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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哈羅德與全新的開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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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夜晚讓他頭疼。他繼續尋找最簡單樸素的旅店,但那些旅館的房間好像成了阻隔哈羅德到達目標的障礙,他從心底覺得身體想席地而眠。窗簾、牆紙、相框、配套毛巾,都顯得多餘而無意義。他喜歡把窗開得大大的,感受窗外晴朗的夜空、新鮮的空氣。他的睡眠質量卻依然很差,越來越頻繁地被過去的畫面困擾,或是夢見自己升到高處後狠狠落下。一早起來他看著窗欞上未落的月光,有一種被困的感覺。天幾乎還沒亮,他就結賬出發了。

走進拂曉,他驚異地看著天空從一片血紅轉為統一的淡藍,彷彿是全新版本的白日狂歡。他簡直不相信自己過去那麼多年從未注意過。

哈羅德的旅程繼續著,「這計劃怎麼可能完成」的問題漸漸隱到了腦後。奎妮一定在等他,他心中堅信這一點,就像看見自己的影子一樣篤定。他快樂地想象自己終於到達時的場面,奎妮應該會坐在床邊一張灑滿陽光的椅子上看著他。他們會有好多話說,好多回憶。他還記得有一次她在回程時突然從包裡拿出一條火星棒。

「你會把我灌肥的。」他這樣說。

「你?你身上一點肉都沒有!」她笑著回答。

就是這句話,雖然有點奇怪,但一點不讓人不自在,並且從此改變了他們說話的方式。這句話說明她也會注意他,在乎他。那天之後,她每天都給他帶一些糕點,彼此之間也開始以名字相稱。在路上交談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只要一到小餐館面對面坐下,話題就不翼而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兩個流氓叫什麼?」他聽到她問。兩人現在已經又回到了車上。

「什麼?」

「是個冷笑話。」

「哦!好。我想不到,叫什麼?」

「流氓兔。」她用手緊緊捂住嘴,笑得渾身發抖,突然一聲響亮的響鼻從指間漏出來,她臉都漲紫了,「我爸可喜歡這個了。」

最後哈羅德只好停下車,兩人盡情笑了一頓。那天晚上在家裡吃義大利烤麵條加乾酪沙司時他把這急轉彎告訴戴維和莫琳,揭開謎底時,兩人都一臉茫然。笑話不但不好笑,反而顯得俗氣了。

哈羅德經常和奎妮談起戴維。不知道她現在還記不記得。奎妮沒有孩子,也沒有侄子侄女,因此,她對戴維在劍橋的情況十分上心。她會問,戴維是怎麼找到學校的?有沒有交到朋友?喜不喜歡划艇?哈羅德總是告訴她這孩子正是少年得意,雖然實情是他很少回覆莫琳的信和電話,也從來沒提過朋友和學習方面的事情。當然也沒提起過划艇。

哈羅德從來不向奎妮提起假期後家裡櫥櫃中堆滿的空酒瓶,也不提起信封裡的大麻。他誰也沒說,連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他只是把它們裝起來,然後在上班途中扔掉。

「你和莫琳一定為有這麼個兒子自豪,哈羅德。」奎妮說。

他細細回想兩人在釀酒廠共事的時光,雖然他們都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奎妮還記得那個自稱懷了納比爾先生的孩子,突然辭職消失了的愛爾蘭女招待嗎?有人說他安排那女孩把胎兒處理掉,卻出現了併發症。還有一回廠裡一個年輕銷售代表喝得酩酊大醉,被人脫得只剩下內褲綁在廠門口,納比爾先生還開玩笑要放狗咬他,說那會很好玩。男孩嚇得尖叫起來,一股棕黃色液體順著他的大腿流下來。

想起這一切,哈羅德心中感到一陣令人作嘔的羞愧。戴維是對的,納比爾的確是那樣的人,連奎妮都比他有勇氣。

他又看見她笑的模樣,慢慢地,好像即使再快樂的事情也帶著一股悲傷。

他聽到她說:「釀酒廠出了事,就在那天晚上。」

他看到她的身體在搖晃。抑或搖搖欲墜的是他。他以為自己要暈倒了,感到她小小的手抓著自己的袖子,不停搖動。自從文具櫃那次以後,她一直沒有碰過他。

她說:「你有沒有在聽?這是很嚴重的事,哈羅德,很嚴重的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哈羅德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幫他背黑鍋,也不確定她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後悔。他又問一次自己,奎妮當年為什麼連再見都沒說。想著這一切,他使勁搖搖頭,繼續往北走。

她當場就被解僱了。納比爾的暴行傳遍了釀酒廠,甚至有傳言說他差點就用菸灰缸或那個小小的紙鎮砸中了奎妮的頭。後來納比爾的秘書告訴幾個銷售代表,他從來都不怎麼待見這女人,還有這女人當日是怎樣堅持自己的立場的。她並沒有聽到奎妮每一句話,因為門是關著的,但從納比爾先生的吼叫內容中可以推斷出奎妮大概說了些什麼,比如:「我真搞不懂你這麼大驚小怪是做什麼,我就是想幫她個忙而已!」有人跟哈羅德說:「如果奎妮是個男人的話,納比爾先生一定會打得她膽汁都吐出來。」哈羅德當時坐在酒吧裡,聽得直反胃,又叫了一杯白蘭地,一口喝到底。

被記憶折磨的哈羅德佝僂起雙肩。他的確是個不可原諒的膽小鬼,但至少現在,他做了些實在事。

已經能看到巴斯了。天上新月如鉤,地面小路曲折,把山坡割開一塊一塊,米色的石頭在朝陽覆蓋下燃燒一樣發著光。今天會是很熱的一天。

「爸爸!爸爸!」

他聽到幾聲清晰的呼喚,猛地回過頭來。飛馳而過的車輛擦過低垂的枝葉,除了他自己,什麼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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