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自己一直沒察覺到如此簡單的道理呢?裡沙子捫心自問。答案很快就浮現在了心中:因為自己放棄了思考。
比如此刻,自己就逃離了評議會,坐在這裡。
不待在原本應該待著的地方,放棄思考、放棄做決定,帶著輕鬆卻不安的心情,沒有任何行動。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了。這種感覺不是從上學時翹課開始的,而是從更小、更年幼的時候。自己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不去思考是什麼拘束了自己,只會說些迎合母親喜好的話題;不去思考被束縛的原因,只是一味地逃避現實,也逃避思考。
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逃離,但結果如何呢?現在所處的地方也有著那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不是嗎?
就算一直被說「你很奇怪」,卻不動腦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將感受到的違和感單純地歸類為「麻煩」,放棄瞭解所有相關的事情,也放棄思考與決定。僅僅外界因素,是不會讓人變得如此愚蠢、缺乏常識和存在感的。自己本身應該也在把自己往那個方向推吧?
因為我被只知道這種愛的方式的人愛著。
不動腦思考,也不做任何決定,只跟著別人的意思走,的確很輕鬆。就像我放棄決定某人刑期的責任,只顧吃光咖哩飯一樣。
是的,我不是在審判那名女子,這幾天我一直在審判自己。裡沙子終於明白了。
裡沙子喝了一口已經有點冷掉的咖啡,站起來走向收銀臺,結賬後搭乘電梯。
每一間會議室裡應該都在進行著案件審理吧。走廊上瞧不見半個人影,走廊兩側的窗戶散發出白光,看起來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裡沙子走在剛剛才經過的走廊上,站在一扇門前,猶豫著是否該等到休息時間,有人出來後再進去。最終,裡沙子還是決定敲門。
「不好意思,我去樓下稍微休息了一下,現在沒事了。」
門開啟後,法官一臉驚訝,似乎想說些什麼,裡沙子卻不予理會,徑直走向剛才坐過的位子。她意識到因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評議室裡頓時起了一陣小騷動。裡沙子就座後,大家繼續討論。
陪審員們看著資料上的判例提問,法官回答大家提出的問題。裡沙子也看向手邊的資料,追逐著上面的文字,提醒自己不能投入過多的個人情感。
東京一位母親殺害了一歲十個月大的女兒。她在交往物件的主導下,以管教為名,開始虐待女兒。之所以只判處六年有期徒刑,是考慮到她受制於交往物件,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神奈川縣一位母親持續一個月虐待兩歲三個月大的女兒,將其丟在浴室不管,任其活活餓死。要求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最後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千葉縣一位母親使一歲三個月大的兒子窒息死亡。因為認定她有精神衰弱傾向,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栃木縣一位母親使十個月大的男嬰窒息死亡。雖然未被認定有精神衰弱傾向,但考慮到她丈夫長期不在家,因公公婆婆過於干涉家務而飽受精神壓力,遂判處四年有期徒刑。
法官大致回答完大家提出的問題後,每個人針對本案發表意見,闡述自己認為應當重判或輕判的原因,並給出自己認為恰當的刑期。
裡沙子回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試著將水穗這個陌生人與自己切割開來,重新考量。縱使如此,她還是不認為水穗是那種將孩子視為名牌奢侈品的惡女。也許自己這麼想是錯的,也許自己的意見根本無足輕重,但裡沙子還是想表達出來。不,是非說不可,而且必須參加這場評議才行,裡沙子此刻這麼告訴自己。
待其他人各自發表完意見後,眾人的目光自然集中在裡沙子身上,她心跳加快。也許他們會覺得我說的是蠢話,沒有人理解吧。裡沙子壓抑著這般再熟悉不過的心情,說道:
「我還是很同情被告人。不論是雙親、丈夫、婆婆、朋友、醫生、保健師,還是其他母親,都可能因為一個很小的誤解變得疏遠起來,連語言也無法傳達,讓人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口向他們求助。我想這絕對不是虛榮心作祟。被告只是覺得,這麼笨,這麼一無是處的母親只有自己一個,她只是不想再被任何人批評了。而且,她身邊的人都沒有察覺到,她明明想求助卻求助無門,這一點讓同樣身為母親的我打從心底裡同情她。當然,再怎麼樣也不能把孩子扔進水裡,所以唯獨這一點,我無法同情。」
最終,有兩位陪審員認為應該判處十二年有期徒刑,兩位認為應判十年,十五年與七年的各一位。雖然裡沙子沒被要求發言,但她覺得對這件事的看法,自己想說的都已經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