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個星期如同最後一點積雪一樣,很快消失了。按照計劃,我和赫伯特在週三晚上共進晚餐,接著是許多通電話和另外六次約會,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有趣。他有那麼多我喜歡的品質,比如在我講笑話的時候,還沒講到笑點,他的嘴角就開始上揚。以及他想確保我是一天裡最後一個給他打電話的人,因為他希望在睡覺前和他說話的最後一個人是我。
但是其他事,小事,不重要的事,古怪的事,幾乎讓我受不了。比如他總是向他遇到的每個人說他是莫耶博士,好像女服務員或管家不知道他的頭銜不行一樣。而且當人們以為他是醫生而不是歷史學博士的時候,他也不去更正他們的想法。
但是,不是我告訴梅根和雪莉,生活不可能完美無缺嗎?不是我告訴他們,我們都在盡全力奔赴這趟旅程,我們需要妥協嗎?而接受赫伯特根本不能算妥協,他可比寶藏還要寶藏。
昨天,我們慶祝了芝加哥人最喜歡也是最喧鬧的節日,聖帕特里克節。過去,安德魯總會拉我和一幫朋友在綠寶石色的河邊痛飲生啤,而赫伯特卻給我做了愛爾蘭芝士火鍋,還點了蠟燭。我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而且非常有尊嚴。飯後,他選了《曾經》這部電影來看,是以都柏林為背景的浪漫音樂電影。我坐在沙發上,依偎在他的懷抱裡,對他考慮如此周到感到震驚。然後我們站在他家露臺上,看著月色照耀下的密歇根湖。一陣微風拂過,他把我裹進他的大衣裡。我緊貼著他的胸膛,他為我指出天空中各個星座。
「大多數人都認為北斗七星是個星座,實際上它是個星群。長柄勺上的星星是更大的大熊星座的一部分。」
「嗯。」我看著佈滿星星的天空,「想想吧,下個星期四,我就要飛上這片天空,到西雅圖去了。」
「我會想你的。」他用臉頰蹭著我的頭髮,「我喜歡你越來越多了,你知道嗎?」
一陣竊笑從我胸膛裡傳出來,我沒來得及把它壓下去。「得了吧,赫伯特。喜歡我越來越多?誰會用‘喜歡越來越多’這種詞?」
他盯著我,我覺得我太過分了。接下來,他臉上充滿了詼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好吧,自作聰明的傢伙,我不就是不太熟悉內情嗎。歡迎來到呆子約會的世界。」
我笑了。「呆子約會?」
「沒錯。你可能從來沒聽過這個詞,我們呆子在約會的世界中總是被隔離在外。我們聰明、成功從不欺騙。見鬼,我們遇到真正喜歡我們的人就很開心。」他轉過身看著湖面,「而且我們有著很好的婚姻基礎。」
四年來,我從沒聽安德魯提過「結婚」這碼事。而現在,剛剛約會六次,赫伯特就講了出來。
我貼他貼得更緊了一點。「我覺得我會喜歡呆子約會的。」我說,我是真心的。
***
清晨,明媚的陽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我一邊收拾前一天的書包,一邊哼著歌。正當我為我的新學生找水彩顏料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是加勒特。
「真高興在你離開辦公室之前聯絡上了你。昨天晚上彼得又發生了暴力事件。安布林沒辦法控制他了。幸運的是,鄰居聽到了喧鬧聲,過去幫了忙。我真不願意想彼得做過的事。」
「哦,不!可憐的安布林。」我搓著胳膊,想象著那個恐怖的場景。
「我剛結束通話給新路徑的電話。他們同意為彼得騰個地方。這星期他就會到那裡去了,今天,不用再去給他做家教了。」
令人吃驚的是,我竟然有一種憂鬱的感覺。雖然困難重重,我還是希望有個美滿的結局,彼得進步了,能夠回到他過去的學校,那個正常孩子的學校,那個不用一天接受兩次治療的學校。
「可我還沒跟他告別呢?」
「我一定會代表你告訴他的。」
「要告訴他他很聰明,我祝他好運。」
「沒問題。」他稍作停頓,等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非常溫柔,「在這些案例當中,你應當學會你並不能拯救所有人。這是很難的一課,尤其是對你這樣又年輕又有些理想主義的人來說。我剛開始工作的時候也和你一樣。」
「我覺得我好像拋棄了他。」我說,「要是我有時間的話……」
「不。」他說得很堅決,「不好意思,佈雷特,我不能讓你再拿自己去冒險。你已經做了你力所能及的事來幫助彼得,而且你也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真的很喜歡與你合作。」
「我也很喜歡與你合作。」我的聲音中斷了。我被噎成這個樣子我自己都感到震驚,因為我就要和這個我又愛又信任的人失去聯絡了。我清了清嗓子:「我想謝謝你。你一直在我身邊幫助我,不僅在彼得的事情上,還有其他我經歷的一切。」
「我很樂意效勞。真的。」他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語調聽起來沒那麼沉重了,「你還記得的,對吧?你還欠我一頓酒呢。」
這個問題問得我措手不及。離我們上次提到一起喝一杯已經好幾個星期了。我已經從一月份那暗淡無光的日子裡走了出來,那時候我瘋狂地想找個男人墜入愛河。而現在,我已經在約會了,對方還很有可能是芝加哥最優秀的男人。但我還是對泰勒醫生很好奇。我揉揉太陽穴。
「嗯,好的,當然。」
「你還好嗎?」加勒特問,「你好像有些猶豫。」
我長出了一口氣。見鬼,我已經對這個男人說了所有其他事,現在也可以向他坦白。「我很樂意跟你喝一杯。只是我最近已經開始約會了……」
「沒關係。」加勒特說。他聽起來很高興,這讓我覺得自己真傻。也許他對我從來都沒有那種意思,我這樣想他真是太自我了。「我希望你們處得很好,佈雷特。」
「好的,謝謝。」
「聽著,現在我就不耽誤你了。我們保持聯絡吧。」
「好的,保持聯絡。」雖然這樣說,但我知道我們不會的。
我掛掉我和泰勒醫生之間的最後一通電話。就好像看完了書的最後一章,苦樂參半。我不會再得到加勒特的幫助了,當然也不會有什麼愛情。而我內心深處意識到,可能這樣最好。我現在有了赫伯特了,還要去見見我新的家人。也許泰勒醫生也是媽媽劇本中的一個角色。他出現在一個重要時刻,就在我需要他的時候,然後又在劇本需要的時候退出了舞臺。
我擰開車,加了速。
英文中為草本植物的意思。
美國著名兒童電視節目《芝麻街》裡的兩個主角,是提線木偶,演出了許多滑稽短劇。
在英文中,博士和醫生為同一個詞,而在美國,醫生的社會地位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