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方,各種各樣的粉色和橙色裝飾著灰暗的天空。東邊刮來一陣寒風,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我用圍巾裹住鼻子,戴上帽子。湖邊的車道上,密歇根湖揮散不去的狂風問候著我。怒浪拍打著岸邊,退回去,再次拍打。我在湖邊的小徑上閒逛,把手深深地插進大衣口袋裡。夏日裡備受健身者和遊客歡迎的小徑今天早上卻寥寥幾人,這悲催地提醒著我,這個城市的每個人都在和家人朋友一起過節。
各家各戶的人們都醒了過來,喝著咖啡吃著百吉餅,切著芹菜和洋蔥,準備填在火雞肚子裡。
我轉過德雷克酒店,朝南走去。一座空蕩蕩的摩天輪映入眼簾,像是給海軍碼頭的手指戴上一枚戒指。被遺棄的摩天輪看上去和我一樣孤獨。我會永遠孤單下去嗎?和我年紀差不多的男人早就結婚了,難道我要去和二十幾歲的男孩約會?在約會這條路上,我就是一杯殘羹剩飯。
一名慢跑者朝我跑來,他的拉布拉多犬跑在前面。我靠在邊上,讓他們過去,大狗用友好的眼光看著我。慢跑者跑了過去,我轉過身來。他從頭到腳穿著黑色的安德瑪緊身衣,但還是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他也回頭看著我,一瞬間,我們四目相遇。他有些猶豫,好像想跑回來跟我說說話,卻又改了主意。他朝我笑了笑,跟我揮揮手打招呼,又繼續跑走了。我看著他跑向遠方。終於,我想起來了。他應該就是巴寶莉男——那個在火車上和我說話的男人……還有在樓下的時候!哦,是他嗎?
「喂!」我喊道,浪頭的咆哮吞噬了我的言語。我快步追了上去。上次我見到他的時候,和別人約好了吃午飯。現在我得讓他知道我是單身。我得追上他。但是我笨重的靴子使我根本沒辦法追上他。他已經離我有五十碼遠了。快點!突然,我的靴子尖撞上了什麼東西,我摔了個屁墩。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巴寶莉男消失在路的盡頭。
哦,天哪,我又跌入了新的低谷。昨天晚上才剛剛和安德魯分手。而現在,這個早上,我卻在追趕——對,就是追趕——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我還能再可悲一些嗎?好像生物鐘對我的壓力不夠大一樣,媽媽還在我背後綁上了一個滴滴答答的時鐘,明年九月份就會爆炸。
***
等我走回媽媽的房間,這一天才正式開始。同芝加哥每年十一月份的天氣一樣,厚重的灰雲積聚在天空,綁架了太陽公公。小小的雪花漂浮在空氣中,落在我羊毛大衣上的瞬間就融化了。我爬上媽媽門前的混凝土樓梯,一種不祥的感覺向我湧來。今天我不想一個人過。想到自己就要成為電影裡那種在感恩節為自己做飯的可悲角色,我就受不了。
我清理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準備的餐桌,認真地疊好媽媽的寶貝餐巾和桌布。三年前我們去愛爾蘭的時候,媽媽買下了這些手工刺繡的亞麻製品,堅持說每次家庭聚會都要用。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我們從沒想到這麼快,家庭聚會就消失了。
為了進一步折磨自己,我再一次反思我和安德魯之間的關係。為什麼我不惹人喜歡?新一波眼淚又填滿了我的眼眶。我想象著他沒有我也能繼續前進,並找到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一個能讓他幸福的女人,一個他想要和她結婚的女人。
在朦朧的淚光中,我填好了火雞,把它推進烤箱。然後機械地削土豆皮,將媽媽做甜土豆培盤的材料混合在一起。等我把水果削進碗裡的時候,我已經停止了哭泣。
三小時後,我從烤箱裡取出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火雞。火雞的皮脆亮,呈漂亮的金黃色,烘烤器下面豐厚的汁液在冒著泡。接著我又取出了甜土豆培盤,又一次聞到了那種熟悉的肉豆蔻和肉桂的香氣。我從冰箱裡取出水果沙拉和蔓越莓果醬,把剩下的番茄切進沙拉里,擺在餡餅旁邊。包裝完每樣東西,我把這些食物放進從地下室拿來的野餐籃子和紙板盒裡。
在路上,我給約書亞之屋的賽昆塔打了電話。我到那的時候,她正在門口等我。
「嗨,小甜心。拿著這個,好嗎?」我把籃子遞給她,然後回到車裡,「我馬上就回來。」
「你給我們拿了感恩節晚餐?」她看著野餐籃子問。
「嗯。」
「佈雷特老師給我們帶飯來了。」她招呼著她的室友,接著看看籃子裡面的東西,「可不是我們剛才吃的火雞麵包,而是真正的火雞,裡面什麼都有。」
我來來回回折騰了三次才把所有東西搬到約書亞之屋。賽昆塔幫我把這些東西堆在廚房櫃檯上,其他女人就像螞蟻看到了方糖一樣。現在,我已經認下了所有面孔,甚至還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塔尼亞、梅塞德斯和侏羅尼亞幫我從車上卸食物,其他人都擠過來看。
「填料都在雞裡面,就像我喜歡的那樣。」
「嗯嗯!這個培盤聞起來好香啊。」
「快看啊,山胡桃餡餅!」
「好好享用吧,女士們。」我一邊收集空籃子一邊說,「我週一來找你,賽昆塔。」
「你不必急著走啊,」賽昆塔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喃喃地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一起吃些東西。」
我驚呆了。這個從不相信別人的女孩子正在向我敞開大門——雖然只是一條門縫。雖然我願意走進他們的世界,但是今天不行。「謝謝,但是我今天很累,我得回家了。」可是家到底在哪裡呢?也許我應該看看這裡有沒有空位吧。
她挺直了肩膀,又恢復了以前冷漠的面孔。「哦,當然。」
我把一個手指放在眼睛底下,蹭掉一些幹睫毛膏。「我今天感覺不太好。」我看著她腫脹的臉,發現她額前一塊皮膚被抓傷了,垃圾化妝品殘忍的副作用,「你怎麼樣,孩子?你感覺如何?」
「很好。」她沒有看我,「我感覺很好。」
就在這時,珍·安德森,那位滿臉不悅的主任,從前門走了進來。她手裡抓著一個塑膠旅行袋,羊毛大衣上的口袋已經磨破了。
「珍女士。」賽昆塔說,「你今天不應該來這兒啊。」
「麗莎打電話來請了病假。」她脫下外套,「疾病總是在節日的時候找上門,真可笑。」
「但是你女兒從密西西比趕過來了啊,」梅塞德斯說,「還有你的外孫、外孫女。」
「他們明天還不走呢。」她到壁櫥裡找衣架,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看到了我。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像塊石頭:「你在這兒幹什麼?」
還沒等我回答,賽昆塔就拍著手說:「佈雷特老師給我們帶來了火雞,還有小吃。過來看看吧。」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那你現在完事了嗎?博林格女士。」
「嗯,是的。我正要走呢。」我拍拍賽昆塔的胳膊,「週一見,小甜心。」
***
我開過三個街區後,隨著一聲輪胎的尖叫,車子做了個u形轉彎。我停在道邊,衝上門廊的臺階,直接進入約書亞之屋。珍女士正站在廚房的櫃檯前切火雞。
「嗯。這隻雞烤得真不錯。親愛的梅塞德斯,能不能放好桌子?」看到我,她的微笑立即消失了。
「忘了東西嗎?」
「回家。」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她,「我今晚會留在這裡。」
她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又把注意力拉回火雞上。
我用手理著亂糟糟的頭髮。「我剛剛被學區聘用。他們徹底查過我的背景。我非常安全。我保證。」
她把刀放在菜板上,怒視著我。「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會選擇在無家可歸的避難所過節呢?你家裡沒有親戚嗎?」
「我喜歡這裡。」我照實說,「而且我特別喜歡賽昆塔。另外,我的家人都不在城裡,我孤身一人。而你有一滿屋子客人。你應該和他們一起過節。」
「回家吧,珍女士。」梅塞德斯對她說,「我們不會有事的。」
她用牙齒咬著下嘴唇。終於,她朝著辦公室甩了下頭,說:「跟我來。」
我跟著珍女士走過門廳,不時回頭看看。賽昆塔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我。是我越界了嗎?我今晚留下會不會侵犯了她的個人空間?我們四目相對。她交叉在胸前的手伸出一隻。我看到一隻握住的拳頭,然後是一根大拇指。她舉起拳頭,向我豎起了大拇指。我真想哭。
雖然約書亞之屋今天滿員了,但卻沒什麼是非,至少珍女士這麼認為,沒有危險的前男友們,沒有吸毒成癮的人。「客人們——我們就是這樣叫她們的——下午七點之前就得離開這座房子。接著,廚房就禁止入內了。孩子九點之前必須上床。十一點半,電視關閉,所有人都得回到自己的宿舍。」她指著牆邊的一張單人床說,「你今晚住在那裡。我們每天換一次床單,所以早上你把床單拉起來就行了。艾米·多萊早上八點會來替你的班。」她長舒一口氣,「我覺得我說得夠全面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讓她高興一點,所以我沒有問她我腦海中積聚的那些問題。有沒有危險人物?這座房子有沒有報警器?
「我能處理好。」我說得比我真正的信心大得多,「要走了嗎?」
她沒有走,而是站在我面前,雙手放在臀部。
「我不知道你的動機是什麼,但是如果讓我知道你在利用這些女人,我會在你能夠叫出聲之前就把你扔出去的。你明白了嗎?」
「利用?不,不,我不明白。」
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去年春天,一個和你一樣漂亮的白人女性出現了,想要在這裡做志願者。我當然同意了。我們不會拒絕任何幫助。但是一個星期後,錄影師不請自來了。漂亮女士正在競選巡迴法院的院長。她希望整個城市的人都知道她是個多麼好的女人,作為志願者來幫助南部可憐的黑人。」
「我永遠不會這樣做的。我向你保證。」
我們四目相對,後來,她將目光移向寫字檯。
「這是我家裡的電話。」她指著一張便利貼說,「如果你有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
她拿起包,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沒有說再見,也沒有祝我好運。我坐在椅子裡,努力想找出一個我今天應該感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