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場繁花落盡,孑然一身。所幸,事業不相欺,康喬敗走情場卻鬥志昂揚:「真是利好訊息!我們也是以股東的身份抽成嗎?」
「是啊。」趙鹿拍拍她的臉,「小喬,接下來,你得擺脫這部童話,自行創作一些新的了。」
康喬憧憬著:「好啊!我感覺上帝給我開了一扇嶄新的窗!」
「可不是,我們都靠你的才藝雞犬升天。」趙鹿向康喬伸出手,「別老在黑暗裡待著,來,走到光明裡去,跟我去曬曬太陽。」
是,師姐,再不了,動輒熱愛,動輒灰心,動輒極端而激烈地索取感情。每個女人要經歷的事實在大同小異,我不過是又失了一次戀,如此而已。將來我會遇上一個人,恬靜相伴,平淡生活,再多前塵往事,都不允許想起。
方扣適時打來電話:「康喬,他剛回來了一趟,哭著把他的東西打包帶走了,你們真的了斷了?」
「對,你和助理小子呢?」康喬很關心方扣的新感情。
方扣輕聲說:「他和薄荷糖是不同型別的文藝男青年,他務實些。」
「那就好。」薄荷糖也沒什麼不好,他只是太年輕,尚未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連她這個28歲的老女人,不也在摸爬滾打中才看清自己的理想嗎?康喬想,等林之之做得再順手些,有能力輔佐新主編了,她就去向老闆提交辭呈,和趙鹿等人投身商海。
但變化總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三天後,《星期八》被出版局責令停刊了,上上下下失了業。林之之等人就被塞到別的編輯部了,等風頭一過再重整旗鼓。康喬的主編身份決定她不可能去另外的部門當個小編輯,藉機交了辭職信,理由是失戀,想出國留學散心。
有傳聞說,《星期八》是被髮行總監和市場總監聯合整倒的,他們聯手收集了大量資料,一紙檢舉信直接寄給了市長信箱。林之之神秘兮兮地跟康喬八卦得唾沫橫飛,兩位總監拿了競爭對手的好處,只要扳倒《星期八》,他們就能在本城八卦週刊市場上一枝獨秀。早在停刊檔案下達之前,他們就雙雙跳了槽,理由嘛,就是「我們是誠心想把《星期八》賣得更好,但燈箱廣告事件太傷人,心灰意冷,想另覓出處。」
老闆專程找康喬談過話:「上次若不是你阻止,這倆孫子就捲了廣告費跑路了,到時還得再倒打我一耙。」對於她辭職一事,老闆很不捨,但康喬去意已決,「老闆,等我留學歸來,《星期八》又復刊了的話,再為您效勞吧。」
事實上,她是真有想過在恰當的時候前往米蘭進修一年,並遊歷整個歐洲。但前提是,她設計的玩具能賣得再好一些。趙鹿已在著手和合作方玩具工廠的海外負責人聯絡了,那是位華人,還恰好是康喬和林家棟的同鄉。兩個月前,他回國住了一段時日,在故鄉結識了林家棟,經他牽線,和趙鹿接洽上了。趙鹿為此自鳴得意:「哇,我這人男人緣奇差,居然也能靠男人起家。」
老闆最終沒有同意康喬的離職,給她批了半年的長假,康喬隨時回來,《星期八》的大門都向她敞開。話說到這份上,康喬再推卻就很不夠意思了,她心裡知道不會再走回頭路了,但難得老闆賞識,《星期八》像個逆子,她煩著它,但終是割捨不下。
辭職當天,林之之一行都來送行。在飯桌上,姑娘說:「老大,以前多有怠慢,來,敬你一杯。」
康喬舉杯,她對薄荷糖何嘗不是,她冷落了他,怠慢了他,他被旁人的愛所打動了,這並非十惡不赦。所以當她將行李搬離辦公室時,他追上來,她沒有推開他。
他終是和女生在一起了,林之之們都有看見,為康喬打抱不平,她一笑置之。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若她答應和他再試一次,他真能做到不再理會那痴情的女生?他做不到的,她的決絕勢在必行,如同華山,自古只有一條路。
是一生當中最後的擁抱了吧,他嗚咽道:「別怪我,冰糖。」
康喬誠摯地答:「不,我沒有立場和資格怪你,是我對不起你在先,我咎由自取。謝謝你陪伴過我,把我拉出了頹靡期。」
愛情被斬立決,她心平氣和來告別。然後在公司樓下,康喬再一次和女生狹路相逢,她來等薄荷糖下班,追著罵她是陰魂不散的前女友。唉,我的薄荷糖,你這麼快就和她在一起了,真叫我有些失望哪。
你竟是不讓自己有空窗期的呢,可見愛我也愛得有限。可我多盼望你和你真正的幸福在一起,怎能是她呢?你明白你在做什麼嗎?感情不是施捨,你何必讓自己身陷泥潭?你才22歲,真讓我放心不下,可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了,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我曾經的戀人啊。
人來人往中,再沒有了她的他。我的少年,願你幸福康樂。
康喬默然地抱著紙箱子走在人群裡,趙鹿的車將在五分鐘後抵達,陽光正好,她什麼都不怕。女生又來截住她,挺著大胸脯問:「他喜歡你什麼?你這輩子能d罩杯嗎?」
康喬被她逗得發笑:「我願意就能隆啊。」
女生來勁了:「能有我這麼渾然天成嗎?」
康喬很老實:「嗯,確實不能像你這麼渾然天成的賤。」
女生一拳揮過來,康喬砸過手中的紙箱子,書本散落了一地。女生被砸得昏頭轉向,康喬拍拍手,看著她,像看著一樁白紙黑字的冷笑話。
師姐,你是對的。以牙還牙不會髒了手,它很過癮,我不要老當慫包。
趙鹿評價過薄荷糖:「小狼狗嘛,其實是個火鍋。」
「什麼意思?」康喬沒聽懂。
「要一圈人吃才熱鬧嘛。」
康喬笑了:「嗯,狗肉火鍋,吃了燥熱難當,大補,但遭罵,動物保護協會成員會打上門來,為避免流鼻血不止,我撤了。」
女人,你沒想到我會動手是嗎?對不住了啊,談你們的d罩杯戀愛去吧,小爺我不奉陪了。
康喬辭職的訊息傳開了,周琳達和陳曦都打來電話慰問:「聽說是停刊了?風聲很緊啊!」
「沒事,我投身商海了!」康喬謝絕了周琳達引薦她登入某影視公司的建議,反倒和她說起書吧和玩具廠,「有沒有興趣加入進來?錢別都拿去炒股和買房子了,來,拉我一把。」
陳曦對做生意也很有興趣:「康姐,我下週就飛過來,實地考察考察,你們可要請我做代言人啊!」
「好說好說,書吧的會員卡上全印上你的大頭照行嗎?」康喬很開心。資金越多,生意才越好做。趙鹿說她沒有大智慧,但憑小聰明混世竟也混得不賴,說到底,還是託了一干朋友的福。她一直在玩,如今不打算再玩下去了,連有錢人都還在起勁地賺錢,她一隻窮鬼,遠不到養老的地步,再來當只懶鬼,未免很不好意思啦。
生命太輕了,就會沒勁,得找點有壓力的事做一做。玩具設計,就你了!康喬嘴角含笑,28歲以後,我不再是黃色小刊的主編小姐,我是品牌商人,媽媽,你會為我高興嗎?
玩具品牌商康喬坐在畫板前不知疲倦地幹著活兒,趙鹿在客廳裡和林家棟打著電話。做不成戀人,他們仍是投契的合作伙伴,經他約見,玩具廠的海外負責人將於下週抵達本城,會同出版商一起參加那部義大利童話的首發式。玩具加書籍的捆綁營銷是他們探討的新模式,仍是由林家棟一手促成,他想成全趙鹿的心願,但誤打誤撞,反而讓趙鹿覷見了商機。
可以肯定的是,童話將如期上市,銷量如何看造化,但玩具市場的開拓更值得期待。康喬興奮地猛拍自己的肩,自我鼓勵道:「嘿,老康,這件事你幹得不錯!」
失去了一個人,反倒像獲得了全世界。28歲的夏天起,貴人云集了康喬的生活,齊齊來訪,多幸運。連方扣也攜助理小子也來串門了,見到她忙得灰撲撲的樣子,笑了一陣,給她端了一盤西瓜片:「來,消消暑,我們的大救星。」
方扣的積蓄很少,但也入了股,收成理想的話,年底她就能還清債務了。可她老覺得康喬的人情,她是還不清了。康喬不僅在她父親生病時施以援手,連她下半生的幸福,也是她牽線的呢。助理小子是個耿直方正的人,對方扣非常好,他像她的家人一樣喊她小扣,像她曾經的愛人一樣喊她小扣,她都笑納。
最初他打動她,也只是他對她說,她的名字溫柔而淒涼,是梨花滿院,僧人在月下小扣柴扉。他問她:「梨花滿院不開門,你呢?」
她說:「你當只啄木鳥,一直敲著吧。」
方扣遇上了成熟版的薄荷糖,他目不斜視地走向她,愛著她,視她為荊衣布裙的女主人,他一路風塵僕僕,只為趕回來和她共進晚餐。他是她的啄木鳥,啄出了她心裡的那隻蟲子,她緩慢地癒合、長好,欣欣向榮。他給予她的就是這樣實實在在的煙火情意,方扣對康喬說:「就他了,我不換人了。」
她愛過別人,但她更愛穩妥的婚姻。她快26歲了,總不好再天真地以為自己是公主,驕傲地等著王子來迎娶吧,小戶人家出身的女孩,一向有分寸,懂得擯棄動盪把握幸福。康喬放下心來,轉過身取笑趙鹿:「眼見方扣塵埃落定了,你真的不考慮我老哥?能花大錢哄女人的男人不多了。」
「我們是合作雙贏。」趙鹿倨傲地答,「你一個快29歲的失戀女人給我的感情建議,不具備可參考性。」
「是啊是啊,我若能搞定愛情,哪會這麼悽慘,孤單一人,還要扛你們幾個的生計。」康喬威脅道,「當心我消極怠工!」
趙鹿見風使舵,這就服軟:「好好好,姑奶奶,你15歲早戀至今,已是13年情海浮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懂,我懂。」
「你太毒舌了,總是這樣拒絕別人的好意嗎?」
「我連對待自己都一向手起刀落。」
方扣問:「林哥人很好,趙姐怎麼就是喜歡不起來呢?」
助理小子很深沉:「她什麼世面沒見過,一般男人能降得住她嗎?」
趙鹿說:「你們以為是買車啊,多跑幾家車行就行了嗎?」說著她手機響了,邊講邊走到客廳裡,剩下方扣、助理小子和康喬互相做了一個鬼臉。康喬很沉鬱:「我不希望她這麼飄著,不是辦法。」
助理小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趙鹿拿著手機進來了,還在和人通話:「好的,那下週見。」
摁掉電話後,趙鹿向大家通告:「下個月初,大家將會迎來第一次分紅!」
「哇!」康喬撲上去抱她,「師姐,你是我們的招財貓!不,散財童子!」
一屋子人都被財富衝昏了頭腦,只有趙鹿保持了鎮靜:「不是我,是那位海外代理商,他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把市場鋪開了,下週他回國時,我們都去討好他吧!若沒有這些營銷能人相助,小喬設計得再好也不靈。方扣,你的錢是救命錢,得把自己綁個大蝴蝶結去!」
「那我呢,那我呢?」康喬總情不自禁地在趙鹿面前撒嬌,「我扮個紅心皇后好嗎?」
「不,你還是穿水手服,扮個叼棒棒糖的洛麗塔吧。」趙鹿笑得鬼鬼的,《洛麗塔》是她和她共同愛著的書,想看康喬這副尊容的是她吧。康喬曲起食指,彈了彈師姐的腦門兒,「那我還不如扮成自己畫的玩偶呢,代理商多少覺得親切點吧。」
趙鹿又笑得鬼鬼祟祟的,方扣和助理小子走後,她和康喬說著話:「昨晚聽到你說夢話,你喊阿令的名字。」
康喬點頭:「我夢見自己賺了好多錢,找到他,幫他還清了債務。」
趙鹿蹙眉:「還想和他重修舊好?」
「不了,在夢裡也只想著替他減輕負擔,沒想別的了。」康喬很平靜,「師姐,我記得你說的話。」
幾天前,趙鹿趁她情緒穩定,對她說過重話:「你太多情,傷害都是自找的,若能做到一對一的和身邊人相處,事情就好辦得多。以後可要把自己的心看牢些,別再那麼左顧右盼了,害人害己。」
在最初和薄荷糖分開的日子,康喬控制不住回想女生盛氣凌人的嘴臉,她和薄荷糖擁抱,她和薄荷糖親吻,她和薄荷糖歡愛……像電影畫面似的,讓她如臨其境,揮之不去,要抱住腦袋使勁擊打著它,才能好受些。
她是被他們弄噁心了,她不願想起,但它總不期然地到來。趙鹿阻止她折磨著自己,擁她在懷,一遍遍地跟她說:「別跟自己過不去,小喬,別反芻。吞了一隻蒼蠅,就讓它過去吧,難道你還要喊店小二再來一份嗎?」拍著她的臉說,「傷害全是狗屎,你當成肥料就會好受很多,就像植物需要養分。」
康喬在趙鹿的懷抱中平息下來,《無樂不作》歡快的曲調又在客廳裡流淌:「像你這樣的天使,該有翅膀和名字,該美麗中帶著刺,該很認真屬於我一次。」是,失戀了,就得聽輕鬆的旋律,別沉湎在傷感的歌,那是毒藥。
那些時日,康喬畫累了玩偶造型就畫油畫,畫累了油畫就換動畫製作,把自己的時間排得滿滿當當。便是如此這般,被趙鹿好聲好氣地哄著,她度過了失戀最難熬的時期。
師姐善待了她,將來會有誰,能善待師姐?她那麼美,又那麼好。康喬靠在趙鹿的肩上說:「阿令不是我的蒼蠅,但他是有翅膀的天使,認真地屬於我一次後,我們走散了。師姐,是他不要我了,我再留戀,也懂得放手。」
一如薄荷糖,分開後,他們再無聯絡。但他終是忍不住,在某個深夜發來一條沒頭沒腦的簡訊:「姐,你睡了嗎。」
康喬猜想他在聽周杰倫的歌,他又想她了嗎?可那又如何,他的身邊人,換成了另一個。
她對著簡訊沉默了下去,他沒有再發來,安安靜靜的,像消散的漣漪。
在28歲那年,她幸會了一個少年,他短短頭髮,潔淨容顏,陪伴她度過了很好的時光,然後匆匆離去。餘下她把夜坐到很深,在白紙上,畫下一隻狡黠的捂著嘴偷笑的考拉。
那時他看著她作畫,用周杰倫的歌詞來稱讚她:「冰糖,你一生在紙上呼嘯滄桑。」
呼嘯,滄桑。但越是這樣,她的用色就越鮮豔,畫筆下的小動物生動趣致,加上林家棟和玩具廠的人不遺餘力地推銷,收穫甚豐。趙鹿作為中間穿針引線的主力,格外累些,但幹勁十足:「我們這麼快就實現了一條龍服務啊!你是生產第一線,負責圖紙,工廠來生產,再放到書吧作為第一銷售點,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嘿,師姐,你是我的貴人!」
方扣在後座說:「康喬,你是我的貴人!」
前主編小姐笑:「我們像在玩擊鼓傳花遊戲,方扣,你可要把你的幸福傳遞給我和師姐啊,兩個老大難。」
說說笑笑的,車開到了玩具廠門口,廠長和一干人出來迎接了。走在最前頭的,是周琳達和陳曦,同為演員,他們早就在娛樂新聞裡熟知了彼此,又都是愛說愛玩的人,打得一團火熱,雙雙跳到康喬面前:「隊長你好!」
「隊長?」
「是啊,撈金小分隊啊!」
廠長向大家介紹著業務,又帶他們去車間視察。康喬嫌吵,讓自己落了單,獨自到廠房處走一走。那裡難能可貴的有一片竹林,在已然炎熱的夏季,它似春風。
日頭很烈,盛夏很快就要來臨。穿過錯亂的電線杆聳立著的平房,康喬在竹林邊站了一會兒,不遠處有一株木棉開著茂密的花朵,似宮花寂寞紅,一群喜鵲烏泱泱地飛過。
遠方傳來有機器的轟鳴聲,近旁卻是盛開的大紅大綠,讓她有錯覺回到了十五歲時的故鄉小城,她仍是夕陽下火樹銀花的少女,耀眼的青春,耀眼的長腿,走在炎熱的夏日街頭,心內驚飛群鳥。
那年,她是一位好男子的受寵戀人。他視她如掌上明珠,令她臉上總有格外明媚柔軟的表情,青春酣暢淋漓,愛情也是。
是她錯過了,錯了,過去了。多年來,她在紅塵裡行路,瞻前顧後,且走且停,他呢?
手機鈴響,是師姐,很急地問:「小喬,你上哪兒去了?我們這就要去見海外代理商呢。」
不曉得為什麼,師姐的聲音很是興奮,又有一點忍笑的嫌疑,是又有重大的好訊息可聽了嗎?康喬將手機扔進包裡,大步走在夏日的石板路上。
陽光輕碎,穿過木棉花開,行過蔥綠竹林,平房的盡頭就是車間了。她一時調皮心起,往旁邊的平房裡一鑽,想翻窗戶抄近路和趙鹿一行會合。
隨後,她看到了他。
他穿黑衣,坐在幽靜的不開燈的房間裡,自暗光中轉過頭來。
兩個月前,他回到故鄉;兩個月前,她頻繁與他夢中相會,這叫心電感應嗎。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他的手扶在椅背上,像一入侯門深似海的俠客,百轉千回地與她重逢在江湖中。
他的右手很好看,雖然中指的第二截指節有一個小小的疤。那是十二年前,他點蚊香時,她鬧著去搶,不小心讓他燙到的痕跡。
他的右手很好看。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