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夏天的晚上,盧大江和盧大海在小區門口的大排檔要了一箱啤酒,也不怎麼說話,就頻頻舉杯。這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開心。這世上像他們這樣親哥兒倆跑出來喝酒的實在太少了,喝酒都是跟哥們兒、朋友喝,可是哥們兒、朋友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江湖太寂寞,兩人只能抱團取暖。偶爾聊上一兩句,內容不外乎如此:「那天我把×××打了。」「哦,是嗎?我也一直想打丫的。」
正喝著,一陣篤篤聲響,盧大江回頭一看,來了個要飯的老太太。該老太太十分之整潔,穿的不是要飯制服,而是一件大背心,一條燈籠褲,都不是很髒,也沒有補丁。老太太頭髮整齊,臉和手上都沒有泥,連指甲縫都很乾淨,用盧大江的話說「比我都乾淨」。但是她一見到哥兒倆就顫巍巍地伸出手來,用極小的聲音說:「給……給口吃的吧。」
盧大江交代說,當時他笑了一下,但不知道為什麼要笑,事後非常後悔。老太太臉一紅,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盧大海,大概以為他濃眉大眼的會善良一點。殊不知盧大海眼睛雖大,眼仁兒卻小—這種人都是惡煞,譬如鍾馗。盧大海開口就問:「你是頭天要飯嗎?你這身行頭不行啊!」然後兩人便哈哈大笑起來。老太太呆在當場,雙手還保持著捧水的姿勢。呆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緩慢地轉身,跛著一隻腳走了。
盧大海說,他見的要飯的多了,瘸子佔很大比例,瘸子老太太在瘸子中又佔三分之一。但是這個老太太瘸得不一般,一看就是真瘸,因為她每走一步顛一下,顛得極快,與她緩慢滯重的步伐形成極大反差,看起來是因為每一步都非常疼。盧大海喝道:「老太太,腿是真瘸嗎?給爺們兒看看,真瘸的話給你口吃的也不算什麼。」後來警察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他說「好玩兒」。此即人之惡。說完他覺得老太太肯定羞憤難當地走掉,結果老太太回過身,然後慢慢彎下腰,捲起褲腿,露出左腿上巨大的一塊瘀青。
盧大海廝殺半生,什麼樣的傷都見過,這傷一眼就看出是真的,且是新傷。盧大江一見也吃了一驚,問:「怎麼弄的?」這句話一齣口,老太太往後便倒,「撲通」一聲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老太太說,她就是本地人,兒子家就在西里小區。因為兒媳婦太惡,婆媳天天吵架,媳婦動手就打人。這本是世上既平凡又無可奈何之事,沒想到兒子不但不勸,竟然幫著兒媳打老太太,且比兒媳出手更重。兒媳只是用手打,兒子用鐵棍打,看樣子是真想把親媽活活打死。最後一次,老太太跑出來,不敢回家了。臨走時兒媳婦拎著茶盤邊丟茶壺邊喊:「老不死的別回來!回來打斷你的腿!」老太太無法可想,只得要飯。有一次要飯被兒子當街看見,衝上來就打了一頓,末了還連累了大排檔,把客人的桌子都給掀了。她腿上的傷就是那次用折凳打的。
盧大江跟盧大海聽完,像兩隻吃多了的鴨,對視無言。過不多時,盧大江突然笑了起來。笑完,他問盧大海:「這種渾蛋按說咱應該認識吧?」盧大海說:「不認識也得會會啊,遇高人不能交臂失之,打老太太這本事,我還真沒有!」兩人結了賬,架起老太太便走,此時一箱啤酒還剩兩瓶。
「走,老太太,上你們家串個門兒去。」盧大江說。
要我說,這純屬大排檔掌櫃的沒經驗,看見此等場面,就算不明白前因後果,只要認出是大江、大海,就應該先報了警再說。
老太太耐不住他兩個威逼利誘,帶著上家去了。因為他們說跟兒子認識,都是喝酒的朋友,想去勸勸他。他們把老太太藏在附近的一個殘破的棚子裡,囑咐她無論家裡出多大動靜都別出來,然後就去叫門了。噢,天哪,想想都覺得恐怖,被這兩個人半夜叫門是什麼感覺?一會兒,門開了,不等那渾蛋兒子問清,盧大江踹門就進,盧大海衝進臥室把女的揪了出來。接著,一場殘酷的審判開始了。「打親媽了沒有?」一拳。「打女人了沒有?」一拳。「打老人了沒有?」一拳。據說那小子還分辯啦:「你們說的這三條不都是一個事兒嗎?」為此額外捱了一拳。盧大海問:「你拿什麼打的你媽的腿?」渾蛋兒子還沒說話,女的尖叫道:「折凳!」其節操真令人折服。盧大江吩咐:「去給老子找個折凳來。」結果這家還沒有折凳,那女的便舉來一把碩大的木椅。盧大海接過,盧大江熟練默契地在兒子膝蓋窩一踹,領口一拉,整個人放倒在地板上。盧大海剛要摔椅子,盧大江突然說:「等會兒!這女的怎麼辦?」
盧大海放下凳子,扭了扭脖子。「還是你有經驗。」他說。
「廢話,你才哪兒到哪兒?」盧大江說。然後他揪起面部被胖揍一頓已經接近雙目失明的渾蛋兒子,指了指他媳婦:「你不是會打娘們兒嗎?來,今天老子跟你學兩手,給我打個樣兒瞧瞧。你怎麼打的你媽,你今兒個就怎麼打你媳婦。你要是不打,我兄弟動起手來可沒有輕重。」那小子大概是記起媳婦給拿椅子的仇,聽完以後都沒猶豫,抄起椅子就是一個跨虎登山,接著就是一個泰山壓頂。
等女的已經不成人形之後,盧大海又掄起散了架的半把椅子,把那小子兩條腿都打折了。正當他打算襲擊第三條腿時,七八個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破門而入,把兩人控制住了。兩人倒剪雙手被押出樓道時,盧大海破口大罵:「誰他媽報的警?」但是此時罵也無用,他們猜也猜得到,並且也猜對了,是老太太求街坊報的警。
聽警察說,那個兒媳婦傷得最嚴重,好像成了植物人;而渾蛋兒子身強體壯,除了腿傷以外竟無大礙。這個案子在民事上好像還挺複雜的,也不知怎麼搞的,盧家老頭並沒有賠多少錢,只是兩個兒子都進去了。我問:「這幾年日子過得苦吧?」老頭一笑:「大江、大海沒進去的時候也管不了我吃喝啊。」我一想也是,他們喝啤酒的錢都說不定是附近哪個倒霉的初中生當月的零花錢。
我們樓的人大部分都相信老頭講的這個版本,稱之為「一箱啤酒引發的血案」。雖然其中有些地方在敘事手法上出現了超視角的問題,但就算是編的也還算合情合理。除了沒賠多少錢這一點匪夷所思以外,都是前因後果順理成章、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情節。只是,有一次閒得沒事重看《撞車》時我更加困惑了。在大江、大海的身上,到底是善多還是惡多?他們闖門打人,違法犯罪,算是十惡不赦呢,還是懲惡揚善?或是純屬一箱啤酒喝完了鬧事?那個渾蛋兒子出重手把媳婦打成植物人,算是懦弱,還是惡呢?老太太報警,應該還是不應該呢?我當時覺得我的法學真是白學了,後來又一想,我本來就沒學,都打星際了,也難怪我沒當成律師。這種問題,我這等膚淺之輩去管他作甚?前幾天在網上看了一段影片,是一些閒得發慌的有錢人拍的。他們在酒吧架設隱形攝像機,由演員扮演酒保、善良的女子和流浪漢,唯獨吧檯的一位客人是真的,全不知情。善良女子從門口請進一位流浪漢,給了20美元讓酒保給他點吃的。酒保佯作不悅,等善良女子一走,就要把他轟出去,以此來試探旁邊那位客人的反應,並偷拍之,真是「大德福改了福記—缺了大德」了。結果其中一位光頭佬,先是跟酒保一起用刻薄的言辭羞辱流浪漢,等流浪漢被轟走之後,他突然天良發現,給流浪漢買了個墨西哥肉卷。當時我想,幸虧盧大江、盧大海不在美國。他們倆要是參加這個節目,如果天良沒有發現還好,一旦天良發現了,搞不好要鬧出人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