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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之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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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馬科之夜是平靜的,平靜得像是一潭止水,令人想不到身處鬧市之中。高大的芒果樹,侷促在大樹下的棕櫚樹,還有其他的開紅花、開黃花的不知名的樹,好像都鬆了一口氣,伸開了肥大的或者細小的葉子,盡情地享受夜風的清涼。它們也毫不吝惜地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這香氣彷彿充塞了黑暗的夜空。中午將近五十攝氏度的炎熱似乎還給它們留有餘悸,趁這個好時候趕快鬆散一下吧,這樣就能積聚更多的精力,明天再同炎陽搏鬥。

馬裡的中午也確實夠嗆。炎陽像是一個大火輪,高懸中天,把炎熱灑下大地,灑在一切山之巔,一切樹之叢,一切屋頂上,一切街道上,整個大地彷彿變成了一個大火爐。在這時候,首當其衝的就是這些樹木。它們站得最高,熱流首先澆在它們頭上。但是,它們挺直腰板,精神抖擻,連那些嬌弱的花朵也都顯出堅毅剛強的樣子。就這樣,這些樹和花聯合起來,把炎炎的陽光擋在上面,下面布上了片片的濃蔭,供人們享受。

巴馬科的人民顯出了同樹和花一樣的風格,他們也在那裡同炎陽搏鬥。不管天氣多麼熱,活動從不停止。商店都不關門,賣各種雜貨的小攤仍然擺在芒果樹蔭中。街上還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穿著寬袍大袖的人們照樣騎在機器腳踏車上,來回飛馳,熱風把他們的衣服吹得鼓了起來,像是灌滿了風的布帆。到處洋溢著一片生機、一團活力。

我是第一次來到馬裡,我不知道以前的情況怎樣;但是,我總覺得,這是一種新精神,一種鼓舞人心振奮鬥志的新精神。只有覺醒的、戰鬥的、先進的人民才能有這種精神。我曾在一個炎熱的下午參加了在體育場舉行的非洲青年大會。在那裡我不但看到了馬裡的青年,而且還看到從剛果和葡屬幾內亞戰鬥的前線來的青年。他們身著戎裝,從他們身上彷彿還能嗅到濃烈的炮火氣息。當他們振臂高呼控訴殖民主義的滔天罪行的時候,全場激起了暴風雨般的呼聲和掌聲。非洲的天空彷彿在他們頭上顫抖,非洲的大地彷彿在他們腳下震動。剛才進場的時候,我實在感覺熱不可耐。我幻想有一件皮袍披在身上會多好呀,這樣至少可以擋住外面的熱氣。但是,一看到這熱烈的場面,我立刻振奮起來,我也歡呼鼓掌,同這些戰士熱烈地握手。這時候,我陡然感到遍體生涼,一點也不熱了。

當然,真正的涼意只有夜間才有。巴馬科之夜畢竟還是可愛的。在一天炎熱之後,夜終於來了。巴馬科之夜是平靜的,平靜得像是一潭止水,令人想不到身處鬧市之中。炎陽已經隱退,頭頂上沒有了威脅。雖然氣溫仍在四十二攝氏度左右,但是同白天比起來,從尼日河上吹來的微風就頗帶一些涼意了。動物和植物皆大歡喜。長街旁,短牆下,家家戶戶都出來乘涼。有的人點上了火爐,在那裡煮晚飯。小攤子上點上了煤氣燈,在燈火中,黑大的人影晃來晃去。看來人們的興致都不壞,但是寂靜無譁,只有火爐中飄出來的輕煙嫋嫋地沒入夜空。

這也是我們的好時候。我們參加中國大使館舉行的招待會。在會上,我們遇到了許多白天參觀訪問時已經見過面的馬裡朋友。雖然認識了不過才一天,但是大有舊雨重逢之感了。我們也遇到了許多在馬裡工作的中國專家。看樣子,他們都是單純樸素的人,謙虛和氣的人,但是他們做出來的事情卻是十分不平凡。過去,馬裡是不長茶葉和甘蔗的。殖民主義者曾大吵大嚷,說是要幫助馬里人民種茶樹,種甘蔗。但是一種種了十幾年,錢花了無數,人力費了無數,卻不見一棵茶樹、一根甘蔗長成。最後的結論是:馬裡是不適於種茶樹和甘蔗的。現在,中國專家來了。他們不聲不響,住在馬裡鄉下,同農民一起勞動,一起生活,終於在那樣同中國完全不同的氣候條件下,讓中國的甘蔗和茶樹在馬裡生了根。他們自己也彷彿在馬裡生了根,馬里人民把他們叫作「馬里人」。他們贏得了從總統一直到普通人民上上下下異口同聲的讚譽。鄉村裡的孩子們看到他們老遠就用中國話喊:「你好!」每年,當第一批芒果和香蕉熟了的時候,馬裡農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們,把果品先送來讓他們嚐鮮。現在,細長的甘蔗、矮矮的茶樹,已經同高大的芒果樹長在一起,濃翠相連,渾然一體,它們將永遠成為中馬兩國人民永恆友誼的象徵。難道說這不是一個奇蹟嗎?我覺得,創造這個奇蹟的那些單純樸素、謙虛和氣的人身上有什麼東西閃耀著炫目的光芒,吸引住了我。同他們在一起,我感到驕傲,感到幸福。

我們也在夜裡參加馬裡朋友為我們舉辦的招待會。有時候是在露天舞場裡,看馬裡藝術家表演精彩的舞蹈。有時候是在一起吃晚飯。在這個時候,訪問過中國的馬裡朋友往往擠到我們身邊來,娓娓不倦地對著我們,又像是對著自己,談論他們在中國的見聞。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天安門和人民大會堂的莊嚴瑰麗,描述頤和園的綺麗風光。他們也談到上海的摩天高樓、南京路上的車水馬龍。也總忘不掉談到杭州:西湖像是一面從天上掉下來的鑲著翡翠邊緣的明鏡。無論談到哪裡,中國人民對他們的友情總是主要的話題。國家領導人、工廠裡的工人、人民公社裡的農民,連幼兒園的小孩子都對他們懷著真摯的感情,使他們永世難忘。他們談著談著,悠然神往,彷彿眼前不是在馬裡,而是在中國;眼前看到的彷彿不是芒果樹,而是天安門、人民大會堂、頤和園、南京路和西湖。我聽著聽著,也悠然神往。我彷彿回到了祖國,眼前是祖國那如此多嬌的江山。等到我一伸手捉到從欄杆外面探進來的芒果樹枝的時候,我才恍如夢醒,知道自己是身在馬裡。我內心裡深深感激著馬裡的朋友們,他們帶我回了一趟祖國。

有一天,也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夜裡,我們幾個人坐在中國大使館的一個小院子裡閒談。周圍是一些不知名的樹。因為不知名,我們也就沒有去注意。但是,剛一坐下,就有一股幽香沁入鼻中。我們異口同聲地說道:「是桂花!」我們到處搜尋,結果在一株枝條細長的樹上找到了像桂花似的細小花朵,香氣就是從那裡面流出來的。不管樹是不是桂花樹,花香確實像桂花香。我的心一動,立刻有一股鄉思湧上心頭,本來是平靜的心,竟有點亂起來了。

鄉思很難說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是使人愉快的,還是使人痛苦的。但是,在這樣一個親切友好、鬥志昂揚的國家裡,有什麼鄉思;在這樣一個夜裡,有什麼鄉思,似乎是不應該的。中國古語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馬里人的心目中,中國人就是兄弟。同馬里人民待在一起,像中國專家那樣,同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勞動,難道還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嗎?在馬裡聞到桂花香,難道不是同在中國一樣令人高興嗎?我陡然覺得,我愛上了這個地方。如果有需要也有可能的話,我願意長住下去,把自己的微薄的力量貢獻給這個國家。

巴馬科之夜是平靜的,平靜得像是一潭止水,但是它包含的東西卻是豐富的。我應該感謝巴馬科之夜,它給了我許多新的啟示,它使我看到了許多新東西,它把我帶到了一個新的境界。奇妙的巴馬科之夜啊!

1965年7月18日

戰鬥吧,非洲!

不久前,從非洲大陸上傳來了帝國主義殺人放火的訊息,同時也送來了剛果(利)人民驚天動地的戰鼓聲,送來了許多非洲國家領導人和人民憤怒抗議的聲音。

我的心又回到非洲去了。

我曾經在不算太長的時間內兩次訪問非洲。我雖然沒有到過剛果,但是北非和西非的許多國家我都到過。我曾訪問過許多工廠、學校、鄉村、城市,接觸過成千上萬的人,結識了不少的朋友。我到處看到的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朝氣。我深深地愛上了這一個我久已嚮往的地方。

到非洲來的人第一個印象恐怕就是,這裡國家多,人種複雜,語言分歧大。如果你乘飛機,往往半小時或一小時,就飛過了一個國家。一走下飛機,看到餐廳裡面包的式樣變了,人們嘴裡說的話也變了,你就會知道:已經又換了一個國家。

但是,非洲人自己恐怕是不大會有這種感覺的。儘管他們的國家情況不同,社會制度也不完全一樣,但是有一點他們是一致的:多少年來外來的殖民主義者殘酷地剝削和壓迫使他們有一種十分強烈、十分鞏固的同命運共呼吸的感覺。在非洲,他們走到什麼地方,都可以找到同情與支援;走到什麼地方,都像是到了自己家裡一樣。據說,黑非洲的人出國旅行,有時候是用不著護照的。他們共同的歷史、共同的命運就是最可靠的護照,此外還要什麼護照呢?在另外一點上,非洲人也是一致的,就是對中國人的友好態度。這一點同上面談到的情況是有緊密聯絡的。並不是所有的非洲國家都已經同我們建立了正式的外交關係,但是,非洲人民,不管是北非或西非,還是東非或南非,都是新中國的朋友。中國人走到什麼地方都會受到歡迎。哪怕是坐在火車上、汽車上,或者甚至乘飛機過路,都可以看到熱情的目光、微笑的面孔。

我曾到過阿聯的塞得港。這個港口城市曾遭到帝國主義者的嚴重破壞。英勇的阿聯人民打敗了侵略者,到今天才不過幾年,破壞的痕跡一點也看不出來了,全城建設得煥然一新,比原來的城市還要漂亮。我們一到,就受到當地官員的熱情招待。不管我們的汽車是走在鬧市中,還是小衚衕裡,站在街道兩旁的大人們總向我們點頭微笑,而小孩子們則成群結隊地跟在我們汽車後面跑,拍著小手,嘴裡還喊著什麼,一團熱情溫暖的氣氛。這是什麼原因呢?一位阿聯朋友回答了這個問題:「在我們最艱難困苦的日子裡,是中國人民支援了我們,讓我們在挫折中看到勝利,在黑暗中看到光明。這一點是我們永世難忘的。」

我曾在阿爾及利亞遇到一些老游擊隊員。多少年戰火和牢獄的鍛鍊,使他們看上去堅毅像蒼松,雄健如山鷹。他們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平凡的歷史,或者手執武器同敵人搏鬥,或者被敵人關在牢裡忍受難以形容的折磨,或者在阿爾及爾和其他城市裡做地下工作,「把腦袋提在手裡」(用他們自己的生動的說法),同敵人的密探周旋於大街小巷中,一個極其微小的疏忽就能把性命送掉。在他們最苦難的日子裡,首先伸出支援之手的是中國和其他國家。「中國」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就十分親切,聽到它,眼前一片光明,心頭一團溫暖。他們搏鬥下去,終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現在見到了中國兄弟,怎能不傾訴一下自己的胸懷呢?他們根本不管我們聽懂聽不懂,只是絮絮地講下去。我的法國話不太靈,但是主要內容是聽得懂的。我想,即使我一句法國話都不懂,我照樣可以聽懂他們的話。他們那有力的握手、充滿了激情的眼睛、洋溢著無限熱情的聲音不是已經把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託給我們了嗎?

我在馬裡也曾遇到許多同樣激動人心的場面。著名的芒果城庫利科羅造船廠和煉油廠的工人們那熱烈歡迎的盛況,中馬兩國國旗並排地飄揚在尼日河晴朗的上空中那動人的情景,師範學校學生們高呼「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那激昂的聲音,一個鄉村農婦匆匆地跑過來緊握我們手時那一股熱情,這一切都使我終生難忘。

同樣使我難忘的還有一件小事,也可以說是一件大事。有一天中午,天氣十分炎熱,氣溫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四十攝氏度。我們完成了上午的參觀節目,正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走過一條大街的時候,前面開了紅燈,我們的車子只好停下來。這時後面又開上來了一輛車子,同我們的車並排著停在那裡。我只看到司機是一個馬裡青年,雙目炯炯發光。還沒有等我把他的面貌看清楚,綠燈亮了。他驀地一回頭,看到我們車裡的中國人,溫和地一笑,說了一聲:「中國同志,很好。」車子就風一般地開走了。這件事情發生在半秒鐘之內,可是留給我的印象卻是百年也難以磨滅的。

另外,還有一件使我難以忘懷的事情。有一天下午,我們接連參觀了三所小學。小學生有的年齡很小,看上去不過五六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我們走進正在上課的教室,我們的面孔大概對他們十分陌生,他們顯然有點驚愕。老師示意鼓掌,他們勉強拍了幾下。但是,當老師一告訴他們,這是從中國來的伯伯和叔叔,他們的眼睛驀地亮了起來,微笑壓住了驚愕,立即響起了春雷般的掌聲。每個學校是這樣,每一個班也是這樣。在他們小小的心靈裡,「中國」這個詞誰知道有多大分量呢?

我曾在幾內亞住了兩個星期。時間不算太長,但是遇到的動人心魄的事情卻不算少。在首都科納克里的街上,小孩子們會用中國話向我們說:「你好。」有些小孩子成群結隊地髙呼「北京—毛澤東」「北京—周恩來」。值崗的警察看到插著中國國旗的汽車,連忙舉手致敬,滿面笑容。有一次,我們遇到一輛運送兵士的大卡車。看到我們的車走過,一個士兵匆匆忙忙地站了起來,敬了一個禮。在科納克里,這都是常常遇到的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其中所透露的卻是十分不平常的感情。

當我們從科納克里到金迪亞去訪問的時候,沿途幾百里路,我們所遇到的工人、農民、警察,男、女、老、幼,只要看到我們,幾乎都招手示意,或者點頭微笑。沿途山清水秀,柳暗花明,路有多長,幾內亞人民對中國人民的友誼就有多長,一直把我們陪到金迪亞。到了金迪亞,自然風光之美似乎更增加了,人們的友誼也似乎更增加了。在著名的果品研究所的果子園裡,我們走在萬木叢中,上下左右全給綠色包圍了起來。各種各樣的芒果累累垂垂地掛滿了樹枝,有的竟壓到地面上。還有金黃色的大橘子、像馬頭那樣大的不知名的水果,都引人注目。就在這裡,我們遇到了一群男女工人。我們走過去,他們鼓掌歡迎;我們走回來,他們又鼓掌歡迎。自然之美和情誼之美在我們心裡交融起來,讓我們感動,讓我們陶醉。我想,如果我們再從金迪亞走上去的話,幾內亞人民的友誼還會陪我們走上去。這友誼是絕不會枯竭的。

上面說的這些事例,是說也說不完的。我們到處受到這樣的歡迎,難道是由於我們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對非洲人民做了不知多少好事因而引起他們對我們的尊敬嗎?不,絕不是這樣。只有特別狂妄的人才會這樣想的。像我這樣的人,人家根本不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而且也並不想去知道,他們的興趣不在這裡。出國的時候,我們往往印上一些名片。在某些時候,在某些地方,這些名片確實也有一些用處,未可一概抹殺。但是,在廣大的群眾中,比如走在大街上,參加集會,訪問一所大學、中學或小學,參觀一個工廠,名片就英雄無用武之地。誰也不會在這時候把名片掏出來,一一散發。人家也絕不要求你這樣做。科納克里的小孩子向我們髙呼「北京—毛澤東」「北京—周恩來」,這是很耐人尋味的。他們覺得,這些偉大而響亮的名字就能代表我們所有人的名字;我們覺得,他們的想法完全正確。在更多的情況下,他們只是說一聲「中國朋友」「中國同志」「中國兄弟」,或者乾脆只說「中國人」,這也就很夠很夠,也就能代表一切了。我們偉大的祖國已經給我們每一個人刻好了一張名片:「中國人」。

非洲人民世世代代為外來的殖民主義者所壓迫、所剝削。他們的血肉養肥了西方新老殖民主義的老爺們,而自己卻處在水深火熱之中,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身體遭到摧殘,智慧遭到壓抑。今天他們覺醒了,他們要打碎套在脖子上的枷鎖,他們要戰鬥。帝國主義者手執利刃,張牙舞爪,要撲滅他們。但是他們要戰鬥。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勸他們安靜,但是他們要戰鬥。革命的道路總不會是直的,現在和將來都可能遭到這樣的或那樣的失敗和挫折,但是他們要戰鬥。現在剛果(利)人民的鬥志不是減弱了,而是增強了;他們的戰略和戰術不是失靈了,而是更加靈活機動了。他們意氣風發,而帝國主義則驚慌失措。誰勝誰敗,瞭如觀火。戰鬥吧,非洲!全中國人民、全世界一切反對帝國主義的人民支援你們。

1965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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