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幼年時,最初的意識就如江水源泉,活潑而無拘無束,只要一點點力量就能改變它的流向。所以,對孩童的教育,必須謹慎。健康的精神,或者說良知的光明是一個孩童必須具有的。
這份《教約》雖是寫給老師的,但在很大程度上,它更適合家長。站在人性立場看,教師即使把良知光明得完完全全,也絕不會把別人的孩子當作自己的來培養。這也是王陽明所謂的「仁」心也是有厚薄的,人們傾向於先己後人,先親後疏。
詢問學生的四個問題,前兩個問題(在家孝敬父母,有沒有疏忽而導致的不適宜之處;早晚侍奉父母與請安,是否有未盡的禮儀)是關於孝的,這也正說明《教約》的意之所在是家訓。第三個問題(來學校的路上有沒有輕狂而有悖禮儀的行為)是關於禮和義(適宜、合適)的。第四個問題(昨天的一天,是否做到言行一致,不撒謊不騙人)是關於信的。
一大早上,春光明媚,學生們精氣神旺盛,最先做的事就是對「孝、禮、義、信」的反省,這非常符合王陽明家訓的真諦。
值得注意的是,孝、禮、義、信的反省,不在學校,而在家庭。確切地說,孩子這四門品德的修行,家長責無旁貸。
現代教育認為,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老師自己的舉動千萬不可違反自己的訓導,否則孩子不可能相信你。老師如果缺乏自我管理的能力,卻教育孩子反躬自省就是白費力氣。做父母的如果不孝順自己的父母,怎能指望孩子來孝順你?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孩子學習的模板,模板的好壞決定了孩子的好壞。所以,做家長,怎能不謹慎?
這四個問題結束後,王陽明又談了兩個主題,一是詩歌誦讀,二是禮儀學習。
王陽明非常重視兒童的詩歌誦讀,這既是一種學習的高明捷徑,也是一種情懷。人類對知識的記憶,瀏覽次於默讀,默讀次於朗讀。把要學的東西大聲讀出來,其記憶的成本會大大降低。詩歌是我們中華民族的瑰寶,詞量豐富,意境幽遠,最適合培養人的心境。在朗誦詩歌的過程中,暢想中華民族的偉大過往,心境不由地清明起來,愛國、愛民族的情懷頓生。
不同年齡段的孩童朗誦的詩歌是不同的,三四歲的孩子只要他朗誦最簡單的、最接地氣的詩歌,駱賓王的《詠鵝》就是最適合的;七八歲的孩子可以朗誦簡單的具有文學色彩的唐詩;隨著年紀的增大,唐律、宋詞、包括元曲,也都可以成為孩子們的朗誦內容。
關於禮儀的學習,王陽明仍貫徹「心即禮」的心學主張,不僅是要一個人把各種禮儀做好,還要發自真心。換句話說,只要發自真心,才能把各種禮儀做得美好。反過來,各種美好、莊嚴的禮儀會強化內心的認同感,表裡如一,使人成為彬彬有禮的美好少年。
最後,王陽明提到一個特別關鍵的問題,即知識量:「給學生講授知識不宜太多,但一定要保證教會,這就是在精不在多。應該重點考慮每個學生的資質,能學兩百字的,只教一百字;能學一百字的,只教五十字。要經常讓學生學有餘力,這樣他們才不會厭倦學習,漸漸會享受學習。」
這段話表面上告訴我們,不能實行填鴨教育。其實,反過來看,王陽明只是告訴你,根據每個學生的資質,要量他們的力而行,並非說,不讓他們背誦詩歌。
詩歌必須要背誦,而且要反覆背誦。中國古人講,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很清楚地說明了背誦的重大意義。
所謂反覆背誦,就是重複訓練。中國古代教育極力主張以大量背誦來鞏固知識,提升記憶力,有人鄙視為「填鴨式」教育;而西方主張以理解代替背誦,二者可謂涇渭分明。
按王陽明的看法,背誦是必須的,而且要極端嚴肅。因為孩童不是成年人,他沒有自己的判斷,必須要家長替他做出判斷。為了涵養其知識、素養與自律,強制他遵守嚴肅的課堂紀律,尊重老師,死記硬背就成了必然。
陽明心學把人心所具備的能力(現代被稱為認知)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知」:感應神速,是直覺、本能,根本不需要我們後天的努力就可完成任務。第二部分則是「行」:它需要我們專心致志,謹慎思考,執行時需要分析和推理的介入。
由於知行是一回事,所以這兩部分缺一不可,等於是一部分。不過,我們很容易就注意到,「知」控制了本能行為。比如你走路,兩條腿交替邁出,這實際上就是直覺、本能;你在街上突然餓了要吃飯,然後想到要吃漢堡,這也是直覺;接著你去行,吃漢堡時不要一口塞進去,因為意識告訴你,會噎死的。
重複訓練所鍛鍊的正是你的「知」。詩歌能讓人心性高尚,古代的絕大多數文章都充滿著正能量,所以反覆背誦它們時就能把你良知所具有的高尚心性和正能量激發出來。
當你具備了高尚的心性和頭髮裡都散發的正能量後,你的「行」自然就具備了正確的方向和能力。其實,背誦功夫就是致良知的一個過程。
這就是王陽明所謂的「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也可以這樣理解:唯有知之真切篤實(倒背如流)才能行之明覺精察。
我們只要理解了這些,才能明白,為何中國古代的那些優秀人物,諸如劉伯溫、王陽明、張居正等人為何小時候都是過目不忘的神童,並且死記硬背了很多經典書籍。確切地說,他們把自己的良知光明得很好。
《教約》的最後,是一天的學習考核。我們注意王陽明主張的次序:德行,背誦課文,禮儀和課業,解釋課文,詩歌朗誦。
在道德至上的古代中國,德行永遠都排在第一位,第二個就是死記硬背的童子功。依此順序,或者說依《教約》,凡是家長皆能培育出優秀的孩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