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過程裡,突然下起了彌天大霧,令人呼吸困難,像是整個腦袋都被塞進了灶膛裡。最令人氣憤的是,前面的工程師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個騎行頭盔戴在腦袋上。竟然有他這個型號的腦袋能戴的頭盔!真是咄咄怪事。前面兩輛車一拐,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老舊住宅區。霧陡然間又濃了三倍,我連前面那位婦女都看不見了。這是一個進退兩難的局面:往前追可能會暴露自己,不靠近則會弄丟目標。正這麼想著,工程師的車猛然加速起來,一頭扎進了濃霧裡,四下彷彿騰起了一股白煙,快速往他留下的黑洞裡湧去。我暗罵了一聲,加速追趕,猛聽得前面一陣哐啷作響,接著是小孩哭婦女罵,再後來就沒有聲音了。
我把車停在路邊一個看不清是什麼東西的建築邊,弓腰縮背地往前摸索。我有點緊張,心想這胖子今天是要下手呀。難道是要綁架孩子?莫非已經得手了?正想時,遙遠的地方又傳來孩子哭聲。我循聲走去,發現自己已經進入小區裡一個被幹枯的藤蘿覆蓋的小花園。每個小區都有這種小花園,這裡是各種問題少年犯罪的高發地。我從小在這種環境里長大,一進園子就聞見一股犯罪味兒。果然,在一座涼亭的一角,婦女靠著柱子坐在冰涼的地磚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哭的聲音像只瀕死的小山羊的叫聲。而我跟蹤的物件正舉著一個螢幕巨大的手機,給婦女看什麼東西。我猜,多半不是什麼健康的東西。看了一會兒,婦女惡狠狠地罵了幾句,其內容真是精闢透徹,一下子就把工程師的全部特點都用髒話概括出來了,只可惜不便印刷出版。
然後,工程師用一隻手嫻熟地解開褲子,對著婦女做起我預料之中的動作來。我徹底驚呆了,像一座黑色的冰雕般佇立著,觀賞眼前的奇妙景象。我這麼震驚有兩點原因:一是他做的事情太過於預料之中,二是他選的物件太過於預料之外。上大學時我讀《挪威的森林》,裡面寫到一個少年可以對著金門大橋的照片手淫,令人五體投地。但是那位少年多少還是對建築和地圖抱有強烈的愛,才會有此壯舉。這位網路工程師如果對著一臺路由器手淫,我一點兒也不會意外。但他選擇的這位物件實在是太驚人了。
此時的時間也不過是晚上八點多,多數人可能都在吃飯。氣溫至少在零下8度以下,還下著致命的毒霧,沒有人經過也是正常的。等著正義的使者突然出現是來不及了,此刻只有試試女老闆的「霍金說」是否靠譜。念及此處,我邁步向前,大喝一聲:「喂!」果然,胖子一驚,連忙提起褲子(這真讓我慶幸),而婦女則不失時機地站起,又罵了兩句精彩紛呈的髒話之後,抱著孩子就跑了。
為了穩住胖子,我儘量做出溫和的表情。結果他一下子頹然坐倒,擺出一副愛咋咋地的樣子,開始玩頭盔上的帶子。我氣了個半死,心想你假裝智障就可以活命了嗎?等一下婦女帶著爺們兒侄子老公公拿著菜刀出來砍你,頭盔頂個屁用!於是我拎起他的後脖領子,拎到附近的一個樓道口。他一路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低聲「嗷嗷」地哀號,彷彿領子上佈滿了痛感神經。至此我已經完全相信女老闆說的話了。
接下來我打算取證。我伸手要他的手機,他扭捏作態不給,我便劈手奪了過來。結果這小子已經把開著的程式退了個乾淨。我只好威逼利誘,花了五分鐘才讓他給我開啟他放給婦女看的影片。這一來,我又驚了個跟頭。這太出乎意料了。我以為裡面準是些不乾不淨的東西,比如婦女偷情被他偷拍,可以用來威脅要給她老公看之類的東西,儘管我也很懷疑那樣的婦女如何偷情。總之那位婦女一看就是個悍婦,絕不是看了一兩段普普通通的不雅影片就會被嚇住的主,影片裡一定有她,多半她就是主角。
結果,只有主角這一點我猜對了。
影片的內容是這樣的:一開始,在剛剛那家醫院裡,婦女正在跟一個護士吵架。對話內容聽不清,大致意思是護士給孩子打針沒打好之類的。吵著吵著,該悍婦突然開始毆打護士,用的是散打中常見的招式。護士全無還手之力,被打了一頓之後,只好蹲在地上哭。可以想見,附近當然有很多人圍觀,但是沒有人幫忙,卻有人拍影片。過了一會兒,護士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衝上前去要跟悍婦理論,結果又被揍了一頓。此時,鏡頭推近了,顯然拍攝者走到了悍婦身後。「嘿!」他說。悍婦聞聲轉過頭,被拍了個大特寫,勃然大怒,衝上前去就想搶手機,其面目活像是被扯下來揉了一番又貼在臉上一樣。影片到此為止,想必拍攝者全身而退了。
搞了半天,竟然是一段打架影片,這種東西在網上比比皆是,有什麼好害怕的?我問胖子,拿這個影片想幹什麼。胖子說:「那個女的,把那個女的給打了,那個女的就報警了,但是那個女的已經跑了,那個女的牙都被打掉了,眼角也開了,她就讓警察抓那個女的,警察抓不著……」按理說,我應該把他的語言翻譯一下再寫,但是我想,既然林白可以寫《婦女閒聊錄》,我也有權利原汁原味地記錄胖子的語言。按照他的話分析,他大概是想要用影片最後的大特寫來威脅婦女,如果要拿去給警察看的話,大概會抓你坐牢喲!大概會讓你賠很多很多錢喲!所以啊,給老子老老實實地待著別動吧!這麼想來,做法確實行得通。至於為什麼要對著她手淫,那真是太令人費解了,我懶得思考,乾脆直接問他。
他說:「我在伸張正義。」
這四個字真是擲地有聲。接著他抱膝而坐,把臉埋進腿間不說話了。想不到柔韌性還挺好的。
這件事,我沒有管到底,因為我不知道真把他逼急了我是不是能制伏他。臨走時,他突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在他後腦勺兒「啪」地抽了一下,抽了一手油。「別哭!白痴。」我在屁股上蹭著手上的油,本想說:「拿出點正義使者的樣子來!」結果一想到這句話,就被自己逗樂了。我把手機往他腿上一扔,說聲「逃命去吧」,就出了樓道門。出來一找,借來的那輛腳踏車沒了。
在回去的計程車上,我邊想邊樂。「伸張正義」,一想到這四個字我就笑得不行。但是我這人又不會笑,所以只好低著頭默默聳肩。等我再抬頭時,鏡子裡的司機師傅一臉驚恐,活像見了罕見的男鬼一樣。這些年,我見過很多伸張正義的方式。有的人為了伸張正義,把別人的腿打斷了;有的人還打死了人;有的人為了伸張正義製造巨大的騙局去騙別人;有的人花錢買打手去毆打所謂的壞人來伸張正義。總體說來,這些人都是一些粗人,他們伸張正義的工具就是暴力,方式就是讓他們定義的「壞人」受到肉體上的傷害。今天,我遇見了讓「壞人」受到精神上的傷害的新式伸張正義法。這難道不可樂嗎?回到公司,女老闆給我熱了盒飯,邊讓我吃飯邊問我今天的收穫。我嚼著芹菜,心裡一肚子火,因為我不吃芹菜,而盒飯裡的芹菜跟米飯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生氣地說:「辦成了,那胖子跟蹤的不是你們公司的人,是另外一個人。」女老闆奇道:「什麼人?他對人家幹什麼了?」我說:「什麼也沒幹,跟到一半就掉頭走了。」老闆又追問:「被他跟蹤的那人是幹嗎的?」我心說:你讓我吃還是不讓我吃啊?想罷抬頭,怒道:「賣芹菜的!」女老闆一撇嘴,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