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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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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工人的裁員談判正式開始,我讓張平把起草好的通知提前貼出去,補償標準是n加一,即每工作滿一年補發一個月工資,外加一個月的通知金,如果同意,則籤協議領錢。其實,廠裡的情況工人已經知道,法院的封條還在倉庫的門上。這個他們曾生死相依的單位要倒閉了,這是誰也沒法改變的事,有些人傷心地流下了眼淚。我給工人講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關於解除勞動合同的補償規定,並將法條拿出來讓他們看,大部分工人通情達理,以為企業的倒閉是經濟不好,對企業的做法也理解。他們不知道這都是人一手操作,不是天災,是人禍。有人還慶幸,在工廠關門之際,他們拿到了補償金和拖欠的工資。有一部分工人覺得補償太少,不合理,吵吵嚷嚷。張平躲了起來,不敢到工廠裡來。中午的時候,他打電話問我簽了協議的有多少人。我說三十二人,一半吧。他說那後面的怎麼辦?我說等等,你也別想著一天就讓所有工人都同意簽字,這是個時間戰術,我估計拖一兩個星期,有些人熬不住就簽了。果然幾天後,那些開始堅決不籤要求提高補償的人,還是簽了字。

對於那幾個家庭特別困難的,我已經給張平提出建議,讓他們自己選擇,要是願意走,待遇和其他工人一樣,拿錢走人;要是不願意,先留下來,拿最低工資。他們都很感動,說聽從廠裡的安排。

一星期後,有五十八人簽了字,還有四人沒有簽字。我和楊曉玲打電話,其中兩人說是在外地,籤不了,過幾天辦,問讓家屬代簽行不行。我說要授權委託和身份證。還有一個人通知不到。有一個叫王洪偉的,說給的補償錢太少,不接受。我託人一打聽,他是原來的銷售經理。我說:「那你要多少?」這傢伙一口說:「十萬!」

我說那不可能,不服氣,你可以申請勞動仲裁。他說張總呢,讓他出來和我說話。我說張總出差了,我是裁員的全權負責人,有什麼事和我談。

他拍著桌子說:「你算什麼東西?黑律師,小心老子揍你,殺你全家。」

我一點不怕,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平時咋咋呼呼,關鍵時掉鏈子,時學舉就是個例子。

我笑笑說:「這年頭什麼都貴,就人賤,你把我砍成八塊賣了,可能還不如市面上的一斤豬肉貴。」

他沒想到我這樣子,就像一拳頭出去打在橡膠上,怒氣衝衝地說:「我找張總去!」

第二天早上,張平給我打來電話:「李律師,你說怎麼辦?那個王洪偉昨天晚上來我家,拎一紮啤酒,什麼也不說,和我吹牛,當晚就在我家沙發上睡了。要不給他加些吧?」

「你打算加多少?他要十萬元,他一個倒無所謂,問題是要是其他工人知道呢?別看他們已經簽訂了協議,如果知道你給王洪偉十萬元,這幫人明天會全到你家去!」

「可是,他這人,他不正面出牌,我估計他今晚還會來。」

「打110,要是他覺得補償不公,仲裁去!」

「不是,我怕這傢伙把事情搞大,他知道我的一些事。給他十萬就十萬元吧,你給我想個辦法,讓他拿了錢,但不能讓其他工人知道。」

這倒給我出了難題,想了一下,我給王洪偉打了個電話:「張總答應你條件了,來領錢吧!」

過了十分鐘,王洪偉來到了會議室。我把門關起來,就我們兩人。他一臉興奮。我說:「還是你厲害啊,王總,高!」我故意稱呼他王總。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哪裡哪裡。」

「錢可以給你,十萬元一分不少,但咱倆得訂個君子協定。你給廠裡打一個十萬元的欠條。你知道這是個破產企業,根本沒有錢,補償工人的錢都是借的,如果傳出去,工人知道你王洪偉拿了十萬的補償,而他們只拿了兩三萬,他們怎麼想?他們會把工廠的大門堵了要錢。現在這個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果一年後,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我把欠條還你,或當你面撕掉。」

王洪偉聽見能拿到錢,滿口答應了我的條件,我讓他寫了一張十萬元的欠條,給了他一張卡說:「下午就會有人在這個卡上打十萬元,密碼是六個8。」

王洪偉拿起卡,裝到貼身的內衣口袋。我狠狠地說:「記著,出這個門,嘴上就他媽貼張封條,如果有人知道,我就到法院起訴你,讓你吐出來。」

王洪偉伸出手來和我握手,說:「放心吧,李律師,咱老爺們兒,說話絕對算數。」

後面的事辦得很順,王洪偉果然管住了自己的嘴,沒有工人知道他從廠裡拿了十萬元的補償。這事我也忘了,一年後的一天,王洪偉還記著那個欠條,他找到我,我從卷裡找出,當著他的面撕毀。

工人裁員結束後,張平請我們吃飯,說謝謝我們。他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工人的事擺平了,那些每天找他的工人再也不來找他了,他也不用東躲西藏,高興之下,喝了不少酒。他說下一步就是企業的破產,永慶玻璃土地抵押借款合同與備案都完成了。他不停地給我敬酒,說讓我抓緊向法院提出破產。我心想,天世海貿易公司的股權已經轉到了賈作章的名下,股東是賈作章,你已經什麼都不是,讓我們抓緊辦,那等於是把自己的東西急著往別人的口袋塞。但這話不能講出來。

我說:「你就給了那麼一點的律師費,現在下面人都消極怠工,他們說了,就拿裁員事來說,一個工人兩千的律師費,還要十四萬呢!十萬元給你辦三個大案子。」

張平說:「那不是破產成功後……」我怕他把那個百分之五的費用講出來,立馬打斷他的話。

「你想辦得快,那就好好謝謝楊律師,給她敬酒,現在工作主要是她負責。」

張平馬上去給楊曉玲敬酒,楊曉玲用眼睛直瞪我。因案子上的事,我倆常常爭吵,現在除了工作上的事,我倆幾乎不說話。如何處理與她的關係,讓我頭痛。一年多來,我們兩人搭檔不錯,配合默契。她辦事認真,思路清晰,在法庭上口齒伶俐,攻防自如。出去取證,如果對方是男的,就由她出面,如果是女的,她會說:「哥,你去搞定。」劉文良說我倆是「業務夫妻」,然而,我和她的距離在不斷擴大。

就在我們喝酒的時候,賈作章給我發了三條簡訊,並讓我到他那裡去。裁員的事剛結束,他就要見面,我知道他會和我談什麼。工人裁員的程式除了張平外,還有一個人特別關心,那就是賈作章。我現在是給兩個老闆打工,我所做一切他總能瞭如指掌。他盯著張平的財產,我卻越做越小心害怕。有一次和楊曉玲談起,我想抽身出來,卻發現已經不能。

賈作章這幾年患上了嚴重的失眠症,晚上三點前沒有睡過覺。天天想著算計人,能睡得著嗎?我很惱恨他,但又躲不過。喝了很多酒,把車扔到酒店門前,過了十二點才打車去找他。

到了樓下,鐵門緊閉,賈作章開了個小縫讓我進去。上次,和張平的借款合同簽訂後,我們兩個差不多一個月沒見。

我把永慶玻璃工人裁員及破產的事給他說了一下,他很高興,說:「下一步是破產,很關鍵,成敗在此一舉。你盯好了那邊,有什麼事,咱倆及時商量。」

賈作章著手沏茶。突然,「啪嚓」一聲,一塊磚頭從窗外面飛進來,打碎玻璃,落在沙發前的茶几上。

我大吃一驚,賈作章迅速關了燈,拉我鑽到辦公桌下。我很緊張,賈作章也不說話,黑暗中,我只聽見他很粗的喘氣聲。法庭上面對面,我什麼也不怕,怕就怕這種背後捅刀子。賈作章做的壞事很多,有人盯上了他,老子還要陪他死。當正義在法庭之上得不到伸張時,人們會轉向法庭之外!

過了很久,沒有動靜,我說:「賈兄?」

他在黑暗中說:「我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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