並向王陽明呈上威武大將軍的手牌,命令王陽明和他見面。王陽明確信,朱厚照真的來南方了。
弟子們說:「明顯得很,威武大將軍,就是皇上。他的手牌到和聖旨到沒有區別,應該趕緊相見。」
王陽明拿出他的支點:「聖旨是聖旨,手牌是手牌,怎可同日而語?大將軍的品級不過一品,況且我是文官,他是武官,文武不相統屬。我為什麼要迎他?」
王陽明的弟子們大駭:「他明明就是皇上,老師您這是想瞞天過海,恐怕要得罪皇上。」
王陽明嘆息道:「做兒子的對於父母錯誤的言行無法指責時,最好的辦法就是哭泣,怎麼可以奉迎他的錯誤呢!」
他的屬下苦苦相勸,王陽明只好讓一名屬下代替自己去見那名錦衣衛。錦衣衛發了一通火,更讓他火大的是,按規矩,王陽明需要孝敬錦衣衛一大筆錢,可王陽明只給了五兩金子。錦衣衛七竅生煙,決定第二天返回張忠處,讓王陽明為其不恭付出代價。
第二天,王陽明適時出現了,他要撬動錦衣衛的良知。他說:「我親自來送您。」說完就拉起錦衣衛的手,滿懷深情地說,「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錦衣獄很久,和貴衙門的諸多官員都有交情,但您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輕財重義的錦衣衛。昨天給您的黃金只是禮節性往來,想不到就這麼點錢您都不要,我真是慚愧得要死。我沒有其他長處,只是會做點歌頌文章,他日當為您表彰此事,把您樹立成典型,讓天下人膜拜。」
錦衣衛的良知被他撬活了,因為這個支點選得非常好,正是絕大多數人最渴望的名聲!錦衣衛先是錯愕,接著就是感動。他讓王陽明握著手,說:「本來這次來是讓您交出朱宸濠的,可看您也沒有這個意思,雖然我沒有完成任務,但您的一番話讓我心絃大動。我提醒王大人,還會有人來。」
王陽明裝出一副驚異的樣子,問:「為何要朱宸濠?朱宸濠既被我捉,本該我獻俘才對啊。」
錦衣衛不語,轉身跳上馬背,一溜煙塵跑了。
王陽明不交出朱宸濠,朱厚照就不能來。朱厚照若來可不是一個人,他是帶著十幾萬大軍來,這群蝗蟲所過之處人民必定遭殃。他們僅以搜尋朱宸濠餘黨這一堂而皇之的理由就能讓無數百姓家灰飛煙滅。
此時的王陽明只有一個支點:押著朱宸濠急速北上,在半路堵住朱厚照,讓他沒有理由再來南方。1519年陰曆九月十一,王陽明把朱宸濠一干俘虜裝進囚車,從水路出發去堵朱厚照。
王陽明走到廣信,張忠派來的兩位高階宦官來見王陽明,聲稱是奉了皇上朱厚照的聖旨,要王陽明把朱宸濠交給他們。
王陽明這次面對的不是錦衣衛,而是東廠太監。錦衣衛還有點人性,東廠全是獸性,王陽明用對付錦衣衛那套辦法對付東廠太監,顯然是膠柱鼓瑟。他的支點是:對付惡人,千萬別激發他的惡性,你不能和惡人直來直去地對著幹,要懂得鬥爭的技巧。惡人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們最怕的就是利益的喪失。對付他們,只需要給他們擺清利害關係,他們就會知難而退。
王陽明熱情地接待了兩位高階宦官,兩位高階宦官請王陽明不要廢話,立刻交出朱宸濠。王陽明慢條斯理地問:「這是皇帝的意思還是你們大佬張忠的意思?」
兩宦官冷笑:「當然是皇上的意思。」
王陽明又問:「皇上如此急著要朱宸濠,想要幹什麼?」
兩宦官再度冷笑:「我們做下人的,怎敢去擅自揣摩聖意?」
王陽明就諱莫如深地說:「我大概知道皇上如此急迫想要幹什麼了。」
兩宦官以為王陽明發現了他們的陰謀,臉色一變,不過很快就恢復平靜,問王陽明:「王大人難道是皇上肚裡的蛔蟲嗎?」
王陽明說:「我能猜出個一二。寧王造反前在宮中府中朋友無數,天下人誰不知道,寧王交朋友靠的就是金錢。本來,這是寧王人際交往的一個方式,可他現在既然造反,就是叛逆,用金錢交朋友那就是賄賂,我進南昌城後在寧王府中搜到了一箱子賬本,上面詳細地記載了他給了什麼人,給了多少錢,這人又為他謀取了多少好處。」
說到這裡,兩位宦官早已面無人色,因為朱宸濠的朋友裡就有他二人。王陽明見二人已沒有了剛見面時的冷傲,馬上就清退身邊的所有人,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兩本冊子,一本是賬簿,另外一本則夾著二人和朱宸濠來往信件,這些信件完全可以證明二人和朱宸濠的關係非同一般,而且在朱宸濠造反的準備工作中給予了很大幫助。王陽明把來那個本冊子都遞給二人說:「我仔細搜檢了一番,只有這兩本冊子和二位有關,所以就都拿來,你們早做處理,以免後患。」
兩人又驚又喜,對王陽明感激不盡。王陽明借勢說:「我準備北上親自獻俘,二位可跟隨?」
兩位宦官急忙說:「不必,我等回張公公處報告,王大人放心,我等絕不會在您面前出現第二次。」
兩人裝出一副沮喪的表情回報張忠,說王陽明的確不好對付,取不到朱宸濠。張忠兩次失敗,發誓事不過三。他再派出東廠太監,要他無論如何都要拿到朱宸濠。
這一次,連王陽明的弟子們也認為,張忠第三次來取朱宸濠,勢在必得,恐怕再用什麼計謀也無濟於事。王陽明平靜如古井之水,特意在廣信多留一天,等待張忠的奴才到來。
這位東廠宦官抱定一個信念:「不和王陽明說任何廢話,必須交人,否則就把王陽明當場法辦。」在東廠眼中,王陽明不過是個都御史,他們的祖宗劉瑾連內閣首輔都辦過,何況區區王陽明!
讓他意外的是,當他提出要取朱宸濠時,王陽明沒有和他針鋒相對,而是馬上同意。這位宦官正在沾沾自喜時,王陽明突然讓人擺出筆墨紙硯,然後指著窗外說:「朱宸濠的囚車就在外面,只要您寫下下面的話:今某某帶走朱宸濠,一切後果由我某某承擔。然後簽字畫押,馬上就可以領走朱宸濠。」
這位宦官呆若木雞,他不敢簽字畫押。他和張忠都知道這樣一件事:朱宸濠絕不能出意外,但意外很可能會發生。朱宸濠餘黨隱藏在江西各處,如果這些人頭腦一熱,劫了囚車,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朱厚照砍的。
他試圖讓王陽明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張公公無論取什麼,都不需要簽字畫押。
王陽明說:「那就請張公公親自來!」
張忠不能來,不然他早就來了。
就這樣,王陽明輕而易舉地化解了張忠的三次所設的障礙。其所用的方法也不過就是尋找到解決問題的支點,然後行動,撬動它罷了。
在王陽明看來,良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面對父母,我們就會把支點放到孝順的位置;面對君王,我們會把支點放到忠誠的位置;面對同志,我們會把支點放到真誠的位置;面對敵人,我們會把支點放到利害的位置。剩下的事,只是壓下槓桿(行),省時省力,一步到位。
所以,當我們的良知光明時,我們就能撬動世界,駕馭天地,統治萬物。面對紛繁複雜的人情事變,我們能快速地找到處理它的最簡捷有效的方式。
如果你的良知不明,就會出現支點位置有偏差。比如你面對父母時,支點會「過」或「不及」:過了就是把孝當作行為藝術,不及就是根本不會孝。二者在王陽明看來,都是惡。當支點不明時,你就無法撬動你要撬動的事物,知行就不可能合一,這就是阿基米德告訴我們的,更是王陽明告訴我們的!
八、所以恐懼,良知不明
有弟子問王陽明:「晚上怕鬼,怎麼辦?」
王陽明回答:「做了虧心事吧。人做了虧心事,良知會折磨他,使其提心吊膽。如果按良知去做事,積累善行(集義),光明磊落,怎麼會怕鬼。」
旁邊一個弟子說:「您說的那些是正直的鬼,誰做了壞事,它們自然會去找當事人。可世界上有種鬼,不分青紅皂白,找到誰算誰,這種鬼,怎能不怕啊?」
王陽明說:「我從未聽邪惡的鬼能被致良知的人撞上。如果真有人怕這種鬼,那是心邪,良知未明,和鬼無關。」
現代心理學認為,所謂恐懼,是我們對於危險的想象。和這種想象同時而來的是驚慌、警覺、腎上腺素分泌、盜汗、顫抖、心跳加快等心理和生理反應。
人為何會有恐懼?現代心理學家給出的解釋是:當我們面對「自認為」無法克服、無法掌控、無法知曉的事物或環境時就會產生恐懼。
我們恐懼黑暗,是因為不清楚黑暗裡隱藏著什麼;我們恐高,是因為無法克服地心引力;我們恐懼鬼,是因為無法控制「行蹤不定」的鬼;我們害怕地震、海嘯等自然災害,因為我們無法預知、掌控它們。
如果從王陽明心學角度來說,就是這樣的:我們所以恐懼一些事物,是因為良知不明,當良知不明時,我們的認知程度就會降低,比如我們無法證明人們傳說中的那些鬼怪是否存在,我們無法保證一旦遭遇危險是否可以自救,我們更無法得知未來所遇到的種種危險。當良知不明時,意味著我們的「意」所在事物上就會產生恐懼。比如「意在」黑暗,就會恐懼黑暗,「意」在高處,就會恐高,「意」在虛無縹緲的「鬼」上,就會怕鬼。
由於意是從心所發出,所以王陽明斷定:我們恐懼源於內心,而非外部。比如你心好色,就會撞到色鬼;你心貪財,就會撞到財鬼;你心發怒,就會撞到怒鬼;你心恐懼,就會處處撞到鬼。
我們該如何戰勝恐懼?光明良知而已。確切地說,就是用王陽明心學的方法論。一是靜坐,不要胡思亂想;二是事上磨練,怕黑夜裡見鬼,那就去黑夜裡找鬼;還有一種方式就是集義,多做善良之事,在做善良之事時,你能得到心理慰藉,也能轉移恐懼的注意力。
最後,請相信這一點,我們所恐懼的黑暗、鬼是無善無惡的,它們和人類不同,只要你與它坦誠相對,它就不會傷害你!
九、陽明心學與情緒控制
有對夫婦花了11年時間,看遍天下所有不孕不育醫院,才生育了個孩子。夫婦二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對待孩子。孩子兩歲那年的一個清晨,丈夫著急上班,出門前看到一瓶沒有蓋子的藥水。他囑咐妻子,記得把藥瓶收好。
妻子在廚房忙得團團轉,忘記了收起藥瓶。結果就是,她孩子被藥水的顏色所吸引,一口氣喝光了。這種藥水,少喝可以治病,多喝可以要命。男孩被緊急送往醫院,但仍沒有活下來。
妻子悲慟欲絕,她更不知該如何向丈夫交代。
很快,丈夫氣喘吁吁地跑來,得知孩子已沒了,發出根本不是人類的叫聲。可當他看到一旁精神極度萎靡的妻子時,他拉起妻子的手,低聲說道:「iloveyou,dear!」(親愛的,我愛你!)
我們已無從知道他妻子到底什麼反應,因為故事就此結束了。
這個故事很可能是胡編的,我敢肯定,很少人在面對故事中男主人公的境地時會說出那句話!
為什麼有人胡編這個故事呢?因為它要證明一個概念:presetbehavior,翻譯成中文就是「前攝行為」。所謂「前攝行為」,就是要人反過來控制局面,而不被局面所牽制!
胡編故事的人解釋說:做丈夫的因為兒子死亡已成事實,再多的責罵也不能改變現況,只會惹來更多的傷心,而且不只自己失去兒子,妻子也同樣失去了兒子。所以,就該反過來控制局面,而不被局面所牽制!
王陽明說:
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慾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
這是王陽明的「前攝行為」。它告訴我們,控制局面的最好方式就是止於至善,也就是良知所指定的那個關鍵點。唾沫橫飛時,看到別人露出厭煩,能馬上收嘴,這就是致良知;意氣風發,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時,能快速不露痕跡地收斂,這就是致良知;憤怒得如同炸藥被點燃時,能春風化雨般將怒氣化解於無形,這更是致良知。
可要做到這些,必須要有天下之大勇。這個「勇」在王陽明看來就是真誠惻怛地致良知。唯此而已,別無他勇!
當你擁有這種勇氣並付諸行動時,就能掌控反客為主,掌控局面,掌控一切人情事變!
這不是王陽明談高調,而是有他的親身經歷為證。
1519年陰曆十一月末,皇帝朱厚照的親信張忠、許泰和江彬帶領二萬中央軍進入南昌城,南昌城是之前造反的寧王朱宸濠的老巢,張、許等人來到這裡以搜捕寧王「餘孽」為由,大肆侵奪南昌百姓的財產和生命。
王陽明告訴自己,一定要拯救南昌城的百姓。他的第一步計劃是不給張忠團伙捕捉寧王「餘孽」的機會,他命人悄悄通知南昌百姓,年輕人抓緊時間離開南昌城到鄉下去躲藏,只留下老人小孩守護家園。如此一來,張忠團伙對南昌城百姓的傷害就會降到最低——沒有人相信顫顫巍巍的老人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會是亂黨。
張忠團伙對王陽明恨之入骨,但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地對王陽明下手,於是他們思索出的招數是把王陽明活活罵死。他們挑選一批口齒伶俐、善於罵人計程車兵組成一支特種部隊。這支部隊的主要工作就是坐在巡撫衙門口向門裡破口大罵,這些髒話可以把死人罵活。
按常人思路,擺脫這種局面的方法有兩種:一是針鋒相對,找一批嘴皮子更厲害的人對罵;二是捂上耳朵不聽。第一種方式肯定無法控制局面,第二種方式可能會起效果,但有些消極。王陽明控制局面的方式是:和弟子們專心致志地探討心學。這就是「前攝行為」,反過來不動聲色地控制局面,而不被局面所牽制。
如此,局面完全掌控在王陽明手中,他一旦掌控局面,就開始反擊。1520年春節將至,南昌城開始了祭祀祖先的活動。哭聲一片,王陽明趁勢釋出告示,要南昌城百姓在祭祀祖先的同時也不要忽略下面的事實:南昌城中的中央軍可是孤獨一人來南昌的,他們出來多日肯定也思念家人,應該體諒他們。
這是攻心,而且毫無懸念地擊中了對手。當張忠團伙派人去軍營巡視時,探聽到士兵們已經在開始訴說王陽明的好。他們很是吃了一驚,因為他們那顆爛汙的心永遠無法想明白,王陽明只是發了一道告示何以就產生了如此重大的效用。
他們想不到的事還有很多。緊接著,王陽明又釋出告示說:「值此新春來臨之際,中央軍的兄弟們不遠萬里從北京來到南昌,辛苦萬分,我代表皇上犒師。」
張忠團伙失聲叫了出來,王陽明這是要收買人心啊。不過江彬智慧略高一籌,說:「要他犒師,如果他鋪張浪費,我們就報告給皇上;如果他摳門,我們正好煽動士兵罵他。」
江彬的確是個有智慧的人,當時南昌城百廢待興,王陽明根本沒有實力犒師,所以他的犒師只是精神上的:要南昌城的百姓端著粗茶淡飯在大街小巷等著,只要看到中央軍士兵就上前關懷,搞得中央軍心潮澎湃。王陽明也親自上陣,每當在街道上遇到中央軍受傷計程車兵時,必會停下真心實意地撫慰一番,這是典型的以情動人,已不僅是反過來控制局面,而且還是主動攻擊對手,毫無懸念,這種方式會產生奇效。
談了這麼多,前攝效應的關鍵點在哪裡?王陽明說,實際上就是控制住我們的情緒。壞情緒是我們人生的殺手,一定要學會操縱情緒,才能控制住你所面對的一切局面!
十、人生規劃只能「致良知」
在社會上,有一種人看上去很與眾不同。他們整日躊躇滿志,無時無刻不在算計和規劃他的人生。據說,他們一出生便樹立起偉大理想,並用盡渾身力氣向這個理想前進。當他們功成名就後,就站到佈滿鮮花的講臺上,對芸芸眾生噴道:「我今天能站在這個位置,因為很久以前我就樹立了這個理想!」
有人問王陽明:「那些聖人應變無窮,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是否之前有過規劃(講究)?」
王陽明回答:「如何講究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
人生就是一道變幻莫測的波浪線,誰都不知道下一步會走向哪裡,會發生什麼,所以人生不可能有完美的規劃,如果一定要說有,也就是時刻光明自己的良知。
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不確定、不可靠的。之所以成為現在的這個樣子,實際上都是許多個說不準的意外和偶然。在這意外和偶然之外,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致良知,良知之鏡越明,當事物來時就照徹得越淨。這也就是「機會永遠給那些有準備的人」的話的意思。
有這樣一個故事,它的本意是灌輸給人們,對無常世事要有耐心和信心。但從另一角度看,它正是「人生不可規劃」這法則的經典案例。
有位名叫桑巴的登山運動員,在一次登山時出了意外,陷入深谷,憑藉毅力,他堅持了10天,最終獲救。有記者問這位死裡逃生的登山運動員:「10天時間裡,你都想了些什麼?」
桑巴回答:「兩個字——生死。」
他說:「這10天,我把自己的一生都細細地想了一遍,卻興奮地發現了一個人生的秘密:自己的命運,或者說所有人的命運,原來都是不確定,不可靠的。」
桑巴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婚姻。20歲那年,他差點與另一個女人結婚,只是因為結婚前,那個女人向桑巴的家人多要了一張牛皮(當時的財禮)。桑巴的家人不同意多給一張牛皮,婚姻由此告吹。之後桑巴便娶了別家的女人。也就是說,一張牛皮,改變了桑巴的生命軌跡。
兩段姻緣之間,桑巴還和別的女人有過交往,不過,沒有一個和他走到一起,用他的話說:「就差了一點點。」
桑巴的婚姻後來迎來了七年之癢,差一點離了婚。他和女人合不來,於是兩人寫好了離婚協議書,準備去辦離婚。但那幾天突降風雪,無法出門。風雪停了的時候,兩人似乎已經過了非離不可的階段,就這麼又過到今天。要不是那一場暴風雪,桑巴該是和別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如果是和別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一切就都不是眼下的這個樣子了:時間、地點、工作、環境都會不同,他現在肯定不是現在這樣子。
桑巴最後又說到死亡,其實,這不是第一次面臨死神的召喚。死神經常聞著他的蹤跡追蹤他。他3歲那年,患急性病,昏迷半月。醫生查不出他是得了哪種病,無奈中宣佈了他的死期。家人開始為他準備後事。誰想,這時正趕上一名同樣病的人來就診,而這名病人的病情更加顯著,是細菌感染。大夫們恍然大悟,桑巴原來也是同樣的病症。醫生給他重新治療……他活了。要不是趕上這麼一個同病相憐的人,桑巴3歲那年便結束了生命。一生只活到3歲。
桑巴剛會游泳那年,大概也就七八歲的樣子,他在河裡腳抽筋,沉入河底。岸上空無一人,桑巴以為這次必死無疑。但就在這時,岸邊突然出現了一位村民,偏偏還是一位水性很好的村民,救了桑巴。事後這位村民說,那天他是因為和自己的女人生了氣,才跑出來。如果那天這位村民的生活一切正常,該是在家裡吃午飯,那樣桑巴也就沒命了。桑巴活著,是因為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賭氣,是因為別人家的一件意外。
20多歲時的某一天,桑巴乘火車外出,卻趕上了火車出軌。桑巴坐的那節車廂,人員死傷最多,17人死,34人傷。列車在出軌前的5分鐘,桑巴上廁所,廁所卻正被使用。桑巴無奈,只好到別的車廂去找廁所。事後桑巴得知,那位使用廁所的人,正是死者中的一個。桑巴冒出一身冷汗。他想,如果當時他先進的廁所,那麼他該是17名死者中的一個。
就在那生死的10天中,桑巴還想了很多很多。他發現人生原本是沒有規律的,你可能是這樣,也可能是那樣。你可能差一點變成有錢的富人,你也可能差一點淪為衣食無著的艱辛者。也許你本該活到70歲,但有可能你在10歲、20歲時便突然故去,可也沒準你活過了80歲,而且依然健康。這都可能,什麼都有可能。
既然任何事情都有可能,那你的人生還需要算計什麼呢?
美國心理專家威廉通過多年的研究,以鐵的事實證明,凡是對名利太能算計的人,實際上都是很不幸的人,甚至是多病和短命的。威廉說,太能算計的人,心率跳動都較快,常有失眠症。消化系統遭到破壞,氣血不調,免疫力下降;容易患神經性、皮膚性疾病。
一個太能算計的人,通常也是一個事事計較的人。無論他表面上多麼大方,內心深處都不會坦然。而一個經常失去平靜的人,一般都會引起較嚴重的焦慮症。一個常處在焦慮狀態中的人,不但談不上快樂,甚至是痛苦的。
國學大師馮友蘭對那些經常算計人生的人告誡說:「你最好不要操心。你的根本錯誤就在於找個道理打量計算著去走。若是打量計算著去走,就調和也不對,不調和也不對,無論怎樣都不對;你不打量計算著去走,就全對了。人自然會走對的路,原不需你操心打量的。遇事他便當下隨感而應,這隨感而應,通是對的。要於此外求對,是沒有的。」
王陽明說:「周公制禮作樂,並非是他算計得來的,而是當時有這樣迫切的要求和機會,堯舜那樣偉大的人物難道不能制禮作樂嗎?當然可以,只是他們沒有遇到如周公遇到的迫切要求和機會。」
所以,人生規劃無他,只是個良知光明後的隨感而應,無物不照!
十一、解決囚徒困境的「誠」
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這些概念和理論如果你還未完全透徹明白,那我告訴你,只需要記住兩個字就可以徹底讀懂王陽明,這兩個字就是——誠意!
所謂誠意,就是不欺騙自己良知做出的判斷而去行動。王陽明說,惟天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只要你信守並踐履「誠」,那就能成就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我們生活在天地之間、社會之中,要想過得美滿如意,誠是唯一的武器!
王陽明說,誠就是不欺自己,相信別人,堅信自己發自良知所做出的判斷也是別人能做出的!在社會生活中,我們每天都在做選擇,甚至是抉擇。而做出正確的選擇或抉擇對我們至關重要,那麼,我們用什麼來做出選擇或抉擇呢?
誠!
先來看個很有意思的「囚徒困境」:a、b兩個囚徒,a坦白b抵賴,b判10年,a判1年;若兩人均坦白則各判5年;若兩人均抵賴則都判2年。a、b面臨抉擇。顯然最好的策略是雙方都抵賴,結果是大家都只被判2年。
但由於兩人處於隔離的情況下無法串供,按照亞當・斯密的理論,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理性的經濟人」,都會從利己的目的出發進行選擇。
這兩個人都會有這樣一個盤算過程:假如他招了,我不招,得坐10年牢獄,招了才5年,所以招了划算;假如我招了,他也招,得坐5年,他要是不招,我就只坐1年,而他會坐10年牢,也是招了划算。綜合以上幾種情況考慮,不管他招不招,對我而言都是招了划算。
兩個人都會動這樣的腦筋,最終,兩個人都選擇了招,結果都被判5年刑期。
原本對雙方都有利的策略(抵賴)和結局(被判2年刑)就不會出現。這就是著名的「囚徒困境」。它實際上告訴我們的是「納什均衡」:每個博弈參與人都確信,在給定其他參與人戰略決定的情況下,他選擇了最優戰略以回應對手的戰略。也就是說,所有人的戰略都是最優的。
我們很容易就注意到,無論是囚徒困境還是納什均衡,雙方都沒有站在「誠」的基石上考慮問題。拋掉法律和道德觀念,囚徒困境中,倘若兩個人都以「誠」為出發點,相信自己做出「沉默」的判斷是正確的,相信對方也會做出這樣的判斷,那最終的結果必是皆大歡喜的。
兩人之所以得不到這樣皆大歡喜的結果,就是沒有「誠意」。沒有「誠意」的人常會把別人想得毫無誠意,當他們以這種思維去試探別人的誠意時,得到的結果必如他所料。
有這樣一個故事:丹麥著名醫學家、諾貝爾得主芬森晚年要找個接班人,在眾多候選者中,芬森選中年輕的哈里醫生。但芬森擔心這個年輕人不能在枯燥的醫學研究中堅守到底。這個擔憂被其助理得知,於是提出建議:讓芬森的一個朋友假意出高薪聘請哈里,看他是否會動心。
芬森拒絕了喬治的建議。他說:「千萬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俯瞰別人,也永遠別去考驗別人的誠意。哈里貧民出身,怎麼會不對金錢有所渴望?如果我們一定要設定難題考驗他,一方面要給他一個輕鬆的高薪工作,另一方面希望他選擇拒絕,這就要求他必須是一個聖人……」
最終,哈里成了芬森的弟子。若干年後,哈里成為丹麥著名的醫學家,當他聽說了芬森當年拒絕考驗自己人性的事,老淚縱橫:「假如當年恩師用巨大的利益做誘餌,來評估我的誠意,我肯定會掉進那個陷阱。因為當時我母親患病在床需要醫治,而我的弟妹們也等著我供他們上學,如果真的那樣,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芬森的選擇是對的,不相信別人的誠意、考驗別人的誠意本身就證明你是沒有誠意的人。曾有人問王陽明:「人事複雜,世間狡詐。我若以良知待人接物,別人若無良知,我豈不吃虧?」
王陽明回答:「你這樣一想,其實就是良知被遮蔽了。別管別人如何,先管好自己。只要自己誠意,就必然會得到別人的誠意,這就是感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