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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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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子咋都沒想到,會出這號倒霉事,要放在別的地方,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可在這裡,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原來廟裡的那個小和尚告發說,墩子昨晚睡在觀音菩薩像後邊,半夜手淫,把汙穢物射在了觀音菩薩像上。幾個和尚去檢查,果然發現了不潔物,並且還不少,這事便鬧大了。開始大和尚不在,他們一直把事壓著,但已認準了墩子這個褻瀆者。

墩子是精明人,一看有人老對他指指點點的,並且還不住地在觀音菩薩像背後來回穿梭,出來後,臉上都是天塌地陷的表情,他就知道是咋回事了。其實昨晚,他也隱隱約約感覺到,好像那個睡在地藏菩薩神龕前的小和尚,一直在黑暗中盯著自己,但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因為自慰這號事,大吊、猴子、三皮他們都幹過,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誰還能把這事當事了。昨天他看見了韓梅,竟然漂亮得讓他實在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過去他也纏過順子,說他喜歡韓梅,可順子總說,做你的白日夢去吧。他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發揮可憐的想象力了。可他沒想到,這是在廟裡,是在神龕背後,事情可就不一樣了。他從那幫和尚憤怒異常的表情看,自己大概把禍闖大了,他甚至看見,有和尚已經給門口打了招呼,門口那個立眉瞪眼的瘦和尚,眼睛從此就盯著他很少離開了。他看風頭不對,就假裝上茅房,偷偷從茅房旁邊的院牆上,翻出去跑了。那面院牆很高,他翻下去時,一隻胳膊就折斷了,並且恰好是那隻製造了幸福歡樂的胳膊,他甚至聽到了咔嚓一聲響,事後都說他是遭了報應。

告發墩子的小和尚,據說原來是個要飯的,跑到廟裡有吃有喝的,咋都趕不走,後來大和尚覺得這孩子也有佛緣,就收留剃度了。剛好大殿晚上得有人續燈油,他就每晚在地藏菩薩像前,鋪一床被子,墊半邊蓋半邊的,做了大殿守夜人。由於長期睡在昏暗中,因此眼睛特別好使,據說能看清黑暗中抖動的老鼠鬍鬚,在別人摸門不著的情況下,他突然扔出一隻鞋,就能撿回一隻砸傷了腿腳的老鼠來,有時甚至是兩隻,廟裡就都把小和尚叫「貓頭鷹」了。其實墩子住進來的第一晚上,他就發現這胖子不對勁兒,人家都睡在神像前,那是很吉利的事,許著願就睡著了,他卻偏要睡到神像後邊,人家都打鼾了,他還在來回翻拾,後來,被子中間就鼓起來一個包,那個包還不停地閃動,黑暗中,他就看見這個胖墩子臉上,舒服得直抽抽,甚至還發出了吸吸溜溜的聲音,他就知道是咋回事了。要飯那陣兒,比他年齡大的叫花子,也這樣抽抽過,還說這是人間第一等美事。他也試過,一試就上癮了。不過,到廟裡後,大和尚給他交代的受戒律條中,第一條就是不許手淫,說再弄這事,就會損了功德,唸經、修行都是自欺。他晚上就用皮筋勒了雙手,幾個月過去,也就徹底把這念想斷了。沒想到,這個裝臺的胖墩子,竟然在觀音神龕背後,幹起了這等勾當,護法的責任,讓他睜大了本來就奇異的「神眼」。可第一晚上,那個包正鼓得起勁的時候,突然有人起夜,從他身邊走過,那個包就塌下去了,好像是太睏乏了,包也再沒鼓起來,胖墩子很快就呼呼作鼾了。第二天晚上,那胖墩子累得跟死豬一樣,回到大殿,連衣服都沒脫,拉開被子,就睡死過去了。第三晚上,他終於把這個壞蛋,死死盯住,並人贓俱獲了。關鍵是這個胖墩子,在最後時刻,為了不汙染被子,還把那醜惡的傢伙拽出來,噴射出了數尺高的水柱,從兩丈多高的菩薩神像的腿彎處,一直降落到了蓮花座上,小和尚氣得當下就想起來,拿刀割了胖墩子的那罪肉,可他忍住了,他知道這大殿住了他們十幾號人,搞不好會吃虧的。因此,直到天明,他們都去裝臺了,他才把廟裡的監事叫來看現場。因為大和尚昨天出門發請帖,晚上沒回來,監事又叫來別的和尚,都看了,都沒經見過,但都覺得這事體特別重大,得等大和尚回來處理。

事情在廟裡都呼呼一早上了,順子他們還連啥都不知道。他一直在舞臺底下鑽著,老怕舞臺垮塌,就給臺板不停地加撐子。突然,大吊在上邊喊,說是寇鐵主任來了,急著找他呢。他滿臉糊得跟鬼一樣爬上來,見寇鐵眼睛都放著綠光,二話沒說,就吼叫著他一起進了大殿。觀音菩薩像背後,大白天都是黑糊糊的,廟裡的監事,還專門拿手電照了照,他看見,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衝上去又落下來,這陣兒,灰濛濛的神像身上,只留下了一個新鮮的弧形溼印子。然後,寇鐵就告訴了他真相,再然後,他就被逼著去找墩子。回到舞臺上,大家才發現,墩子兩個小時前,說是去上廁所,就再沒回來。緊接著,大和尚就出現了,寇鐵狠狠抽了順子兩耳光。順子就撲通跪下,給大和尚磕頭作揖,可說啥,大和尚都不依不饒,要求必須把那個罪孽深重的人叫回來,給菩薩燒盤頭香悔罪,並且要做法事清除汙穢,以淨佛門。

墩子跑後,手機就關了,順子想,咋都不敢把他找回來,找回來也許廟裡這些和尚能把他打死。他嘴上說一定找,可實際上悄悄給墩子發了資訊,讓他趕快回老家躲躲,最近千萬不要到城裡露面,你狗日的手賤,這回把事惹大了。墩子自然是不會露面了,順子就被當了罪孽深重的墩子,在當天晚上,廟裡做法事,清除穢物時,他被第一個叫了進去。叫他的四個和尚,都是寺裡魁壯的漢子,有個臉上長滿了痦子的和尚甚至還推了順子一掌。

順子十幾歲的時候,也看見村裡有人做過法事,那是一家連住死了三個人,先是七十多歲的老漢病死了,沒過半月,老伴也走了,緊接著,孫子又出了車禍,這家就請了一堆和尚來做法事。順子一邊給人家幫忙打火紙,就是用錢模子在火紙上制冥鈔,一邊看和尚們唸經,驅鬼,辟邪。那陣仗,也夠大的了,鑼鼓傢伙一響,甚至把半條街的人都吸引來看熱鬧了。可熱鬧是熱鬧,卻沒有今天這樣隆重嚴肅,大和尚為了不讓事態擴大,讓全寺的和尚進來後,就把大殿的門關上了。在吱吱扭扭關上殿門的一剎那間,順子的心裡,也美美咯噔了一下,還不知今天佛門要上啥家法呢。

大吊和猴子他們害怕和尚們打順子,請求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進去兩個人,並且答應都跟著跪香,可大和尚到底沒允許。素芬急得在大殿外團團轉著,她個女流之輩,就更是不讓進去了。素芬甚至給寇鐵跪下了,求他一定要救救順子。寇鐵說,沒那麼嚴重,這是在廟裡,誰還敢把人往死裡打呀。不過,從他臉上看,也沒啥底,在素芬、大吊、猴子、三皮們不時從大殿門縫朝裡窺探時,他也扯長了耳朵,在聽裡邊的動靜。

順子被四個和尚弄到菩薩前,不知誰從後腿彎踢了一腳,他就跪倒在地了。有和尚撲簌簌給他頭上放了個香爐,他試著有四斤重,他的頭,也是能稱東西的,多年給人拉慣了貨物,無論雙手,雙腳,還是脊背,也包括這個長成了菱形的頭顱,都能準確無誤地掂出貨物的斤兩來,誤差基本在半兩左右。有一次,上海一家劇團來西京演出,裝臺時,人家聽說他的腦袋、雙手、雙腳、脊背都能當秤使,就打賭說要見識見識,結果,左手讓他掂了一下燈光箱子,右手讓他掂了一下服裝箱子,都是一兩不差。後來又讓用左腳掂一圈纜線,用右腳掂一圈鐵絲,只有左手的誤差了半兩。再後來,又讓用脊背試一個裝鑼、鈸、板鼓的箱子,誤差也只有半兩。最後讓他用頭頂一個裝官帽的軟包袱,又是半兩不差,那上海人雖然小氣,但還是給所有裝臺人,一人買了一瓶啤酒,一個豬腳,外加一個燒餅。順子覺得,這個香爐雖然不重,可要頂的時間長了,也是一件要命的事。果不其然,一個和尚拿來了「盤頭香」,這東西,順子也是見過的,是專門用來頂在頭上燒的。頂在頭上的香,如果太高太長,就無法頂住,所以有人發明了這種「盤頭香」,香是用九曲十八彎的迴轉,把長度與高度,都控制在頭頂可以平衡的範圍內了,看似不高大,卻特別能燒,順子估計,恐怕得整整燒一夜了。

大和尚先敲了三下磬,然後就帶頭跪在菩薩面前說:「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原諒弟子緣淺德薄,伺奉不善,讓鄉野狂徒,佛頭著糞,玷汙了菩薩至潔聖體與至尊聲名哪……(哽咽無聲)今濾盡恆河沙,也淘磨不掉混賬塵世塗抹給您的骯髒穢臭;縱潷幹恆河水,也沖洗不淨輪迴畜生褻瀆於您的不齒罪惡;吾等殘生恐難以修復此番德損,九死不足以悔過自新……現將豬狗不如之狂徒敗類,押至佛門淨地,上香超度,以求寬慰。六道輪迴,畜生只配地獄悔罪,永世不享昇天福報,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後來,大和尚再誦些什麼,順子就聽不懂了。不過他大概知道的意思是,大和尚沒有給他念什麼好經,為了讓菩薩解氣,他甚至要讓他永世只在六畜道輪迴,也該,誰叫他的手下人玷汙了菩薩呢。在他心中,菩薩也是聖潔的,狗日的墩子犯了這號事,下輩子變成讓人把鞭割了上餐桌的閹驢都不虧。他順子弄個連帶罪自是活該了。

想著想著,他悔罪的眼淚,還真給下來了,他突然不管不顧地痛哭流涕起來,那哭聲甚至蓋過了誦經聲。他再三再四地給菩薩稟告道:「我刁順子有罪呀,菩薩老爺,我沒管好我的手下哪,那個畜生,他要不改這萬惡的毛病,遲早那吊肉,是要爛成一包蛆的呀……這個活該千刀萬剮的貨呀,你竟敢在菩薩背後動邪念,你今生孤老一輩子,來世生娃也沒溝門子呀,你個砍腦殼死的東西,咋不把那吊臭肉,讓狗叼去,讓你還禍害起神仙來了,你不得好死呀……」雖然那些稟告,甚至把一個離得近些的和尚,惹得差點笑出聲來,可在順子的臉上,還真是一副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表情,那大和尚的氣,也就比開始消了許多。

大和尚又誦了一會兒經,那個監事就過來,讓他頂著盤頭香,慢慢走到菩薩背後,開始清洗墩子留下的穢物了。有和尚早就準備好了一大銅盆清水,還有擦洗的紅布,還有梯子,監事就讓他上去清洗。他怕香爐掉下來,想暫時把香爐取下放在一邊,誰知監事吼道:「香得頂著洗。」他就跟耍雜技一樣,慢慢爬上梯子,開始了一套艱難的洗汙動作。狗日的墩子,到底年輕,竟然汙染了這大的面積,他一邊清洗,心裡一邊罵著,該死的東西,啥地方舒服不得,偏要在這裡舒服,真是瞎了一雙狗眼。

在他清洗的過程中,和尚們一直在前邊大聲誦經,誦得整個大殿都有些天搖地動的,順子連一個字都沒聽懂。監事和那個小和尚,一直監督著他幹活兒,那小和尚甚至能把噴射得很遠的星星點點找出來,這樣他大概擦洗了半個多小時,監事才請大和尚過來檢查,直到大和尚點頭後,他才從梯子上下來。監事說:「還回去跪著。」他就又慢慢回到原位跪下了。大和尚又領著大家誦了一段像唱一樣的經文後,才離開。接著,其他和尚也陸續走了,但大殿裡還留著那個小和尚,順子聽見監事在給小和尚交代,讓他一直盯著他,不許偷懶,並且要求,每過一個時辰,敲三下磬,到明早香盡,再敲九下磬收場。

人都走完後,小和尚就把大殿門又關上了。順子他們剛開始進寺院時,這個小和尚對他們還算客氣,自墩子的事發生後,他就變得比寺院裡所有和尚都更不友善了。他看順子,甚至一直都是一種十分敵對的目光。關上殿門的小和尚,先是吹滅了幾根蠟燭,然後又給菩薩正對著的那個銅油盆裡,咕咕嘟嘟添了半盆油,再然後,就打坐在一個蒲團上,閉目念起經來。順子看小和尚眼睛閉上了,就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雙腿,誰知那雙小眼睛連睜都沒有睜一下,就喊叫:「不許動!」他就再沒敢動了。

他想,這事也得虧有個寇鐵,要不然,還不知怎麼才能結果呢。雖然寇鐵抽了他兩耳光,還踹了他幾腳,但他知道,那都是為了把事情往平裡擺哩。大和尚開始好像不想把這事輕輕放下,可後來寇鐵反覆講,晚會的請帖都發出去了,舞臺上又離不開這幫人,寇鐵甚至強調,撇過他們,西京城再也找不到這樣一幫能幹的裝臺人了。大和尚迫不得已,也再不說讓把墩子找回來的話,就同意他來做替罪羊了。

韓梅離開寺院,還給他發了個資訊,可他那陣兒什麼也顧不上了,就只能任由她去。也不知韓梅看沒看見他挨耳光的事,他覺得如果娃看見了,那是很傷娃面子的事。他都有些後悔,不該讓娃來這裡散心。韓梅已經成為他人生的驕傲,在他心中,可從來沒有是不是親生的界線,自韓梅考上大學以後,他甚至老想帶著她到人前顯擺一下,看,這是我刁順子的二閨女。可韓梅這次來,幾乎就沒到舞臺上走動過,只在寺院周圍到處拍照,咋都不到人多的地方閃面,他也就知道娃的心思了。不閃面就不閃面吧,只要娃玩得高興就行,可娃突然走了,又讓他心裡結起了疙瘩。

「不許動!」

順子的確是動了一下,不僅雙腿麻得不行,而且脖子也痠痛得有點撐不住了,他見那個小和尚,好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就把身子輕微地朝兩邊晃了晃,誰知小和尚仍是眼都不睜地發話制止了。他就急忙穩住了身子。

突然,他聽見大殿外,素芬和大吊他們在說話。

「這咋行,這樣跪一晚上,還不把人命要了。」是素芬在嚶嚶哭著說。

大吊說:「沒法子了,我剛還給寇鐵說了,人家說再別瞎折騰了,這都是最輕的處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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