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讀儒家經典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之首的《大學》,但如果你想無死角地瞭解陽明心學,那麼王陽明註解、詮釋的《大學》就非讀不可。原因很簡單,《大學》是陽明心學的源泉,所有心學理論和心學最重要的思想都在王陽明註解、詮釋的《大學》中。
它並不好讀,可你必須要讀,正如我們學習造句,要先學字、詞一樣。它是陽明心學的基石,沒有這塊石頭,你永不可能站得高,從而登堂入室。
首先,《大學古本傍釋》是王陽明對大學的註釋,雖未逐句註釋,但若能明白陽明心學「良知」主旨,便可一以貫之。我們現在進入正題。
《大學》原文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譯文
大學的宗旨,是彰顯、輸出最有效力的道德,真心實意地親近自己的百姓,止於良知所指引的中庸之點。知道中庸之點後,就明白追求萬事萬物只在我心,這就是定向;定向堅定不移後,就能安靜冷靜平靜;三靜之後則能有強大的安全感;有了安全感才可心無旁騖地思慮;在這種思慮下,沒有不能收穫的理由。天地萬物都有根本有枝末,任何一件事都有開始有終結。若能明白這本末始終之理,就和「道」非常接近了。
王陽明在這段話後面註釋道:「明明德、親民,猶修己安百姓。明德、親民無他,惟在止於至善,盡其心之本體,謂之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體;知至善,惟在於吾心,則求之有定向。」
意思是,彰顯道德其實就是向百姓輸出了道德,真心實意親近自己的百姓,其實就是修身安百姓。修身安百姓的前提就是按良知的指引止於不偏不倚的位置,良知是我們心的本體,要找到修身安百姓不偏不倚的位置,不必外求,只求於我心,這就是有定向。
注意這個「知止而後有定」的「定」,一般解釋是志向,做廚子、做殺手也是志向。而王陽明認為,這個「定」實際上指的就是定向,唯一的方向:吾心之良知。
《大學》原文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譯文
古代那些要想在天下彰顯、輸出光明正大品德的人,首先是治理好自己的國家;要想治理好自己的國家,先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要想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和家族,先要修養自身的品性;要想修養自身的品性,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思;要想端正自己的心思,先要使自己的念頭真誠;要想使自己的念頭真誠,先要使自己的良知光明;光明良知的途徑就是到事物上去正念頭。
在事物上正了念頭,才能光明良知;光明良知念頭才能真誠;念頭真誠後心思才可端正;心思端正後才能修養品性;品性修養後才能管理好家庭和家族;管理好家庭和家族後才能治理好國家;治理好國家後天下就可太平。
王陽明的註釋如下:「明明德天下,猶堯典‘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至‘協和萬邦’。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發,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之事格之,必盡夫天理,則吾事親之良知無私與之間而得以致其極。知致,則意無所欺而誠矣;意誠,則心無所放而可正矣。格物如格君之格,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意思是,《大學》中的明明德,就是《堯典》中的「光明、輸出自己的良知,讓整個家族都親睦融合」,最後到達「各國團結,天下太平」。心,是身體的主人,意由心發,良知掌控著意的善惡,事則是意的用武之地。比如意用於事親,那事親就是一事,只須在事親這件事上正意,如此,則必會達到天理境界。因為我們是用良知(心)在正意,心即理。用了良知,則意必真誠無偽;意真誠無偽,良知就光明瞭。格物的「格」是正的意思,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注意,良知知意之善惡,而唯有光明者才會去正意之善惡,然後行動。良知昏暗者,雖能知意之善惡,卻不行,毫無意義。
《大學》原文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譯文
上到天子,下至平民百姓,都要以修身為本。若這個根本被擾亂,家庭、家族、國家、天下要治理好是絕無可能的。不分輕重緩急、本末倒置卻想做好事情,更是天方夜譚。這就是人間大道,也是良知告訴我們的。
王陽明註釋道:「其本則在修身。知修身為本,斯謂知本,斯謂知之至。然非實能修其身者,未可謂之修身也。」
意思是,做人之根本就在於修身。知道修身為本,才是真的知本,才是真的知良知。但不是知道修身為本就是修身了,必須要去行,才可謂修身。
《大學》原文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善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肝肺然,則何益矣?
譯文
誠意是什麼意思呢?就是不要欺騙自己。正如厭惡惡臭一樣,如喜歡美色一樣,只有這樣才能說自己的意念誠實、心安理得。所以君子修身第一要務就是獨處時小心謹慎自己的念頭。至於那些沒有道德修養的小人,(他們)在閒居獨處時,什麼壞事都做。當他們見到那些有道德修養的人,卻又躲躲藏藏企圖掩蓋所做的壞事,裝出一副似乎做過好事的模樣,設法顯示自己的美德。其實大家都有良知,所以眼睛是雪亮的,早就看透這些壞人壞事,如同見到他們的五臟六腑一樣,那麼這種隱惡揚善的做法,又有什麼益處?
王陽明註釋道:「誠意只是慎獨工夫,在格物上用,猶《中庸》之‘戒懼’也。君子小人之分,只是能誠意與不能誠意。」
意思一目瞭然:獨處時謹慎自己念頭的方法就是誠意,在事情上用誠意時,則是《中庸》所說的「時刻警懼不可欺騙自己」的意思。君子和小人的分別無他,只是不欺騙自己和欺騙自己而已。
《大學》原文
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譯文
人的心裡有什麼樣的實際德性,外表就必然會有什麼樣的言行表現。所以有道德修養的人都在獨處時誠意。
王陽明註釋道:此猶《中庸》之「莫見莫顯」。
「莫見莫顯」全文是:「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意為,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遏人慾於將萌,而不使其滋長於隱微只中,謹言慎行,追求良知。
《大學》原文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指所指,其嚴乎!」
譯文
曾子說:「一個人若被許多雙眼睛注視著,被許多隻手指點著,這難道不是極端可怕的事嗎!」
王陽明的註釋是:「言此未足為嚴,以見獨之嚴也。」
意思是,一個人混到這種地步,真是極端可怕,這也足見獨處時誠意是件非常嚴肅的事。如果不能做到獨處時誠意,那就會肆無忌憚,而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被無數隻手指指點點,最終將會達到「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的境界。
《大學》原文
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譯文
財富可以把房屋精裝修,讓人賞心悅目;美好的道德可以把身心精裝修,讓人思想高尚;心胸坦蕩,身體自然安適。若想達到這一境界,非要誠意不可。
王陽明的註釋是:「誠意工夫實下手處惟格物,此下言格致。」
意思是,誠意非去事上磨練不可,《大學》下面的內容開始說「格物致知」之事。
《大學》原文
《詩》雲:「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xiàn)兮,赫兮咺(xuān)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xuān)兮。」
譯文
《詩經》說:「看那淇水蜿蜒之岸邊,嫩綠竹子鬱鬱蔥蔥。一位文質彬彬君子,研究學問如加工骨器不斷切磋;修煉自己像打磨美玉反覆琢磨。他莊重不失開朗,儀表堂堂。這樣一個文質彬彬君子,讓人終生難忘。」
「像加工骨器,不斷切磋」,是指做學問的熱忱態度;「像打磨美玉,反覆琢磨」,是指自我修煉的精神;說他「莊重而開朗」,是指他內心謹慎而有所戒懼;說他「儀表堂堂」,是指他非常莊重;說「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君子,讓人無法忘記」是指由於他品德非常高尚,達到了最完善的境界,所以使人難以忘懷。這樣一段話,王陽明如何註釋的呢?
王陽明註釋道:「惟以誠意為主,而用格物之工。」
這句註釋讓人乍看琢磨不透,王陽明的本意是,無論是做學問的態度還是自我修煉的精神,或者是內心的謹慎以及外表的莊重,都是以誠意為靈魂修煉的結果。沒有誠意,這些就不可能存在。
《大學》原文
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
譯文
如切如磋,學問;如琢如磨,道德;莊重、儀表堂堂則讓人望而生敬。
王陽明註釋道:正是《中庸》所謂的「道問學」「尊德性」。
《大學》原文
赫兮咺兮者,威儀也;
譯文
威儀讓人敬畏。
王陽明註釋道:就是《中庸》所說的「齊明盛服」。祭祀前齋戒沐浴,以清潔身心。
《大學》原文
「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譯文
這樣的君子道德至上,良知光明,百姓永不會忘記他。
王陽明註釋道:「格致以誠其意,則明德止於至善,而親民之功亦在其中矣。」
意思是,良知光明瞭,以良知去親民,則功業唾手可得,良知就在親民中流動。
《大學》原文
《詩》雲:「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譯文
《詩經》說:「啊呀,前代的君王真使人難忘啊!」這是因為君主貴族們能以前代的君王為榜樣,尊重賢人,親近親族,一般平民百姓也都蒙受恩澤,享受安樂,獲得利益。所以,雖然前代君王已經去世,但人們還是懷念他們。
王陽明註釋道:「明德、親民只是一事。親民之功至於如此,亦不過自用其明德而已。」
意思是,良知和親近百姓只是一事,親近百姓就是良知,良知必然可親近百姓。建立了親民之功的人,不過是致良知而已。
《大學》原文
《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湜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
譯文
《康誥》說:「能夠弘揚、輸出光明的良知。」《太甲》說:「念念不忘這上天賦予的良知。」《堯典》說:「能夠弘揚美好的良知。」這些都是說要自己弘揚、輸出良知。
王陽明註釋道:「又說歸身上。自明不已,即所以為親民。」
意思是,親民實際上還是從自己身上著手,著手的訣竅就是致良知。
《大學》原文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譯文
商湯王刻在洗澡盆上的箴言說:「如果能夠做到一天自新,就應保持天天自新,並且堅持下去。」《康誥》說:「激勵人棄舊圖新。」《詩經》說:「周朝雖然是舊的國家,但卻稟受了新的天命。」所以,品德高尚的人無處不致良知。
王陽明註釋道:「孟子告滕文公養民之政,引此詩云:‘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君子之明德親民豈有他哉?一皆求止於至善而已。」
親民無非就是致良知。
《大學》原文
《詩》雲:「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譯文
《詩經》說:「京城及其周圍,都是老百姓嚮往的地方。」《詩經》又說:「鳴叫著的黃鳥,棲息在山岡上。」孔子說:「連黃鳥都知道它該棲息在什麼地方,難道人還不如一隻鳥兒嗎?」
王陽明註釋道:「止於至善豈外求哉?惟求之吾身而已。求之吾身而已。」
黃鳥知道它應該棲息在山岡,是黃鳥「致良知」,人不致良知,不知進止,豈非不如一隻鳥?
《大學》原文
《詩》雲:「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譯文
《詩經》說:「品德高尚的文王啊,為人光明磊落,做事始終莊重謹慎。」做國君的,要做到仁愛;做臣子的,要做到恭敬;做子女的,要做到孝順;做父親的,要做到慈愛;與他人交往,要做到講信用。
王陽明註釋道:「又說回在自己身上用功。」
《大學》原文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
譯文
孔子說:「聽訴訟審理案子,我也和別人一樣,目的在於使訴訟不再發生。」使隱瞞真實情況的人不敢花言巧語,使人心畏服,這就叫作抓住了根本。
王陽明註釋道:「又即親民中聽訟一事,要其極,亦皆本於明德,則信乎以修身為本矣。又說歸身上。」
意思是,訴訟一事也出於良知,歸根結底還是說的修身。
《大學》原文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zhì),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譯文
所謂「修養自身在於端正心智」的意思是這樣的:如果心中有怨恨,就得不到中正;有所恐懼,就得不到中正;有所喜好,就得不到中正;有所憂患,就得不到中正。如果心思不在應在的地方,那麼雖然眼睛在看,卻什麼也看不見;雖然耳朵在聽,卻什麼也聽不見;雖然在吃東西,卻品嚐不出什麼滋味。這就是所謂的修養品德首先在於端正思想。
王陽明註釋道:「修身工夫只是誠意。就誠意中體當自己心體,常令廓然大公,便是正心。此猶《中庸》‘未發之中’。正心之功,既不可滯於有,又不可墮於無。」
王陽明的意思是,修身在正心,而心有良知,無有不正,所以我們正的其實是意,也就是不要欺騙自己,讓我們自己的意念(念頭)變得真誠。正心之功,就是誠意之功。
《大學》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