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午夜,最容易發睏的時候,古德里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曼施坦因和施耐德雙眼通紅,翻閱厚厚的一疊名錄,把排除掉的名字一個個勾去。
曼施坦因扭頭看了死睡中的老友一眼,皺了皺眉,捲了一團紙巾塞到他大張著的嘴巴下,免得他的口水流過來把名錄弄溼了。
「找到了。」施耐德低聲說,隔著桌子把那本名錄推給曼施坦因。
「楚子航發現的車轍,是一輛大排量suv留下的,22寸超大輪轂,285毫米寬的普利斯通車胎,」施耐德說,「只有改裝過的悍馬或者凱雷德用那種輪胎,車主名單裡最值得懷疑的是這個。」
曼施坦因掃了一眼,「我知道這個名字。」
被施耐德打了下劃線的那輛凱雷德屬於「千禧勞務輸出公司」,公司註冊地址是「潤德大廈」。
「對,這群人是獵人。」施耐德說,「那個小組叫自己‘三少’,為首的叫唐威。」
「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捲進這件事裡來了,」曼施坦因說,「真煩人。」
在卡塞爾學院中,不是扛著槍去山裡打野雞就能叫「獵人」的。「獵人」特指某個人群。他們是個鬆散的組織,受僱幫人解決問題。組織里集中了亡命徒、藝術家、先鋒文藝青年和黑社會成員,非常複雜。他們接受的任務當然不是幫鄰居家老奶奶把躥上樹的小貓抱下來,而是一些介於合法和非法之間的工作。意思是他們通常不受僱殺人放火,但是他們盜竊、挖墳和劫掠文物。這些任務中相當一部分都和龍族有關聯,譬如盜挖墓穴中的鍊金器具。
他們從五湖四海不約而同地投身這個又危險又賤格的行業,真正的原因是「血統召喚」,他們多半有部分龍族血統。
學院從二十年之前就覺察到這個混血種組織的存在,但是一直未能徹底瞭解它。學院也並不想整編這些散兵遊勇,因為通常他們的血統純度不高。但是仍舊對他們保持關注,執行部分散在各地的成員會把找到的每個獵人登記註冊。獵人檔案中有記錄的已經有數千人。
真正開始認真研究這個組織是從去年開始,「青銅與火之王」中的哥哥,在覺醒為龍王之前,就是個在紐約執業的獵人,根本就是個小混混。
但是迄今為止,學院還是避開和獵人直接接觸,獵人那些小打小鬧也很少會侵犯到學院的利益。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看起來這些低純度血統的二把刀中居然湧現了什麼兇徒,能夠把執行部專員雷蒙德斬落下馬,而且意圖對校董會要的資料伸手。
「距離校董會要求的時間只剩四個小時,」施耐德說,「沒有時間迂迴,直接採取行動。」
「動武?」曼施坦因皺眉,「中國可是法制國家……」
「人類的法律不完全適用於我們吧?」施耐德說,「雙方都是混血種,警告楚子航不要對不相關人等造成傷害就好。」
「可你要知道你的學生並不是一支精確的狙擊步槍,擅長點殺,他根本就是……一門落地開火的霰彈炮!我再跟你說一遍,他執行任務的記錄一點都不好,已經給學院造成很大麻煩了,」曼施坦因壓低了聲音,「要不是我們壓著,他的事情早就被捅到校董會去了!」
「有什麼不好?他有100%的成功率,只是手段有時候過於強硬。」
曼施坦因嘆了口氣,「聽著施耐德,我知道你很看重楚子航,但不要讓個人感情影響判斷。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衝動是魔鬼啊!記得青銅城的任務麼?如果我們知道葉勝和亞紀是情侶,他們就不會被分為一隊,那樣我們也許至少能保住一個。」
「對!有道理!你看明非和諾諾之間沒有感情,所以他們執行任務就很成功!」古德里安恰逢其會地醒來,找到可以吹噓自己學生的機會,頓時神采奕奕。
「路明非暗戀誰滿校園都知道!」施耐德冷冷地,「大概除了愷撒。」
「停!現在沒時間八卦!」曼施坦因有些發怒,「還有不要把我的學生也牽扯進去!」
「抱歉,我忘記現在諾諾是你的學生了。」施耐德說。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中央控制室裡陷入死寂,只聽見牆上的老式壁鐘發出「嚓嚓」的聲音,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
曼施坦因猶豫了很久,把一份名單遞給施耐德,「跟你說實話好了,我已經直接和校董會聯線,校董會看起來對於楚子航的能力已經產生了懷疑,除了任命路明非為此次的專員,還立刻派遣了這個名單上的人去協助他們。這些人正開車去和路明非楚子航匯合,都是有多年經驗的資深人員,很精銳。奪回方案也要經過校董會批准,而且由我們在這裡遙控。」
施耐德掃了一眼名單,吃了一驚,「怎麼把這些人派出去了?太顯眼了!」
「校董會也明白,所以命令他們務必便裝,保持低調。」
施耐德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起身向著門口走去。
「喂,施耐德,別那麼固執,」曼施坦因站了起來,大聲說,「不是一切都得靠優秀血統的對麼?別以為只有自己的學生才是最優秀的。」
「校董會一經決定,執行部就不能推翻。按照他們說的做吧,這些只懂得發號施令的政客,他們根本不懂執行。那些人幫不到楚子航,」施耐德在門邊回頭,「更糟糕的事實是,楚子航根本無法跟人合作!他出過的每一個任務,其實都是獨立完成的!」
潤德大廈21層,所有的窗戶都拉上了厚厚的絲絨窗簾,密不透光。巨大的會議桌中間放著一個紅色的茶蠟杯,裡面是一枚薰衣草味的茶蠟,就這麼一點光,根本照不透這間巨大而奢華的會議室,也照不到對面的委託人。他坐在明暗之間,看起來很瘦削,亂蓬蓬的紅髮,慘白的臉,紅白條紋上衣,黃色馬甲。
「威士忌加冰?卡慕xo?還是……你想要份麥樂雞套餐?」唐威轉動著手中一杯「山崎」威士忌,忍不住想開個玩笑。
因為對面的客戶是麥當勞叔叔。
唐威面對過各種各樣的委託人,有的是背上紋著青龍、兩臂刺有毛主席語錄的壯漢,有的則顯然是成功人士,摟著個穿黑絲襪和短裙的妖豔女郎,腆著肥肥的肚子,還有人進門就用兩根手指在這張會議桌上戳了兩個洞說,「哥們兒是練過二指禪的,我勸你別玩陰的!」他本以為自己見慣大場面處亂不驚了,但是看到委託人是麥當勞叔叔,還是不由得肅然起敬。
唐威也是窮出身,小時候曾經仰望麥當勞的大標誌狂咽口水。
「卡慕xo,加冰。」委託人低沉地說。
品著那杯昂貴的卡慕,委託人把帶來的手提箱開啟,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大面額美元,一隻手提箱恰好裝250萬美元。
「東西。」委託人簡單地說。
唐威也把腳下的箱子提起來放在了桌上,開啟來,裡面是一隻貼好封條的紙袋,封條上印滿了某種徽記,是一棵半朽的巨樹。唐威剛要拿剪刀剪開紙袋,委託人說,「可以了,不用。」
他把沉重的手提箱推向唐威,同時抬起眼睛。觸及他目光的瞬間,唐威驚得幾乎要站起來。
該死,不是什麼重症肝炎病人吧?這是湧上唐威腦海的第一個念頭。要不眼睛怎麼會那麼黃?而且金燦燦的……
那雙金黃色的眼睛裡,似乎各有一個沒見過的符號,正緩緩地倒轉。那兩個符號引著唐威盯著他的雙眼使勁看,卻又意識到不該看,看得頭暈,就好像是看萬花筒。
「坑爹呢!」唐威心裡大喊。他從那一瞬間的驚悸中甦醒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委託人還安安靜靜地坐在會議桌對面,面前放著他應得的酬勞,250萬美元現鈔。
「三少的效率很高,我很滿意。」委託人伸手拿起茶蠟杯,把蠟燭的火苗吹到卡慕的杯口裡,葡萄釀造的烈性白蘭地幽幽地燃燒起來,暗藍色的火焰飄浮在滿是冰的酒液上方。他搖晃著酒杯,把酒、冰和火焰一飲而盡,滿意地點點頭,起身就要離開。
「喂,你把東西忘了!」唐威說。
「晚上7:00會有快遞公司的人來拿,聯邦快遞的,你交給他就可以了。」委託人頭也不回,出門而去。
唐威喝著威士忌出神,沒有注意到牆上的掛鐘好像快了幾分鐘。
「大哥,錢到手了?」委託人一走,唐威的小弟就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