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生的遠行》小說信息

延邊行(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的疲意和餓意,頓時一掃而空。我走近了鐵欄杆,把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到了雙眼上,原來已經昏花的老眼驀地明亮起來,真彷彿能洞見秋毫。我看到眼前一片不大的美人松林。棵棵樹的樹幹都是又細又長,一點也沒有平常松樹樹幹上那種鱗甲般的粗皮,有的只是柔膩細嫩得沒有一點疙瘩的皮,而且顏色還是粉紅色的,真有點像二八妙齡女郎的腰肢,纖細苗條,婀娜多姿。每一棵樹的樹幹都很高,彷彿都拼著命往上猛長,直刺白雲青天。可是高高聳立在半空裡的樹頂,葉子都是不折不扣的松樹的針葉,也都像鋼絲一般,堅硬挺拔。這樣一來,樹幹與樹頂的對比顯然極不協調。棵棵都彷彿成了戴著鋼盔,手執長矛,亭亭玉立的美女:既剛勁,又柔弱;既挺拔,又婀娜。簡直是個人間奇蹟,是個天上神話,是童話中的俠女,是淨土樂園中的將軍……我瞪大了眼睛,失神落魄,不知瞅了多久,我瞠目結舌,似乎要喘不過氣來了。

因為我看到這些樹實在都非常年輕,問了一下本地的主人。主人說:這些樹有的是一兩百年,有的三四百年,有的年齡更老,老到說不出年代。反正幾十年來,他們看到這裡的美人松總是一個樣子,似乎它們真是長生多術,還童有方。他們天天坐對美人松,雖然也覺得奇怪,但畢竟習以為常。但是,對我這樣初來乍到的人來說,卻只有驚詫了。

美人松既然這樣神奇,極富於幻想力的當地老百姓中,就流傳了一段民間傳說:當年,在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時期,楊靖宇將軍率領著抗日聯軍,與頑敵周旋在長白山深山密林中。在一次戰略轉移中,一位女護士揹著一個傷病員,來到了一片蒼秀挺拔的松樹林中,不幸與敵人遭遇。敵我人數懸殊,護士急中生智,把傷病員藏在一個雜樹廕庇的石洞中,自己則向相反的方向跑去。敵人把她包圍起來。她躲在一棵松樹後面,向敵人射擊。敵人一個個在她的神槍之下倒地身亡。最後的子彈打光了,她自己也受傷流血。她倚在一棵高聳筆直的松樹後面,流盡了自己最後一滴血。從此以後,血染的松樹樹幹就變成了粉紅色……

這個傳說難道不是十分壯烈又異常優美嗎?難道還不能劇烈地撥動每一個人的心絃嗎?

然而對一個稍微細心的人來說,其中的矛盾卻是太顯而易見了。美人松的粉紅色的樹皮,百年,千年,萬年以前,早已成為定局。哪裡可能是在五六十年前才變成了粉紅色的呢?編這一段故事的老百姓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也寧願相信這一個民間傳說。但是,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不大不小的矛盾,實在是太明顯了,即使相信了,心也難安,而理也難得。

我苦思苦想,排解不開,在恍惚迷離中,時間忽然倒轉回去了數千年,數萬年,說不清多少年。我進入了一場幻覺,看到了長白山下百里松海的大大小小的、老老少少的松樹們聚集在一起開會。一棵萬年古松當了主席,議題只有一個,就是向長白山土地抗議:為什麼它們這一批頂撐青天碧染宇宙的松樹,只能在長白山腳下生長,連半山都不允許去呢?這未免太不公平,太不合理了。於是悻悻然,憤憤然,群情激昂,決議立即上山。數百萬棵松樹,形成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所向無前之威,棵棵奮勇登山,一時喧聲直達三十三天。此時山神土地勃然大怒,咒起了狂風暴雨,打向松樹大軍。大軍不敵,頃刻潰敗,棄甲曳兵,逃回山下。從此樂天知命,安居樂業,莽莽蒼蒼,百里松海,一直綠到今天。

眾松中的美人松,除了登山洩憤的目的以外,還有一點個人的打算。它們同天池龍宮的三太子據說是有宿緣的。它們乘此機會,奮勇登山,想一結秦晉之好,實現萬年宿緣。然而,眾松潰退,它們哪裡有力量隻身挺住呢?於是緊隨眾松,退到山下,有幾棵跑得慢的,就留在了長白山下百里松海之中,錯雜地住在那裡。樹數不多但佔全部美人松大部分的,一氣跑了下去,跑到了離長白山一百多公里的二道白河,剎住了腳,住在這裡了。它們又急、又氣、又慚、又怒,身子一下子就變成了粉紅色……

我正處在幻覺中,猛然有一陣清風拂過美人松林,簌簌作響,我立即驚醒過來。睜眼望著這些真正把陰柔之美與陽剛之美融合得天衣無縫的秀麗苗條的美人松,不知道應該作何感想。美人松在風中點著頭,彷彿對我微笑。

1992年7月30日草稿寫於延吉

1992年8月9日定稿於北京燕園

b後記/b

寫這一篇短文,實出於延邊大學王文宏女士之啟示。如果沒有她的啟示,我也許根本不會寫的。如果不寫這一篇,《延邊行》的其餘四篇也許根本寫不出來。以表心感。

觀天池

長白山天池真可謂「大名垂宇宙」矣。我們此次冒酷暑,不遠數千裡,飛來延吉,如果說有一個確定不移的目的的話,那就是天池。

我們早晨從延吉出發,長驅二百三十公里,馬不停蹄,下午到了長白山下的天池賓館。我們下車,想先訂好房間,然後上山。但是,賓館的主人卻催我們趕快上山,因為此時天氣頗為理想,稍縱即逝,緩慢不得,房間他會給我們保留下來的。

賓館老闆的話是非常有道理的。長白山主峰海拔兩千六百九十一米,較五嶽之尊雄踞齊魯大地的泰山還要高一千多米。而天池又正在山巔,氣候變化無常。延邊大學的校長昨天告訴我,山頂氣候一天二十四變。換句話說,也就是一個小時變一次。而實際情況還要比這個快,往往十幾分鍾就能變一次。原來是麗日懸天,轉眼就會白雲繚繞,陰霾蔽空。此時晶藍浩瀚的天池就會隱入雲霧之中,多麼銳利的眼睛也不會看見了。據說一個什麼人,不遠萬里,來到天池,適逢雲霧,在山巔等了三個小時,最終也沒能見天池一面,悻悻然而去之,成為終生憾事。

我們聽了賓館主人的話,立即鼓足餘勇,驅車登山。開始時在山下看到的是一大片原始森林。據說清代的康熙皇帝認為長白山是滿洲龍興之地,下詔封山,幾百年沒有開放,因此這一片原始森林得到了最妥善的保護。不但不許砍伐樹木,連樹木自己倒下,爛掉,也不許人動它一動。到了今天,雖然開放了,樹木仍然長得下踞大地,上撐青天,而且是擁擁擠擠,樹挨著樹,彷彿要長到一起,長成一個樹身,說是連兔子都鑽不進去,絕非誇大之詞。裡面闊葉、針葉樹都有,而以松樹為主,挺拔聳峭,蔥蘢蓊鬱,百里林海,無邊無際,碧綠之色彷彿染綠了宇宙。

汽車開足了馬力,沿著新近修成的盤山公路,勇往直上。在江西廬山是「躍上蔥蘢四百旋」。但是廬山比起長白山來真如小丘。在這裡汽車究竟轉了多少彎,至今好像還沒有人統計過。我們當然更沒有閒心再去數多少彎。但見在相當長的行駛時間內是針闊混交的樹林。到了大約一千一百米以上,變成了針葉林帶。到了一千八百米至兩千米的地方,屬於針葉的長白松突然消逝,路旁一棵挺起身子的高樹都見不到了。一片嶽樺林躬著腰背,歪曲扭折,彷彿要匍匐在地上,不敢抬頭。尖勁的山風,千萬年來,把它們已經制得服服帖帖,趴在地上,勉強苟延殘喘,口中好像是自稱「奴才」,拜倒在山風腳下連呼「萬歲」了。

此時,我們已經升到海拔兩千米以上,比泰山的玉皇頂還要高出五六百米。以「爬山虎」著稱的北京吉普車,也已累得喘起了粗氣。再一看路旁,連跪在地上的嶽樺林也一律不見。看到的只有死死抓住石頭的青草,還是一片翠綠。但是它們也沒有一棵敢向高處長的,都是又矮又粗,低頭奮力伏在石頭上。看來長白山狂猛的山風連小草也不放過。小草為了活命,也只有聽從山風的命令了。看樣子,即使小草這樣俯首帖耳,忍辱負重,也還是不行的。再往上不久,石頭上光禿禿的,連一根小草的影子再也不見。大概山風給小草規定下的生命地界已經到了極限。過此往上,一切青色的東西全皆不見。此處是山風獨霸的天下,在宇宙間只許自己在這裡狂暴肆虐,耀武揚威了。

既然山上已一無可看,我們就往山下看看吧。近處是壁立萬仞,下臨無地,看了令人不由得目眩股慄,趕快把眼光投向遠方。大概我們賓主五人都積了善有了餘慶。我們都交了好運,天氣是無比地晴朗。千里松海,盡收眼底,令人逸興遄飛,心曠神怡。回望背後群山,山背陰處,盛夏猶有積雪。長白山真不愧「長白」之名。

可是,真出我們意想之外,汽車出了毛病,發動機忽然停止工作了,火再也打不著。司機連忙下車,搬來大石塊,把車後輪墊牢。否則車一滑坡,必然墜入萬丈深谷,則我們和車豈不就成了齏粉了嗎?我確實有點慌了起來,但司機卻說汽車患了「高山反應症」,神態自若。我真有點摸不清,他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笑話?但見他從容不迫,把車上的機器胡鼓搗了一陣,忽然「砰」的一聲,汽車又發動起來了。我的心才又回到腔子裡。汽車盤旋上山,皆大歡喜。

真正到山頂了,我急不可待,立即開門想下車。別人想攔住我,但沒有攔得住,連忙給我把制服上衣穿上。車門剛開了一個小縫,一股刺骨的寒風立即狂襲過來。原來山下氣溫是三十二三攝氏度,而在這裡,由於沒有寒暑表,不敢亂說,根據我的感覺,恐怕是在十攝氏度以下。我原以為是個累贅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毛衣,這時卻成了至寶。我忙忙亂亂地把它穿在制服外面,別人又在我身上蒙上了一件風雨衣。這樣一來,上半身勉強對付,但是我頭頂上的真正的紗帽卻不行了。下面的褲子也陡然薄得如紙。現在能有一件皮襖該多好呀!我渾身哆哆嗦嗦,被三個年輕人架住雙臂,推著背後,踉踉蹌蹌,向前邁步。山風迅猛,刺入骨髓。別提我有多麼狼狽了。有人拍了一張照片,我自己還沒有看到。我想,那將是我一生最為可笑的一張照片了。

但是,我的苦難歷程還沒有完結。我雖然已經站在我渴望已久的天池邊上,卻還看不到天池,一座不高不低的沙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我此時實在已經是筋疲力盡,想躺倒在地,不再動彈。但是,渴望了幾十年,又冒酷暑不遠數千裡而來,難道竟能打退堂鼓功虧一簣嗎?當然不行!我收集了我的剩勇,在三個年輕人的連推帶拉之下,喘著粗氣,終於爬上了沙丘。此時,天空雖然黑雲未退,藍色的天池卻朗朗然呈現在我的眼前。

啊,天池!畢生夢寐以求,今天終於見到你了。

天池實際水面高程為兩千一百九十四米,最大水深三百七十三米,是我國最高最深的淡水湖。有詩寫道:「週迴八十里,峭壁立池邊。水滿疑無地,雲低別有天。」池周圍屹立著十六座高峰,峰巔直刺青天,恐怕離天連三尺三都不到。時雖盛夏,險峰積雪仍然倒影池面。白雪碧波,相映成趣。山風獵獵,池面為群山所包圍,水波不興,碧平如鏡。真是千真萬確的大好風光,我真是不虛此行了。

但是,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盛名傳播四海的天池水怪。在平靜的碧波下面,他們此時在幹些什麼呢?是在操持家務呢?還是在開會?是在製造偽劣商品呢?還是在倒買倒賣?是在打高爾夫球呢?還是在收聽奧運會的廣播?是在品嚐粵菜的生猛海鮮呢?還是在吃我們昨天在延吉吃的生魚片?……問題一個個像連成串的珍珠,剪不斷,理還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驀然醒了過來,覺得自己真彷彿是走了神,入了魔,想入非非,已經非非到可笑的程度了。我擦了擦昏花的老眼:眼前天池如鏡,群峰似劍。山風更加猛烈,是應該下山的時候了。

我們辭別了天池,上了車,好像駕雲一般,沒有多少時間,就回到了山下。順路參觀了著名的長白瀑布,品嚐了在溫泉水中煮熟的雞蛋,在暮靄四合中,回到了天池賓館。

吃過晚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難以入睡。在朦朦朧朧中,我彷彿走出了賓館。不知道怎麼一來,就到了長白山巔,天池旁邊。此時群山如影,萬籟俱寂。天池水怪紛紛走出了水面,成堆成堆地遊樂嬉戲,或舞蹈,或唱歌,或戲水,或跳躍,一時鬧聲喧騰,意氣飛揚。我聽到他們大聲講話:

「你看這人類多麼可笑!在普天之下,五湖四海,爭名奪利,鉤心鬥角,勝利了或者失敗了,想出來散散心,不遠千里,不遠萬里,冒著生命危險,來到我們這裡,瞪大了貪婪罪惡的眼睛,看著天池,其實是想看一眼被他們稱為‘天池怪獸’的我們。我們偏偏不露面,白天伏在深水裡,一動也不動。看到他們那失望的目光,我們真開心極了!」

「我們真開心極了!」

「我們真開心極了!」

「萬歲!」

「烏拉!」

此時鬧聲更喧騰了,氣氛更熱烈了—

「還有人居然想給我們拍照哩!」

「聽說已經有人把照片登在報紙上了!」

「這兩天又風風火火地謠傳:一家電視臺懸賞萬金,要拍我們的照片哩!」

「真是活見鬼!」

「真是活見鬼!」

「誰要是讓拍了照,我們決定開除他的怪籍,誰說情也不行!」

「萬歲!萬歲!」

「烏拉!烏拉!」

此時喧聲震天,波濤洶湧。我嚇得渾身發抖,不知所措,趕快撒腿就跑,一下子跑到了賓館的床上。定一定神,我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夢。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在晨光熹微中離開了天池賓館。臨行前,我曾同李錚到原始森林的邊緣上去散了散步,稍稍領略了一下原始森林的情趣。抬頭望著長白山頂,我向天池告別。我相信,我還會回來的。但是,我向天池中的怪獸們宣誓:我絕不會給他們拍照。

1992年8月8日

寫於北京大學燕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