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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哈羅德、外科醫生與著名演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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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腫瘤科。」

哈羅德感到身體裡的血加快了速度,好像一不小心開始狂跑起來。「天啊,」他說,很明顯兩人都不知道怎麼接下去,「我的天!」

那醫生聳聳肩,歉意地笑笑,彷彿希望自己做的是別的事情。哈羅德四下尋找剛才那個侍應,但她正忙著給一個顧客拿水。哈羅德熱得暈乎乎的,抬手擦了擦額頭。

腫瘤醫生說:「你知道你朋友得的是哪種癌症嗎?」

「我也不確定,她在信裡說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就是這麼多。」哈羅德感覺自己完全暴露在醫生的審視下,彷彿醫生正拿著解剖刀一寸寸探究他的皮膚。他鬆鬆領帶,解開了領口的紐扣。那個侍應怎麼不快一點呢?

「是肺癌嗎?」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嗎?」

哈羅德並不想給他看,但他已經將手伸了過來。哈羅德伸手進褲袋找到信封,整了整老花鏡上的膠布,奈何臉上太溼,只好用手固定住老花鏡,另一隻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然後用手帕又擦了一遍,才把粉紅色信紙開啟撫平。時間好像停滯了,當那個外科醫生伸手輕輕將信挪過去,哈羅德的手指還在上面徘徊。

在醫生看信的當兒,哈羅德又把奎妮的話讀了一遍。他感覺自己必須保護好這封信,只要不讓信離開自己的視線,就可以做到這一點。他的目光落在那句附言上:「不用回信了。」後面是歪歪斜斜的一筆,好像有人用左手寫字,不小心畫了一下。

醫生向後靠到椅背上,發出一聲嘆息:「多麼感人的一封信。」

哈羅德點點頭。他把老花鏡放回襯衫口袋,擦乾臉。「而且打得這麼整齊,」他說,「奎妮總是這樣一絲不苟,你真該看看她的桌面。」然後他笑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腫瘤醫生說:「但我以為是護工幫她打的。」

「什麼?」哈羅德的心跳停止了。

「她不可能還有力氣坐在桌前打字。應該是療養院裡的人幫她打的。但她還能寫清楚地址,這已經很不錯了。可以看出她真的下了功夫。」醫生露出一個笑容,明顯帶著安慰的意味,笑容牢牢定格在醫生的臉上,好像被遺忘在了那裡,或是放錯了地方。

哈羅德收回信封。真相如千斤石墜到他心底,周圍一切彷彿都消失了。他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覺得熱還是冷,他笨手笨腳地重新拿出老花鏡,終於看到了那個不對勁的地方。怎麼可能沒發現呢?那稚氣的,歪歪斜斜的,錯落得好笑的筆跡,和信紙下方潦草的曲線一樣,那是一個笨拙的簽名。

是奎妮的筆跡。已經到這地步了。

哈羅德想將信放回信封,手卻顫得厲害,塞到一半就卡住了。他只好把信抽出來,重新塞一遍。

過了許久,腫瘤醫生問:「哈羅德,你對癌症瞭解多少?」

哈羅德打個哈欠,將臉上露出的情緒強按回去。輕輕地、緩慢地,醫生向他解釋了腫瘤形成的原因和過程,沒有趕時間,也沒有猶豫。他解釋一些細胞怎樣不受控制地分裂,形成不正常的惡性組織。世界上有多達兩百種的癌症,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病因和症狀。他形容了一期癌症與二期癌症的區別,不同的腫瘤為何需要不同的療法。他解釋一團新的腫瘤即使擴散到其他部位還是會和原來的腫瘤一模一樣,比如說擴散到肝臟的乳癌細胞不會像肝癌細胞,而會是長在肝臟的二期乳癌細胞。一旦擴散到其他器官上,病情就會惡化。一旦癌細胞開始擴散,治療就難上加難。舉個例子,如果癌細胞蔓延到了她的淋巴系統,結局就不遠了,雖然受影響的免疫系統也許會因為小小的感染崩潰得更快。「甚至是一場感冒。」他說。

哈羅德一動不動地聽著。

「我並不是說癌症無藥可醫,如果手術失敗,還有其他的療法。作為一名醫生,我絕對不會告訴我的病人完全無法可施了,除非我百分之百確定。哈羅德,你家裡有妻子兒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說你看起來十分疲累。這一趟真的非走不可嗎?」

無話可說的哈羅德站了起來。他拿起外套,但有一邊袖子怎麼都對不準,在那位醫生幫忙下他才終於穿上了。「祝你好運,」他伸出手,「請讓我結賬,這是我能做的。」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哈羅德一直在街上踱步,他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他需要有人分享他的信念,讓他也相信這個信念,但他好像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最後他終於換了鞋底,還買了一盒新的膠布,可以用到斯特勞德。他停下來買了杯外帶咖啡,簡單提了提貝里克,但沒說打算怎麼去或為什麼去。沒人對他說他想聽的話,沒人對他說,大家都會鼓掌的,因為,哈羅德,這是我們聽到過的最好的主意。你一定要堅持。

哈羅德試著和莫琳說話,卻擔心佔用她的時間。他感覺自己連最簡單的詞句都說錯了,每天都問的老生常談也問錯了,所以對話只給他帶來更多痛苦。他告訴她他做得很好,還鼓起勇氣暗示路上有些人表達了他們的懷疑,希望莫琳會笑出來,表示這些懷疑根本不用理會。但她只是說了一句:「是,我明白。」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這些詞句又自己跑出來。

「她是不是——什麼?」

「還在等。」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我並不確定。」

「你有沒有在其他斯洛伐克女士家停留過?」

「我遇到了一個外科醫生,還有一個非常出名的演員。」

「我的天,」莫琳笑著說,「我要把這個告訴雷克斯。」

一個禿頭,穿著花裙子的矮胖男人蹣跚著走過電話亭,街上行人漸漸慢下來,指著他竊笑。裙子的下沿箍在他突出的肚腩上,他的眼睛周圍有一塊很大的淤青,應該是最近才被打的。哈羅德寧願自己沒有看見他,但既然看到了,就難以避免有一段時間他無法將他從腦海中抹去,無論這令他有多麼不舒服。

「你確定你一切都好?」莫琳說。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他突然害怕自己會哭出來,所以他急急地對莫琳說還有人等著用電話,他要走了。西邊的天空有一道紅霞,太陽開始西斜。

「那就拜拜吧。」莫琳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坐在離修道院很近的一張長椅上,試著想出下一步到哪裡去。哈羅德感覺自己好想脫掉了外套、襯衫、皮膚、肌肉,即使最普通的東西也讓他不勝重負。一個店員把遮陽棚收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音,一聲聲像刻在哈羅德的腦子裡。他看著空空如也的街道,誰也不認識,哪兒也不能去,但突然,他看到了戴維,在路的那一端。

哈羅德站起來,呼吸急促得可以感覺到氣體在嘴裡進出。不可能是他的兒子,他不可能在巴斯。但是看那駝著背大步大步往前走的身影,身上的黑外套被風鼓起像翅膀一樣張開,嘴裡叼著香菸,哈羅德知道那是戴維,他們要見面了。他的身體抖得那樣厲害,他不得不伸手扶住長凳。

雖然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哈羅德也能看出戴維又把頭髮留長了。莫琳看到會很高興的,戴維剃光頭那天她哭得非常傷心。他的步履依然搖搖晃晃,步幅很大,眼睛盯著地面,低著頭,好像要避開路上的人。哈羅德喊出聲:「戴維!戴維!」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五十英尺。

他的兒子驚訝地晃了一下,好像絆了一腳或失去了平衡。或許他喝醉了,但沒關係,哈羅德會給他買杯咖啡,或其他什麼飲料,只要他喜歡。他們可以吃頓飯,也可以不吃。他們可以做他的兒子想做的任何事情。

「戴維!」他邊喊邊開始慢慢地走向他。一步一步,輕輕地,顯示自己沒有任何惡意。又走了幾步,他停下來了。

他想起從湖區回來的戴維,瘦骨嶙峋,腦袋支在脖子上尋找著平衡,整個身體都拒絕著外面的世界,唯一的興趣就是慢慢銷蝕掉自己。

「戴維!」他又喊了一遍,這回大聲了一點,想讓他抬起頭來。

他看到了兒子的目光,裡面沒有一絲笑意。戴維茫然地看著父親,彷彿他不在那兒,或者他只是街上物件的一部分,完全沒有認出他的跡象。哈羅德的胃開始翻騰,祈禱自己不要倒下。

那不是戴維,是別人,是另一個男人的兒子。有那麼一陣子,他說服了自己會在這條街的另一頭看到自己的兒子。那個年輕人突然一個急轉彎,以輕快的步子走遠了。哈羅德依然張望著,等待著,看他會不會轉過身來,看會不會是戴維的臉龐。但他沒有回頭。

這比二十年沒見到兒子還要痛苦。就像失而復得,又再次失去。哈羅德回到修道院外的長椅上,明白自己必須找個過夜的地方,但他卻無法動彈。

最後他在車站附近一間悶熱的房間裡安頓下來。他望向窗外的馬路,他搖起窗戶,想透點新鮮的空氣,但汽車川流不息,一列列火車尖叫著來了又去。牆那頭傳來一個講外語的聲音,應該正對著電話大吼大叫。哈羅德躺下,床太軟了,不知道有多少陌生人曾經在這張床上睡過。聽著牆那邊聽不懂的外語,他突然害怕起來,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只覺得牆壁太近,空氣太焦灼,窗外的汽車火車轟轟烈烈地奔向它們要去的方向。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不能做手術的癌症是好不了的。他想起自己見過的人,他們的痛,他們的掙扎,於是,他又一次感受到做人的孤獨。他想起那個穿著女性衣著的陌生人和他頭上的傷。他想起戴維畢業那天的模樣,還有接下來幾個月的時光,他彷彿在睜著眼睛做夢。太多了,太多了,走不下去了。

黎明剛破曉,哈羅德已經站在a367國道上,但是他既沒有看指南針,也沒有翻導遊書。他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抬起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的前面。直到三個騎著馬的少女向他詢問謝普頓馬雷的方向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在往錯誤的方向前進。

他在路邊坐下,看著一片被小黃花照亮的綠地。他想不起這種花的名字,也不想拿出包裡的植物百科翻查。事實上他已經花了太多錢了。走了三個星期,金斯布里奇還是比貝里克離他近。第一隻燕子猛衝下來又升起,像孩子一樣在空中玩著遊戲。

哈羅德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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