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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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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子他們的任務,先是修路,得把離麥田有好幾百米遠的公路,直接連到舞臺邊,要不然,所有東西都進不來。地還算平整,可要真把路連起來,順子他們三十個人,挖溝平坎的,就整整幹了三天,最後,才勉強讓卡車把鋼材運到地裡來。順子是西京城的菜農,打小雖然也在地裡刨食,可還沒幹過這麼重的活兒,三天下來,累得腰都抬不起來了。先前都還覺得活兒整單的人,就有了怨氣。猴子尤其賊,知道這大的世事,裝臺的價錢,也一定比平常高許多,就一直在打聽晚會的總體費用。當得知晚會總造價三千萬,光舞臺部分就要花三百萬時,他就跟大吊說,這裡面貓膩太大。順子被逼得沒辦法了,才悄悄跟猴子和大吊說了實話,看起來合同是簽了三十萬,但他們實際只拿到十一萬。這事是啞巴吃餃子,只能心裡有數,無法說出。順子安慰說:「咱們就是下苦的,只要有根骨頭啃就行了,別管人家吃多少肉,那肉再多,也刨不到咱碗裡。何況這回這根骨頭,比平常多了不少肉呢。」他們就在一起,把賬算了幾個來回,不過算來算去,還都是些賬,到現在,現金也才只給了一萬,是讓辦伙食的。他找寇鐵要了幾次,讓先給付一部分,說大家都要養家餬口呢。可寇鐵去問劇務主任要了幾次,都沒要到,人家說天底下沒有這規矩,都是裝完臺付賬。他也只好不停地給大夥兒解釋,讓放心,說這個地產老闆,錢多得只差點火燒了。

雖然是深秋季節,可塬上,中午的太陽毒得人沒處躲,十幾天下來,順子的隊伍,就成從燒炭窯裡走出來的黑鬼了。好多人的臉和胳膊,都曬脫了皮。舞臺總算搭起來了,燈光也吊上鐵架子了,電也接通了,總燈光師都到場了。「總燈」也是一口京腔,來時是快天黑的時候,裹了一件黃軍大衣,前後也跟了好幾個人,順子始終都沒能看清大師的臉面。但執行燈光師,是省秦腔團的丁白大師,順子一下就知道,這個「總燈」的級別了。後來聽說「總燈」是丁白的老師,難怪丁白都來給他打下手了。整個燈光一亮,順子才看出大師的氣派,總共用了一千二百多隻燈,燈位也布得跟舞臺上完全不同,大師只指揮著對了幾下光,整個塬上,就美輪美奐得如同進入仙境了。

素芬顧不得洗菜、搗蒜、準備夜宵,也從屋裡跑出來看「西洋景」。三皮畢竟是見過一些陣仗的,就讓素芬去看,他說他先擀麵。那條斷腿狗,一直緊跟著素芬,素芬看人越來越多,怕被看熱鬧的人踩著了,就把好了抱在懷裡,湊到了舞臺底下。

順子這陣兒在舞臺上下來回跑著,這十幾天,已經把他累得犯了痔瘡,只有素芬清楚,順子是在忍受著怎樣一種痛苦的折磨。他走路時,明顯把雙腿分得很開,猴子就開玩笑說,順子有了三房,把蛋給掙大了,腿都夾不住了。

順子沒有忘了主動到「總燈」面前報個到。他已聽大夥都叫他皮總,其實這個皮總,倒是長得很平易近人,要不是一幫人圍著,就他這模樣,在這塬上,隨便走走,人見了,也就以為是個販菜的。順子畢恭畢敬地走到皮總面前,幾次想插話,又插不進去,人家一直在商量著什麼。順子看見,在皮總的臨時燈光設計臺上,也擺著一大缽炒黃豆,皮總不時伸手進去捻一顆,撂進嘴裡,咯咯崩崩咬幾下,慢慢嚥下去,然後又再捻起一粒來。原來丁白晚上對光要吃炒黃豆,是跟他師父學的呀!吃了炒黃豆,肚子就會做氣,皮總也不例外,吃著說著,底下的氣,也在毫不掩飾地一批一批地無序洩漏著,好像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倒是讓順子對頂級燈光大師少了些神秘感。終於,在皮總喝水的時候,他把話插進去了:「皮總,您看燈還有啥地方裝得不到位的,您老儘管吩咐,咱是隨叫隨到。」皮總好像沒太聽懂他的話,就看旁邊的人,順子又急忙變成普通話說了一遍,那個劇務主任就不耐煩了:「去去去,該幹嗎幹嗎去,怎麼誰都來跟皮總彙報,這麼大的晚會,這樣沒有層級管理意識,還不亂套了。沒事都不要到總設計臺來。」順子被弄得面紅耳赤地離開了設計臺,他甚至看見,狗日的猴子,吊在一根燈杆上,正看他的笑話呢。

不把他當人也好,順子反倒覺得身上責任輕了許多。趁他們在商量事的時候,他輕輕拍了一下素芬的肩膀,說想弄點水,把痔瘡那兒洗一下。素芬就跟他去了廠房。

素芬把熱水,端到廠房後邊的塬坎上,大夥兒每晚就是在這兒沖澡的。順子的痔瘡,一直在滲血,褲頭早粘在上面了。素芬幫他一點點用溫水往下褪著。順子雖然痛得不行,可看著素芬對自己的好,這痛也就減輕了許多。素芬要給他洗,但他堅持要自己洗,洗完,抹了些馬應龍痔瘡膏,就覺得舒服了許多。

深秋的塬上,夜晚,一陣陣涼風襲來,連好了都冷得拼命把身子朝他懷裡鑽。素芬就自然偎在了他的肩上。

素芬突然喊了一聲:「你看。」

順子問:「看啥?」

「你看那兒,那麼寬的一條黑帶子,在動呢。」

他們就朝那條黑帶子跟前湊了一下,是螞蟻搬家。天哪,那黑帶子從看不見的地方來,又七扭八列地,飄落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順子用手電照了照,發現這兒的螞蟻,比城裡的螞蟻大,野。它們用兩個前螯,拼命舉起的東西,也比城裡螞蟻舉起的更笨,更重,有的竟然託舉的是比自己大幾倍的黃豆,還有的,竟然連瓢蟲都舉過頭頂,扛著走了。有的面對重物,是扛起來,又跌下去,跌下去,又扛起來,反正死不丟棄。素芬就哀嘆說:「何必呢,扛不動要硬扛。」

「看你說的,也許家裡還有幾張嘴等著呢,不扛能行嗎?」順子說。

他們看了一會兒螞蟻,又坐到一個土包上,看西京城。沒有想到,西京城的夜景,會是這樣美。其實,這十幾個晚上,他們也都看見了這般景緻,可唯有這陣兒,他們才是在真正地欣賞美景。他們在尋找著西京城裡自己居住的那個小院兒,素芬說,那是你的,不是我的。順子說,那是我們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在一剎那間,順子又想到了菊花,可立即,他命令自己不要想了,一想就頭痛。這時,突然有人拿麥克喊了起來,幾乎喊得一個塬上的人都能聽見:「順子,順子,刁順子,日你媽,你跑到哪裡去了,馬上要改燈位,你人呢,你人呢……」順子聽見是寇鐵的聲音,就急忙答應,可人家是拿話筒喊,他是在野地裡答應,那邊就罵得越發兇了。他一邊大聲應承,一邊朝舞臺跟前跑,素芬讓他慢些,可他哪裡敢怠慢了裝臺呀,幾乎是飛一樣,連住從幾個塬坎上撲了下去。素芬看見,他的雙腿,從最後一個小土坎上飛下去時,幾乎站不起來了。可頓了頓,他還是一瘸一瘸的,快步拐到舞臺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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