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故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有一個到外國去,尤其是到德國去的希望埋在我的心裡了。同朋友談話的時候也時時流露出來。在外表看來似乎是很具體、很堅決的,其實卻渺茫得很。我沒有偉大的動機,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也沒有。但仔細追究起來,卻只有一個極單純的要求:我總覺得,在無量的—無論在空間上或時間上—宇宙程式中,我們有這次生命,不是容易事;比電火還要快,一閃便會消逝到永恆的沉默裡去。我們不要放過這短短的時間,我們要多看一些東西。就因了這點小小的願望,我想到外國去。
但是,究竟怎樣去呢?似乎從來不大想到。自己學的是文科,早就被一般人公認為無補於國計民生的落伍學科;想得到官費自然不可能。至於自費呢,家裡雖然不能說是貧無立錐之地,但若把所有的財產減去欠別人的一部分,剩下的也就只夠一趟的路費。想自己出錢到外國去自然又是一個過大的妄想了。這些都是實際上不能解決的問題,但從來沒有給我苦惱,因為我根本不去想。我固執地相信,我終會有到外國去的一天。我把自己沉在美麗的彩色的夢裡。這夢有多麼渺茫,恐怕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了。
一直到去年夏天,當我的大學學程告一段落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想到究竟怎樣到外國去。恐怕從我這個不切實際的只會做夢的腦筋裡再也不會想出切合實際的辦法:我想用自己的勞力去換得金錢,再把金錢儲存起來到外國去。我沒有詳細計算每月存錢若干,若干年後才能如願,便貿貿然回到故鄉的一個城裡去教書。第一個月過去了,錢沒能剩下一個。第二個月又過去了,除了剩下許多賬等第三個月來還之外,還剩下一顆疲勞的心。我立刻清醒了,頭上彷彿澆上了一瓢冷水:照這樣下去,等到頭髮全白了的時候,豈不也還是不能在柏林市逍遙一下嗎?然而書卻終於繼續教下去,只有把疲勞的心更增加了疲勞。
就在這時候,卻有一個從天而降的機會落在我的頭上。我只要出很少的一點錢就可以到德國去住上兩年。親眼看著自己用手去捉住一個夢,這種狂歡的心情是不能用任何語言文字描寫得出的。我匆匆地從家裡來到故都,又匆匆地回去。從虛無縹緲的幻想裡一步跨到事實裡,使我有點糊塗。我有時就會問起自己來:我居然也能到德國去了嗎?然而,跟著來的卻是在精神上極端痛苦的一段。平常我對事情,總有過多的顧慮,這我知道得比誰都清楚。但這次卻不能不顧慮:我顧慮到到德國以後的生活,我顧慮到自己的家境。許多瑣碎到不能再瑣碎的小事糾纏著我,給我以大痛苦。隨處都可以遇到的不如意與不滿足像淡煙似的散佈在我的眼前。同時還有許多實際問題要我解決:我還要籌錢。平常從自己手裡水似的流去的錢,我現在才知道它的可貴。從這裡面也可以看出真正的人情和世態。經了許多次的碰壁,終於還是大千和潔民替我解了這個圍。同時又接到故都裡梅生的信,他也要替我張羅。在此期間,我有幾次都想放棄這個機會,因為這個機會帶給我的快樂遠不如帶給我的痛苦多,但長之卻從遼遠的故都寫信來勸我,帶給我勇氣和力量。我現在才知道友情的可貴;沒有他們幾位,說不定我現在又帶了一顆疲勞的心開始吃粉筆末的生活了。這友情像一滴仙露,滴到我的焦灼的心上,使我又在心裡開放了希望的花,使我又重新收拾起破碎的幻想,回到故都來。
在生命之路上,我現在總算走上一段新程了。幾天來,從早晨到晚上,我時常一個人坐在一間低矮然而卻明朗的屋裡,注視著支離的樹影在窗紗上慢慢地移動著,聽樹叢裡曳長了的含有無量倦意的蟬聲。我心裡有時澄澈沉靜得像古潭,有時卻又攪亂得像暴風雨下的海面。我默默地籌劃著應當做的事情。時時有幻影,柏林的幻影,浮動在我眼前:我彷彿看到宏偉古老的大教堂,圓圓的頂子在夕陽中閃著微光;寬廣的街道,有車馬在上面走著。我又彷彿看到大學堂的教室,頭髮皤白的老教授顫聲講著書。我彷彿連他的聲音都能聽得到,他那從眼鏡邊上射出來的眼光正落在我的頭上。但當我發現自己仍然在這一間低矮而明朗的屋子裡的時候,我的心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我雖然在過去走過許多路,但從降生一直到現在,自己足跡疊成的一條路,回望過去,是連綿不斷的一線,除了在每一年的末尾,在心裡印上一個淺痕,知道又走過一段路以外,自己很少畫過明顯的鴻溝,說以前走的是一段,以後是另一段的開端。然而現在,自己卻真的在心裡畫了一個鴻溝,把以前二十四年走的路就截在鴻溝的那一岸;在這一岸又開始了一條新路,這條會把我帶到渺茫的未來去。這樣我便不能不回頭去看一看,正如當一個人走路走到一個階段的時候往往回頭看一樣。於是我想到幾個月來不曾想到的幾個人。我先想到母親。母親死去到現在整兩年了。前年這時候,我回故鄉去埋葬母親。現在恐怕墳頭秋草已萋萋了。我本來預備每年秋天,當樹叢乍顯出點微黃的時候,回到故鄉母親的墳上去看看。無論是在白霧籠罩墓頭的清晨,還是歸鴉馱了暮色進入簌簌響著的白楊樹林的黃昏,我都到母親墓前繞兩週,低低地喚一聲:「母親!」來補償生前八年的長時間沒見面的遺恨。然而去年的秋天,我剛從大學走入了社會,心情方面感到很大的壓迫,更沒有餘閒回到故鄉去。今年的秋天,又有這樣一個機會落到我的頭上。我不但不能回到故鄉去,而且帶了一顆飽受壓迫的心,不能得到家庭的諒解,跑到幾萬里外的異邦去漂泊,一年,兩年,誰又知道幾年才能再回到這故國來呢?讓母親一個人悽清地躺在故鄉的地下,忍受著寂寞的襲擊,上面是萋萋的秋草。在白楊簌簌中,淡月朦朧裡,我知道母親會借星星的微光到各處去找她的兒子,借西風聽取她兒子的訊息。然而所找到的只是更深的悽清與寂寞,西風也只帶給她迷離的夢。
我又想到母親生前最關心的外祖母。當我七八歲還沒有離開故鄉的時候,整天住在她家裡,她的慈祥的面貌永遠印在我的記憶裡。今年夏天見她的時候,她已龍鍾得不像樣子了。她又正同別人鬧著田地的糾紛,現在背恐怕更駝了吧?臨分別的時候,她再三叮囑我要常寫信給她。然而現在當我要到那樣遠的地方去的時候,我卻不能寫信給她,我不忍使她流著老淚看自己晚年唯一的安慰者離開自己跑了。我只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當我漂泊歸來的時候,跑到她懷裡,把受到的委屈,都哭了出來。我為她祝福。
我終於要走了,沿了我自己在心裡畫下的一條鴻溝的這一岸的路走去。天知道我會走到什麼地方去;這條路真的太渺茫,渺茫到使我吃驚。以前我曾羨慕過漂泊的生活,也曾有過到外國去的渴望。然而當希望成為事實的現在,我又渴慕平靜的生活了。我看了在豆棚瓜架下閒話的野老,看了在一天工作疲勞之餘在門前悠然吸菸的農人,都引起我極大的嚮往。我真不願意離開這故國,這故國每一方土地,每一棵草木,都能給我溫熱的感覺。但我終究是要走的,沿了自己在心裡畫下的一條路走。我只希望,當我從異邦轉回來的時候,我能看到一個一切都不變的故國,一切都不變的故鄉,使我感覺不到我曾這樣長的時間離開過它,正如從一個短短的午夢轉來一樣。
1935年8月13日
表的喜劇
自己是鄉下人,沒有見過多大的世面,鄉下人的固執與畏怯還保留了一部分。初到柏林的時候,剛走出車站,頭裡面便有點朦朧。腳下踏著的雖然是光滑的柏油路,但我卻彷彿踏上了棉花。眼前飛動著汽車、電車的影子,天空裡交織著電線,大街小街錯綜交叉著:這一切織成了一張有魔力的網,我便深深地陷在這網裡。我惘然地跟著別人走,我簡直像在一片茫無涯際的大海里摸索。
在這樣一片茫無涯際的大海里,我第一次感覺到表的重要,因為它能告訴我,什麼時候應當去吃飯,什麼時候應當去訪人。說到表,我是一個十足的門外漢。在國內的時候,朋友中最少也是第三塊表,或是第四塊表的主人。然而對我,表卻仍然是一個神秘的東西。雖然有時在等汽車的時候,因為等得不耐煩了,便沿著街向街旁的店鋪裡張望,希望能發現一隻掛在牆上的鐘,看看時間究竟到了沒有。但張望的結果,卻往往是,走了極遠的路而碰不到一隻鍾。即便僥倖能碰到幾隻,然而每隻所指的時間,最少也要相差半點鐘。而且因為張望的姿態有點近於滑稽,往往引起鋪子裡夥計的注意,用懷疑的眼光看我幾眼。當我從這懷疑的眼光的掃射下懷了一肚皮的疑慮逃回汽車站的時候,汽車已經開走了。一直到去年秋天,自己要按鐘點掙麵包的時候,才買了一塊表。然而只走了三天,它就停了。到表鋪一問,說是發條鬆了,修理好了後不久又停了。又去問,說是針有毛病。修理到五六次的時候,計算起來,修理費已經超過了原價,但它卻仍然僵臥在桌子上。我便下決心,花了相當大的一個數目另買了一塊。果然能使我滿意了。這表就每天隨著我,一直隨我坐上西伯利亞的火車。然而在斯托爾普塞換車的時候,因為急著搬行李,竟把玻璃罩碰碎了。在當時惶遽倉促的心情下,並不覺得是一個多大的損失,就把它放在一個茶葉瓶裡,又坐了火車。當我到了這茫無涯際的海似的柏林的時候,我才又覺到它的重要了。
於是在到了的第三天,就由一位在柏林住過兩年的朋友陪我出去修理。仍然有一張充滿了魔力的網籠罩著我的全身。我迷惘地隨著他走,終於在康德街找到了一家表鋪。說明了要換一個玻璃罩,表匠給了我一張紙條。我只看到上面有黑黑的幾行字的影子,並沒看清是什麼字。因為我相信,上面最少也會有這表鋪的名字和地址;只要有名字和地址,表就可以拿回去的。他答應我們第二天去拿。我們就跨出了鋪門。
第二天的下午,我不願意再讓別人陪我走無意義的路,便自己出發去取表。但是一想到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取呢,立刻有一團迷離錯雜的交織著電線的長長的街的影子浮動在我的眼前。我拿出那張紙條來看,才發現,上面只印著收到一隻修理的表,鋪子名字卻沒有,當然更沒有地址。我迷惑了,但我卻不能不找找看。我本能地沿著康德街的左面走去,因為我雖然忘記了地址,但我卻模模糊糊地記得是在街的左面。我走上去,把注意力集中到每個鋪子的招牌上,每個鋪子的窗子裡。我看過各種各樣的招牌和窗子。我時時刻刻預備著接受這樣一個奇蹟,驀地會有一個表字或一隻表呈現到我的眼前,然而得到的卻是失望。我仍然走上去,康德街為什麼竟這樣長呢?我一直走到街的盡端,只好折回來再看一遍。終於在一大堆招牌裡我發現了一個表鋪的招牌,因為鋪面太小了,剛才竟漏了過去。我彷彿到了聖地似的快活,一步跨進去。但立刻覺得有點不對,昨天我們跨進那個表鋪的時候,那位修理表的老頭正伏在窗子前面工作。我們一進去,他彷彿吃驚似的把一把刀子掉在地上。他伏下身去拾刀子的時候,我發現他背後有一架放滿了表的小玻璃櫥,但今天那架櫥子移到哪兒去了呢?還沒等我把這疑慮擴散開來,主人出來了,也是一位老頭。我只好把紙條交給他,他立刻就去找表。看了他的神氣,想到剛才自己的懷疑,我笑了。但找了半天,表都沒找到。他用手搔著發亮的頭皮,顯出很焦急的樣子。他告訴我,他的太太或許知道表放在什麼地方,但她現在卻不在家,讓我第二天再去。他彷彿很抱歉的樣子,拿過一支鉛筆來,把他的地址寫在那張紙條的後面。我只好跨出來,心裡充滿了疑惑和不安定,當我踏著暮色走回去的時候,對著這海似的柏林,我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個雜念繚繞的夜,我又在約定的時間走了去。因為昨天畢竟有過那樣的懷疑,所以走在路上的時候,我仍然注意每一個鋪子的招牌和窗子裡陳列的東西,希望能再發現一個表鋪。不久,我的希望就實現了,是一個更小的表鋪。主人有點駝背。我把紙條遞給他,問他,是不是他的。他說不是。我只好走出來,終於又走到昨天去過的那鋪子。這次老頭不在家,出來的是他的太太。我遞給她紙條。她看到上面的字是她丈夫寫的,立刻就去找表。她比老頭還要焦急。她拉開每一個抽屜,每一個櫥子;她把每一個紙包全開啟了;她又開亮了電燈,把暗黑的角隅都照了一遍。然而表終究沒找到。這時我的懷疑一點都沒有了,我的心有點跳,我彷彿覺得我的表的的確確是送到這兒來的。我注視著老太婆,然而不說話。看了我的神情,老太婆似乎更焦急了。她的白髮在電燈下閃著光,有點顫動。然而表就是找不到,她又有什麼辦法呢?最後她只好對我說,她丈夫回來的時候問問看,讓我過午再去。我懷了更大的疑惑和不安定走了出來。
當天的過午,看看要近黃昏的時候,我又一個人走了去,一開門,裡面黑沉沉的;我覺得四周立刻古廟似的靜了起來;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動的聲音。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兩個影子從裡面移動出來。開了燈,看到是我,老頭顯得有點驚惶,老太婆也顯露出不安定的神色。兩個人又互相商議著找起來;把每一個可能的地方全找遍了,但表卻終究沒找到。老頭更用力地用手搔著發亮的頭皮,老太婆的頭髮在燈影裡也顫動得更厲害。最後老頭終於忍不住問我了,是不是我自己送來的。這問題真使我沒法回答。我的確是自己送來的,但送的地方不一定是這裡。我昨天的懷疑立刻又活躍起來。我看不到那個放滿了表的小玻璃櫥,我總覺得這地方不大像我送表去的地方。我於是對他解釋說,我到柏林還不到四天,不熟悉街道。我問他,那紙條是不是他發給我的。他聽了,立刻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很匆忙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紙條,同我給他的紙條比著給我看。兩者顯然有極大的區別:我給他的那張是白色的,然而他拿出的那一沓卻是綠色的,而且還要大一倍。他說,這才是他的收條。我現在完全明白了我走錯了鋪子。因為自己一時的疏忽,竟讓這誠摯的老人陪我演了兩天的滑稽劇,我心裡實在有點過意不去。我向他道歉,我把我腦筋裡所有的在這情形下用得著的德文單字全搜尋出來,老人臉上浮起一片誠摯而會意的微笑,沒說什麼。然而老太婆卻有點生氣了,嘴裡嘀咕著,拿了一塊橡皮用力在我給她的那張紙條上擦,想把她丈夫寫上的地址擦了去。我卻不敢怨她,她是對的,白白替我擔了兩天心,現在出出氣,也是極應當的事。臨走的時候,老頭又向我說,要我到西面不遠的一家表鋪去問問,並且把門牌寫給我。按著號數找到了,我才知道,就是我上午去過的主人有點駝背的那個鋪子。除了感激老頭的熱誠以外,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沿著康德街走上去,心裡彷彿墜上了一塊石頭。天空裡交織著電線,眼前是一條條錯綜交叉的大街小街,街旁的電燈都亮起來了,一盞盞沿著街引上去,極目處是半面讓電燈照得暈紅了起來的天空。我不知道柏林究竟有多大,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在柏林的哪一部分。柏林是大海,我正在這大海里漂浮著,找一個比我自己還要渺小的表。我終於下意識地走到我那位在柏林住過兩年的朋友家裡去,把兩天來找表的經過說給他聽;他顯出很懷疑的神情,立刻領我出來,到康德街西側的一個表鋪裡去。離我剛才去過的那個鋪子最少有二里路。拿出了收條,立刻把表領出來。一拿到表,我心裡有說不出的感覺,我彷彿親手捉到一個奇蹟。我又沿了康德街走回家去。當我想到兩天來演的這一幕小小的喜劇,想到那位誠摯的老頭用手搔著發亮的頭皮的神情的時候,對著這大海似的柏林,我自己笑起來了。
1935年12月2日於德國哥廷根
聽詩
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從很早的時候,就常有一幅影像在我眼前晃動:我彷彿看到一個垂老的詩人,在暗黃的燈影裡,用顫動幽抑的聲音,低低地念出自己心血凝成的詩篇。這顫聲流到每個聽者的耳朵裡、心裡,一直到靈魂的深處,使他們著了魔似的靜默著。這是一幅怎樣動人的影像呢?然而,在國內,我卻始終沒有能把這幅影像真真地帶到眼前來,轉變成一幅更具體的情景。這影像也就一直是影像,陪我走過西伯利亞,來到哥廷根。誰又料到在這沙漠似的哥廷根,這影像竟連著兩次轉成具體的情景,我連著兩次用自己的耳朵聽到老詩人唸詩。連我自己現在想起來,也像回憶一個充滿了神奇的夢。
當我最初看到有詩人來這裡唸詩的廣告貼出來的時候,我的心喜歡得直跳。唸詩的是老詩人賓丁(rudolfg.binding),又是一個能引起人們的幻想的名字。我立刻去買了票。我真想不到這古老的小城還會有這樣的奇蹟。離唸詩還有十來天,我每天計算著日子的逝去。在這十來天中,一向平靜又寂寞的生活竟也彷彿有了點活氣,竟也渲染上了點色彩。雖然照舊每天一個人拖了一條影子,走過一段兩旁有粗得驚人的老樹的古城牆,到大學去;再拖了影子,經過這段城牆走回家來,然而心情卻意外地覺得多了點什麼。
終於盼到唸詩的日子,從早晨就下起雨來。在哥廷根,下雨並不是什麼奇事,而且這裡的雨還特別膩人,有時會連著下七八天,彷彿有誰把天鑽了無數的小孔似的,就這樣不急不慢永遠是一股勁向下滴。抬頭看灰暗的天空,心裡便彷彿塞滿了棉花似的窒息。今天的雨仍然同以前一樣,然而我的心情卻似乎有點不同了。我的心裡充滿了喜悅,彷彿正有一個幸福就在不遠的前面等我親手去捉,在灰暗的不斷漏著雨絲的天空裡也彷彿亮著幸福的星。
唸詩的時間是在晚上。黃昏的時候,就有一位在這裡已經住過七年以上的朋友來邀我。我們一同走出去。雨點滴在臉上,透心地涼,使我有深秋的感覺。在昏暗的燈光中,我們摸進女子中學的大禮堂,裡面已經擠了上千的人,電燈照得明耀如白晝。這使我多少有點驚奇,又有點失望。我總以為念詩應該在一間小屋中,暗黃的燈影裡,只有幾個素心人散落地圍坐著,應該是夢似的情景。然而眼前的情景卻竟是這樣子。但這並不能使我灰心,不久我就又恢復了以前的興頭,在散亂嘈雜的聲影裡期待著。
聲音驀地靜下去,詩人已經走了進來。他似乎已經很老了,走路都有點搖晃。人們把他扶上講臺去,慢慢地坐在預備好的椅子上,他兩手交叉起來,然而不說話。在短短的神秘的寂靜中,我的心有點顫抖。接著他說了幾句引言,論到自由,論到創作,於是就開始唸詩。最初的聲音很低,微微有點顫動,然而卻柔婉得像秋空的流雲,像春水的細波,像一切說都說不出的東西,轉了幾轉以後,漸漸地高起來了。每一行不平常的詩句裡都彷彿加入了許多新東西,加入了無量更不平常的神秘的力量。彷彿有一顆充滿了生命力的靈魂跳動在裡面,連我自己的渺小的靈魂也彷彿隨了那大靈魂的節律在跳動著。我眼前詩人的影子漸漸地大起來,大起來,一直大到任什麼都看不到。於是只剩詩人的微顫又高亢的聲音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了來,宛如從天上飛下來的一道電光,從萬丈懸崖上注下來的一線寒流,在我的四周舞動。我的眼前只是一片空濛,我什麼東西都看不到了。四周的一切都彷彿化成了灰,化成了煙;連自己也彷彿化成了灰,化成了煙,隨了那一股神秘的力量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多久以後,我的四周驀地一靜。我的心一動,才彷彿從一陣失神里轉來一樣,發現自己仍然坐在這裡聽詩。定了定神,我向臺上看了看,燈光照了詩人臉的一半,黑大的影投在後面的牆上。他的詩已經唸完,正預備念小說。現在我眼前的幻影一點也不剩了。我抬頭看了看全堂的聽者,人人都瞪大了眼睛靜默著。又看了看詩人,滿臉的皺紋在一伸一縮地跳動著:我們很容易看出這位老人是怎樣吃力地讀著自己的作品。
小說終於讀完了。人們又把這位老詩人扶下講臺。熱烈的掌聲把他送出去,但仍然不停,又把他拖回來,走到講臺的前面,向人們慢慢地鞠了一個躬,才又慢慢地踱出去。
禮堂裡立刻起了一陣騷動:人們都想跟著詩人去請他在書上簽字。我同朋友也擠了出去,擠到樓下來。屋裡已經填滿了人。我們於是就等,用最大的耐心等。終於輪到了自己。他簽字很費力,手有點顫抖,簽完了,抬眼看了看我,我才發現他的眼睛異常地大,而且充滿了光輝。也許因為看到我是個外國人的緣故,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什麼;但沒等我說話,後面的人就擠上來把我擠出屋去,又一直把我擠出了大門。
外面雨還沒停。一條條的雨絲在昏暗的路燈下閃著光。地上的積水也凌亂地閃著淡光。那一雙大的充滿了光輝的眼睛只是隨著我的眼光轉,無論我的眼光投到哪裡去,那雙眼睛便冉冉地浮現出來。在寂靜的緊閉的窗子上,我會看到那一雙眼睛;在遠處的暗黑的天空裡,我也會看到那雙眼睛。就這樣陪著我,一直陪我到家,又一直把我陪到夢裡去。
這以後不久,又有了第二次聽詩的機會。這次唸詩的是卜龍克(hansfriedrichblunck)。他是學士院的主席,相當於英國的桂冠詩人。論理應當引起更大的幻想,但其實卻不然。上次自己可以製造種種影像,再用幻想塗上顏色,因而給自己一點期望的快樂。但這次,既然有了上次的經驗,又哪能再憑空去製造影像呢?但也就因有了上次的經驗,知道了詩人的詩篇從詩人自己嘴裡流出來的時候是有著怎樣大的魔力,所以對日子的來臨渴望得比上次又不知厲害了多少倍。
在渴望中,終於到了唸詩的那天。又是陰沉的天色,隨時都有落下雨來的可能。黃昏的時候,我去找那位朋友,走過那一段古老的城牆,一同到大學的大講堂去。
人不像上次多。講臺的佈置也同上次不一樣。上次只是極單純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這次桌子前卻掛了國社黨的紅底黑字的旗子,而且桌子上還擺了兩瓶亂七八糟的花。我感到深深失望的悲哀。我早沒有了那在一間小屋中暗黃的燈影裡只有幾個人聽詩的幻影。連上次那樣單純樸質的意味也尋不到蹤影了。
最先是一個毛手毛腳的年輕小夥子飛步上臺,把右手一揚,開口便說話,嘴鼻子亂動,眼也骨碌骨碌地直轉。看樣子是想把眼光找一個地方放下,但看到臺下有這樣多人看自己,急切又找不到地方放,於是嘴鼻子眼也動得更厲害。我忍不住直想笑出聲來。但沒等我笑出來,這小夥子,說過幾句介紹詞之後,早又毛手毛腳地跳下臺了。
接著上去的是卜龍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這屋裡,只從前排的一個位子上站起來就走上臺去。他的貌相頗有點滑稽,頭頂全禿光了,在燈下直閃光;嘴向右邊歪,左嘴角上有一個大疤。說話的時候,只有上唇的右半顫動,襯了因說話而引起的皺紋,形成一個奇異的景象。同賓丁一樣,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就開始念自己的詩。但立刻就給了我一個不好的印象。音調不但不柔婉,而且生澀得令人想也想不到,彷彿有誰勉強他來唸似的,抱了一肚皮委屈,只好一頓一挫地念下去。我想到賓丁,在那老人的顫聲裡是有著多大的魔力呢?但我終於忍耐著。念過幾首之後,又唸到他採了民間故事仿民歌作的歌。不知為什麼詩人忽然興奮起來,聲音也高起來了。在單純質樸的歌調中,彷彿有一股原始的力量在貫注著。我的心又不知不覺飛了出去,我又到了一個忘我的境界。當他念完了詩再念小說的時候,他似乎異常地高興,微笑從不曾離開過他的臉。聽眾不時發出鬨堂的笑聲,表示他們也都很興奮。這笑聲延長下去,一直到詩人唸完了小說帶著一臉的微笑走下講臺。
我們又隨著人們擠出了大講堂。外面是陰暗的夜。我們仍然走過那段古城牆,抬頭看到那座中世紀留下來的古老的教堂的尖頂,高高地刺向灰暗的天空裡去,像一個巨人的影子。同上次一樣,詩人的面影又追著我來,就在我眼前不遠的地方浮動。同時那位老詩人的有著那一雙大而有光輝的眼睛的面影,也浮到眼前來。無論眼前看到的是一棵老樹,還是樹後面一團模糊的山林,這兩個面影都會浮在前面。就這樣,又一直把我送到家,又一直把我送到夢裡去。
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月了,每在不經心的時候,一轉眼,便有這樣兩個面影,一前一後地飄過來;這兩位詩人的聲音也便隨著繚繞在耳旁;我的心立刻起一陣輕微的顫動。有人會以為這些糾纏不清的影子對我是一個大的累贅。然而正相反,我自己心裡暗暗地慶幸著:從很早的時候就在眼前晃動的那幅影像終於在眼前證實了。自己就成了那影像裡的一個聽者,詩人的顫聲就流到自己的耳朵裡、心裡、靈魂的深深處,而且還永遠永遠地埋起來。倘若真是一個夢的話,又有誰否認這不是一個充滿了神奇的夢呢!
1936年2月26日於德國哥廷根
憶日內瓦
(羨林按:偶檢舊稿,無意中發現了這一篇散文。我的眼立刻亮了起來,簡直像是在陳年古舊的書中發現了一片幾十年前夾進去的紅葉。時光的流逝好像在上面根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依然鮮豔照人。我既驚且喜,立即讀了一遍。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十年,但文中所寫的印象至今依然鮮明、生動。文中提到了美國大兵,跡近不敬。但是,當時他們確是如此。我留下的這一幅寫照,反映了歷史的真實,難道一點意義也沒有嗎?質之黃偉經同志,不知以為然否?)
擴大的日內瓦會議正在緊張地進行著。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到這一座世界名城上來。十幾年前,我曾在那裡住過。現在我的回憶的絲縷又不禁同這一座美妙絕倫的城市聯絡起來了。
我首先回憶到的就是日內瓦美麗的風光。大家都知道,瑞士全國就是一個花團錦簇的大花園,到處都可以看到明媚秀麗的山光水色,美不勝收,令人目不暇接。到過那裡的人,自然會親眼觀察,親身經歷。連沒有到過那裡的人也會從畫片上領略一二,聊當臥遊。在全世界範圍內,瑞士之美真可以說是家喻戶曉,膾炙人口,看來用不著我在這裡浪費筆墨加以描繪了。
我只想談一點我的觀察,我的體會。在我們國家裡,一提到山水之美,肯定說是「青山」「綠水」。這對不對呢?當然是對的。因為這是我們從實際觀察中得出來的結果。如果有人懷疑的話,有詩為證。用不著到處翻閱,僅就我記憶所及,就可以舉出不少的例證來。唐代詩人韋應物的《東郊》裡有這樣兩句話:「楊柳散和風,青山澹吾慮。」李白的《送友人》:「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杜甫的《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遠送從此別,青山空復情。」最全面的當然是王灣的《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你看,「青山」「綠水」這裡全有了。如果還需要現在的例證的話,那就是毛主席的《送瘟神》。青和綠這兩樣顏色,確實能夠概括中國山水之美。不管是陽朔,還是富春;不管是峨嵋,還是雁蕩,莫不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