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趙定遠做了個讓她安心的手勢,「我回辦公室,你要交接什麼的就來找我。」
「好。」沈念秋答應著,直到他走出房門,這才坐下。
她的雙手一直擱在桌上沒動,這時才慢慢地提起來,可以明顯地看出,那兩隻白皙修長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她不是害怕、緊張,也不是尷尬、委屈、難過,但她看到譚柏鈞的第一眼,雙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發顫,彷彿全身的每個神經末梢都收緊了,每一部分都僵得無法動彈。她看著自己的手,緩緩地握緊,卻仍然止不住,就像穿著單衣暴露在冰天雪地裡,凍得發抖,卻無法停止。
她默默地抬頭看向窗外,長長地嘆了口氣。是該離開這裡了,不然肯定會出大事。她實在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事實證明,在譚柏鈞面前,她所有的意志力都是不堪一擊的。幸好明天一早就要去北京,空間比時間更給阻隔一個人的熱情,或許等北京店開業的時候,她能夠把心態調整好,就能從容面對,以純粹看老闆的眼光去看他了。
從沐城飛往北京的航班沒有延誤,準時在上午九點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跟著沈念秋和歐陽懿來的四位中層幹部分別是公關部經理、客房部經理、前廳部經理和財務部經理,前面三位是歐陽懿與沈念秋的老部下,財務部經理則是譚柏鈞決定的人選,既可靠,也很有能力。
這家在北京的分店是特許加盟,所需資金全部由北京鴻圖偉業地產集團負責,酒店品牌、ci、管理全部由天使花園酒店提供。除了財務由兩家共管外,其他人員都由譚柏鈞這邊派遣。嶽鴻圖是譚柏鈞的好朋友,更與他有恩,因此這家店的加盟費和權益金都不收。嶽鴻圖看到沈念秋髮過去的加盟協議後很不高興,「朋友是朋友,生意歸生意,你們這樣做,不是沒把我當朋友嗎?你們譚總赤手空拳的,能做到今天這樣很不容易,我怎麼能佔他的便宜?要是傳出去,無論是酒店業還是地產業,都會覺得我嶽某人不地道,既懷疑我的人品,也懷疑我的實力,對我會造成很多負面影響的。小沈,你就按你們的規矩給我把那些加盟金、權益金、品牌使用費什麼的都加上,該怎麼收就怎麼收。我做房地產的,一個專案就是幾億幾億的資金出去,幾百萬對我們公司來說是小錢,沒什麼用,但對你們酒店可不是小事。咱們在商言商,你們必須得收錢,不然我就不做了。」
沈念秋很欽佩他的人品和對朋友的情義。那時候她與譚柏鈞尚在熱戀中,什麼事都好商量,於是在她的建議上,譚柏鈞象徵性地要了十萬塊品牌加盟金,把權益金改為管理費,酒店全年的淨收益與鴻圖偉業集團二八分成。
嶽鴻圖仍然覺得這條件讓譚柏鈞太吃虧,不肯答應,譚柏鈞也怒了,「你要跟我算得那麼清楚,就是沒把我當朋友,是不是要絕交啊?」嶽鴻圖這才作罷,在加盟協議上籤了字。
這之後的籌備工作一直很順利,嶽鴻圖在酒店業是完全的外行,因此對譚柏鈞和趙定遠言聽計從。最近房地產大旺,北京的房價就像打了雞血,如火箭一般飈升,他們公司賺得盆滿缽滿,資金十分充足,因此酒店的籌備工作推進得很快,全都按照沈念秋擬定的開業倒計時錶完成。
沈念秋帶著北京店的主要幹部走出機場,鴻圖偉業集團派來接人的車已經等在外面了。基於對等原則,嶽鴻圖派他的助理來機場接人,安排他們住在公司附近的四星級酒店,並且很體貼地給他們每人定了一個單間。
在酒店入住後,沈念秋連連搖頭,「太浪費了,其實標準間就行了,兩人一間,可以節省一半費用。」
歐陽懿笑道:「讓韓經理馬上跟鴻圖偉業的行政部聯絡,一起去找合適的員工宿舍,我們就可以搬出去了。」
放好行李,洗了把臉,他們便直奔自己的酒店,立刻投入工作。
從外觀看,這家酒店已經煥然一新,不再是沈念秋當初看到的毛坯房。樓前樓後都有保安駐守,禁止閒雜人等入內。他們由鴻圖偉業公司的工作人員帶著,乘車長驅直入,到停車場才下來。
酒店的裝修是明顯的天使花園風格,金碧輝煌的大堂裡有一幅巨型壁畫,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最傑出的代表提香的成名作《天上的愛與人間的愛》。這幅畫非常美,充滿了和諧、歡快、激情、狂熱的氣息,讓人一見便會受到感染,心情變得愉快。這是當初譚柏鈞親自選定的畫,沈念秋完全贊成。那時候他們彼此深愛著,這幅畫彷彿就是他們那段愛情的見證。
站在巨大的壁畫前,沈念秋默默地端詳了好一會兒,這才與歐陽懿他們去別處察看。
接收樓層、交接財務、租賃宿舍、檢查設施裝置,從天使花園總部過來的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工作很明確,有條不紊地迅速進行著。鴻圖偉業集團相關部門的負責人也十分配合,對他們雷厲風行的風格相當讚賞,交接起來很順利。
酒店剛裝修完,起碼要敞上一個月才能入住,因此他們臨時借用了鴻圖偉業集團總部的幾間辦公室。嶽鴻圖的搭檔劉偉業是集團總裁,專門給他們劃出一個區域,以免他們的工作被打擾,又撥了三輛車給他們用,為他們的工作創造一切便利條件。
幾個人天天加班,從早晨幹到半夜,終於把前期工作完成了。沈念秋在北京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上做了一個四分之一版的廣告,一是預告天使花園酒店北京店即將開業,二是誠招合作的商家。
因為北京是全國的政治中心,所以餐飲娛樂業一直很紅火,因此他們決定酒店附設的中西餐廳、茶坊、酒吧、ktv、咖啡館等等都由自己經營,於是需要各類供貨商、酒水商與他們合作。這些事都由歐陽懿主談,沈念秋只是在一邊陪著,並不發表意見。以後負責經營管理的都是歐陽懿,不是她,因此她現在最好不要介入。
馬不停蹄地忙了一個多星期,與鴻圖偉業集團的交接全面完成,嶽鴻圖也出差回來,於是在一家著名的海鮮酒樓宴請沈念秋和幾位管理人員,聯絡聯絡感情。
沈念秋這邊六個人,四女二男,嶽鴻圖那邊來了十幾個人,只有兩位女性,其他全是北方漢子。寬大的豪華包間裡擺了兩桌,鴻圖偉業的高管陪著客人坐一桌,其他幹部坐另一桌,賓主坐下,熱熱鬧鬧地寒暄了一會兒,酒和菜就陸續上來了。
嶽鴻圖看著天使花園的六個人,笑著說:「酒店就是不一樣,都是俊男美女,往這兒一坐,把我們襯得都沒法看了。」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紛紛表示贊同,「天使花園嘛,裡面的人當然都是天使。」於是大家一起舉杯,為天使們乾一杯。
沈念秋喝了酒,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說:「嶽總這話是在罵我們吧?是不是我們沒有及時讚揚嶽總的高大英俊、英明神武,於是就等著今天收拾我們呢?」
「我看著像。」歐陽懿立刻添油加醋,「嶽總,其實我還沒見到你就已經很仰慕了,對你的欽佩之情就像黃河一樣滔滔不絕,又像長江一般源遠流長,以下省略一萬字,總之,我們公司的那些經理、主管一聽說北京店是和嶽總合作,可以近距離仰望嶽總的風采,那是打破了頭爭著要來啊,不信你問問他們。」她說著,伸手對著自己的四位經理比劃了一圈。
那些經理個個都是人精,就連財務部經理也不是木訥之人,平時就妙語連珠,這時更是伶牙俐齒,馬上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pk了多少人才搶到來北京的位置,就是為了能瞻仰嶽總領導下的鴻圖偉業各位大哥大姐的風采。
別看天使花園的人少,卻個個都能以一當十,舌燦蓮花,一輪糖衣炮彈轟過去,鴻圖偉業那邊頓時處於下風。
「厲害,厲害,說不過你們。」嶽鴻圖樂不可支地連連搖頭,「來來來,喝酒,喝酒。」
沈念秋的酒量不行,一向都不怎麼喝,尤其是今天席桌上主打的二鍋頭這種烈酒,不過,據葉景介紹,歐陽懿的酒量深不可測,因此由她率領下屬四位經理迎戰鴻圖偉業的大軍。
歐陽懿和另外兩位女經理先用「好男不跟女鬥」、「紳士風度」等等說法擠兌嶽鴻圖,強調在酒桌上不能男女一樣,嶽鴻圖手下的一些經理就起鬨,「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雙方就此又是一輪唇槍舌劍。三位女性看上去都是纖細、柔弱、清秀型,嶽鴻圖這麼一個北京壯漢自然不能欺負她們,於是便豪爽地答應,女士喝一杯,男士就喝兩杯。
規矩定下,雙方就開始互相敬酒,幾番車輪戰打下來,歐陽懿面色如常,就像喝下去的都是水,那四個經理也都笑吟吟的,除了臉頰微紅,沒有任何異樣,而鴻圖偉業的不少人已經快趴下了。
嶽鴻圖對坐在旁邊的沈念秋說:「壞了,上你們的當了。」
沈念秋笑出聲來,「其實他們平時的酒量也沒這麼好,估計是今天氣氛太好,超水平發揮。」
這頓飯吃得很盡興,鴻圖偉業來的十幾個人除了司機外全都醉了,天使花園的六個人看上去都很清醒,張羅著把嶽鴻圖等人扶出去送上車,這才上了自己的車。
沈念秋沒喝多少酒,開車回到酒店,關切地問他們,「怎麼樣?都沒事吧?」
五個人都說:「沒事。」
「那就好。」沈念秋仍然很關心,「你們回房去都趕緊休息,如果覺得難受,就給我打電話,我送你們去醫院。」
「好。」四位經理點頭答應,出了電梯便各自回房。
沈念秋不放心,陪著歐陽懿回去,讓她坐在椅子上沒動,就倒了杯熱水放到她面前,然後仔細端詳她,「你這酒量真是深不見底啊,臉色一點沒變,到底醉沒醉啊?」
歐陽懿放鬆地微笑,「醉了。」
「哦,那就是還清醒。」沈念秋笑著進浴室擰了把熱毛巾,出來遞給她,「行,有你這酒量,誰來都可以撂倒,特別在北京這地兒,沒什麼事辦不成的,我很放心。」
歐陽懿將熱毛巾蒙在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揭下來放在桌上,笑容已經消失,神情變得沉靜。旁邊的窗簾沒有拉起來,一側頭就可以看見外面的萬家燈火,她沉默地望了一會兒,自嘲地笑了笑,「一喝多了酒就有點控制不住情緒了,念秋,你曾經有過真正的愛嗎?」
沈念秋輕聲說:「有過。」
「那就好。」歐陽懿靠在圈椅裡,聲音很低,「只要有過一次真正的愛,這輩子也值了。」
沈念秋知道她心情不好,自己何嘗不是?只不過忙碌的工作填滿了她們清醒時的所有時間,讓她們沒有餘暇傷春悲秋,只是,總會有夜深人靜卻無法入眠的時候,總會有曲終人散而只能看著遠處那些燈火的時候,來時路已遠,何處是歸途,大概每個獨自前行的人都會有如此惆悵的時刻吧。
她伸手握住歐陽懿的手,溫柔地說:「別想太多,至少我們還有事業,這就能立於不敗之地。至於愛情,說不定正在前方焦急地等著你,別灰心。」
歐陽懿輕輕地笑了,「我明白,我沒有灰心,我很高興。」她的話一聲比一聲低,眉宇間終於露出倦意。
沈念秋知道她已經平靜下來,這個時候往往會覺得很疲憊,於是便站起身來,關切地說:「你洗了澡就睡吧,我回去了。」
「好。」歐陽懿對她笑了笑,沒有客氣地起身相送。
沈念秋走出去,細心地替她鎖好門,這才回到隔壁房間。她脫下外套,隨手扔到床上,然後默默地坐在窗邊,對著外面璀璨的夜景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