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很好,就是忙。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我幾乎都忘了你不在。你呢?」
「我也很好。」
「那就好。」
「是啊。」
最後實在無話可說,他道了再見,因為那好歹也算是一句話。其實他並不想掛機,就像他不想繼續走下去。
他看向外面的雨,等它停下來。一隻烏鴉低著頭,身上的羽毛溼得發亮,像顆星星。他希望它動一下,但它只是站在那裡,孤零零的,渾身溼透。莫琳忙得幾乎忘了他不在。
星期天哈羅德醒來時已近中午,他腿上的痛楚並未好轉,窗外的雨亦沒有減緩。他聽到外面整個世界兀自執行的聲音:車流、人流,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在哪兒。他躺在床上,不想動,不想面對這一天的任務,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他回憶起從前莫琳睡在他身邊,想著她沒穿衣服的模樣,那麼完美、那麼纖瘦。他懷念她柔軟的指尖滑過皮膚的觸感。
哈羅德摸索著找到帆船鞋,鞋底已經磨得像紙一樣薄。他沒有剃鬚,沒有洗澡,也沒有檢查雙腳,穿鞋子時感覺就像是勉強將雙腳塞進小一號的盒子一樣。他穿戴停當,腦子完全放空,因為無論想什麼,都只會得到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老闆娘招呼著叫他吃頓早餐,哈羅德拒絕了。如果他接受這份好意,哪怕他只是允許自己和她有一刻的眼神接觸,哈羅德都怕自己會哭出來。
他從森弗路德出發,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他任由自己的臉龐因疼痛而扭曲,隨便旁人怎麼想吧,反正他只是個局外人。身體在吶喊,渴求休息,他沒有停下來,他氣自己這麼脆弱。大片大片的雨迎面打在身上,腳上的鞋子爛得和沒穿沒什麼兩樣。他真想念莫琳。
事情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曾經一度他們也有過快樂的日子。隨著戴維一天天長大,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道越來越寬的裂痕,彷彿兩件事是有關聯的。莫琳太會做母親了,她當然會和孩子站在同一陣線。「戴維呢?」有時莫琳這樣問,哈羅德回答他刷牙時聽見門響了一下。「噢!對的。」她會這樣回答,故意表現得好像剛滿十八歲的兒子大晚上跑到外面遊蕩不是什麼問題一樣。如果他誠實地道出擔心,恐怕只會讓她更加憂慮。那時她還願意下廚,那時她還沒搬出房間。
就在奎妮消失前夕,一切才終於四分五裂,分崩離析。莫琳埋怨,抽泣,拳頭一下一下捶在他胸口:「你還是個男人?」她這樣號叫。還有一次她對他說:「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什麼都會好好的。」
聽著這一切真是讓人心如刀割。即使她事後在他懷裡哭著道歉,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一切都是哈羅德的錯。
然後就沒了。溝通、吵鬧、目光交流,都沒了。她甚至無須把話說出口,他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管用了。她不再責怪哈羅德,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不再讓他抱著她換取安慰。她將衣服搬到客房,他躺在兩人當初結婚時買的床上看著,無法走近她,卻又被她的抽泣聲折磨著。太陽昇起來,他們會錯開上廁所的時間,他穿衣吃早飯,她則在幾個房間穿來穿去,彷彿他不存在,彷彿只有忙忙碌碌不停下來才能按捺住內心的吶喊。「我走了。」「好。」「再見。」「今晚見。」
那些句子其實一點實際意義都沒有,還不如直接說外語呢。兩個靈魂之間的裂痕是無法彌補的。退休前最後一個聖誕,哈羅德向莫琳提議要不要一起參加去釀酒廠的慶祝派對,她反應過來後張大嘴死死盯著他,好像他對她做了什麼似的。
哈羅德不再望向天空、山麓、樹木,不再尋找能標示這趟旅程進展的標誌物。埋頭逆風而行,看到的只有雨,因為天地之間剩下的也只有這無窮無盡的雨了。a38國道比想象得難走太多,雖然他只在路肩上走,儘量選擇柵欄和路障背後的路,但來往的車輛總是太快,濺起的水花每每打得他渾身溼透,險象環生。過了幾個小時,哈羅德突然發現沉浸在過去的悲傷和回憶中的自己,已經朝著錯誤的方向走了兩英里。他沒有其他選擇,只好原路折返。
重走來時的路比第一次更加艱難,好像總在原地打轉。痛楚更強烈了,每走一步,都好像在噬咬身體。到巴格利坪以西,他終於放棄,在一家掛著「提供住宿」的農舍前停下來。
主人是個一臉擔憂的男人,告訴他還有一間空房。剩下的租給六個騎單車跨越整個英格蘭的女人了。「她們全都有孩子,」他說,「給人一種感覺,她們這回終於可以放鬆放鬆了。」他提醒哈羅德在這裡最好低調一點。
哈羅德這一覺睡得很差。他又開始做夢了,隔壁那群女人好像在開派對,他醒醒睡睡,既擔心小腿的狀況,又很想忘掉這個擔憂。那群女人的聲音漸漸變成了當年父親身邊一個又一個女伴的聲音,有嬉笑聲,還有父親終於釋放那一刻的哼聲。哈羅德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腿一跳一跳,祈禱這一晚趕緊過去,祈禱自己身在其他任何地方。
早上,腿疼又加劇了。腳跟上方的皮膚透出一條條紫色的斑痕,整隻腳腫得幾乎塞不進鞋子裡。哈羅德用力一擠,疼得打了個寒戰。鏡子裡的自己皮膚曬傷了,滿臉胡茬兒,形容枯槁,一臉病容。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父親在療養院裡的模樣,父親連腳上的拖鞋都穿反了。「跟你的兒子打招呼呀。」看護說。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全身抖起來。
哈羅德本想在那些騎腳踏車的母親起來之前吃完早餐,然而正在他要喝咖啡的當兒,一群穿著熒光緊身服的身影伴著一陣響亮的笑聲出現了。
「你知道嗎,」其中一個說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回那輛單車上的。」其他幾個聞言都笑了。六個人裡面她聲音最大,看起來是她們的頭頭。哈羅德希望保持沉默可以被她們忽略,但她捕捉到他的眼神,向他眨了眨眼:「希望我們沒有打擾到你。」
她膚色較深,臉上沒有什麼肉,輪廓很突出,頭髮短得可以看見發白的頭皮。哈羅德不禁希望她能戴一頂帽子。這群姑娘是她生存下去的鼓勵,她這樣告訴哈羅德,如果沒有她們,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裡。她帶著小女兒住在一間小公寓裡。「我不是隻求日子安穩的那種人,」她說,「我不需要什麼男人。」接著她羅列了一堆沒有男人也可以做的事情。好像列了一長串,但她說得實在太快,哈羅德要很專注地看著她的嘴型才能明白。腿上這樣疼還要努力去看、去聽、去消化,真不是一件易事。「我就像一隻鳥兒一樣自由。」她邊說邊張開雙臂示意,腋下的黑毛露了出來。
四周響起一圈口哨聲,還有幾句「好樣的!」哈羅德覺得自己最好捧一下場,但最終只拍了幾下手。女人大笑著和她的幾個同伴擊掌,哈羅德忍不住為她這種獨立特有的狂熱擔心。
「我想和誰睡就和誰睡。上週才和我女兒的鋼琴老師睡過,有一次我參加瑜伽靜修還和一個發誓禁慾的佛教徒睡了呢。」幾個母親喝起彩來。
哈羅德只和莫琳一個人在一起過。即使她將菜譜都丟掉,頭髮剪短,即使她晚上睡覺把房門鎖起來,他都從來沒想過去找其他人。他無法想象沒有她的生活,那就相當於將他生活中有生命的部分裁掉,整個人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皮囊。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在向那個母親道喜,因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接著就起身想離開。一陣熱辣辣的刺痛擊中他的腿,哈羅德絆了一下,扶住桌子。他趕緊順著動作假裝自己其實是想撓一下手臂,用力忍住腿上一陣一陣的刺痛。
「一路順風。」那個騎腳踏車的母親說道。她站起來抱了哈羅德一下,身上有一陣橘香和汗味混合的氣味,有點醒神,又有點刺鼻。她邊笑邊抽身,雙臂掛在哈羅德肩膀上:「就像鳥兒那麼自由。」臉上也滿滿寫著自由二字。
哈羅德感到一陣寒氣。他看到她手臂上爬滿了粉色的、柔軟的疤痕,有些還掛著未脫落的黑痂。他僵硬地點點頭,向她道了聲祝她好運。
還沒走上十五分鐘,哈羅德已經覺得非停下來讓右腿休息一下不可。背、肩、頸、手臂,都痠痛得叫他無法集中精神。釘子一樣的雨打在屋頂、路面,回彈到他身上,他不閃也不避。才一個小時,他就已經一步一拐,渴望停下來。前面有樹,還有一點紅,也許是面旗子。人們總在路上落下最奇怪的東西。
雨水將頭頂的葉面洗得閃閃發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和腳下腐爛的軟葉相似的氣味。離那一點紅越來越近,哈羅德微微彎下身子。這不是紅旗,是一件掛在木頭十字架上的利物浦球衣。
一路上他也見過幾個放在路邊致哀的物件,但沒有一件像這件球衣一樣觸動他。他叫自己繞道另一邊,不要看它,但終於情不自禁。他被它吸引住了,彷彿這是不該多看的禁忌。很明顯,一位親人或好友用閃閃亮的小玩意在十字架上搭了一個聖誕樹的形狀,還掛了一個塑膠冬青環。哈羅德仔細觀察那些包在玻璃紙裡枯萎了的花,已經流失了顏色。還有一張裝在塑膠夾裡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四十來歲,壯碩、黑髮,一個孩子摟著他的脖子掛在他身上。他對著相機笑得很開懷。溼透的卡片上寫著一句話:「致世上最好的爸爸。」
給最糟糕的爸爸該寫什麼悼詞?
「操你,」戴維嘴裡擠出一句話,雙腿不聽使喚,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我操你!」
哈羅德用手帕乾淨的一角擦去照片上的雨水,再把花束上的雨水拂去。接下來的路,他滿腦子只能想到那個騎腳踏車的母親。是怎樣的孤獨,才會促使她在自己手臂上劃下一道道傷痕,任紅色的血流出來?又是誰發現了她,是怎樣把她救回來的?她想被救回來嗎?抑或正當她以為自己已經成功逃離了生命的一刻,他們又強硬地將她綁了回來?哈羅德希望自己剛才說點什麼,讓她永遠別再考慮這條路。如果他出言勸解過,此刻就可以把她放下了。如今見過她的面、聽過她的聲音,心上又多了一道重量,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承受多少了。他努力忽視腿上的疼痛,刻骨的寒冷,腦子裡的混亂,逼自己步子再邁大一點。
臨近傍晚的時候,哈羅德到了陶頓的郊區。這裡的房子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頂著圓圓的衛星天線。窗內一律掛著灰色的窗簾,有些還裝了金屬防盜網。水泥森林中僅有的幾片小花園都被雨打平了,一棵櫻桃樹的小花被打落一地,像散落人行道上溼透了的紙屑。經過的車輛那樣快,那樣響,刺得人耳朵都痛起來,路面像刷了層油一樣。
哈羅德最恐懼的一段回憶又冒了出來,他試著轉念想奎妮,但沒有用。他一鼓作氣,越走越快,手肘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腳步按在地面的力度越來越強,連呼吸都忘了跟上,但沒有什麼能幫他逃避二十年前那段回憶——那個結束了一切快樂的下午。他看到自己伸手推開那扇木門,感覺到陽光落在肩上的溫暖,聞到空氣中微微發酵的溫熱的氣味,聽到那異於尋常的寧靜。
「不要!」他張開雙臂在雨中揮打。
突然他感覺小腿像炸開了一樣,包裹著肌肉的皮膚彷彿被撕裂開了。地面突然升起,他伸出手想擋,但膝蓋在這時不由自主地彎曲了,他整個人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手掌和膝蓋狠狠地痛起來。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讓你失望。
接下來他知道的,就是有人用力拽起他的雙臂,開始大聲喊救護車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