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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哈羅德與跟隨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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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醒維爾夫檢查一下腳上的水泡。及時處理是很重要的,過一會兒他會教他怎樣把水擠出來。「你會生火嗎,維爾夫?」

「我會個屁,弗萊先生。你的汽油哪兒去了?」

哈羅德再解釋了一次他沒有帶任何非必需的行李。他讓年輕人找些木頭過來,他則用指甲將蘑菇撕成一片片。蘑菇比想象中硬,但哈羅德希望它們味道還不錯。他用背包裡的舊罐頭盒裝起蘑菇放到火上燒,丟進去那一小塊黃油,還有一些撕碎的野生蔥芥。空氣中飄蕩起炸蒜泥的香氣。

「吃吧。」他把罐頭遞給維爾夫。

「用什麼吃?」

「手指。你吃完可以用我的外套擦擦手。明天我們也許能找到些土豆。」

維爾夫拒絕了,笑了一下,像一聲尖叫:「怎麼知道這沒有毒?」

「簷狀菌都是無毒的。而且今晚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了。」

維爾夫把一小塊蘑菇塞到嘴裡,齜著牙吃下去,好像那塊蘑菇會叮人似的。

「媽的。」他不停地埋怨,「媽的。」哈羅德笑了,年輕人越吃越多。

「味道也不差,」哈羅德說,「不是嗎?」

「吃起來像他媽的蒜頭,還有芥末。」

「那是葉子的味道。大多數野生食物都是苦的,你慢慢就會習慣。吃起來沒什麼味道,已經很好了。如果味道不錯,那你就中獎了。也許我們晚點會找到紅醋栗或野生草莓,如果你能找到一粒熟透的,那吃起來簡直就像芝士蛋糕一樣。」

他們盤腿坐下,看著篝火。身後遙遠的謝菲爾德像一塊發光的硫黃,如果你足夠細心,還可以聽見車子的聲音,但他感覺這裡離任何人都很遠。哈羅德告訴男孩他是怎樣學會生火煮東西吃的,還有怎樣從一本在巴斯買的野生植物百科裡瞭解了各種植物的特性。菌類也有好壞之分,他說道,你一定要學會辨別,比如說千萬別把簇生垂幕菇當成側茸羊角菇。偶爾他朝篝火吹一口氣,漸漸變小的火又旺了一些。點點火星升起,只亮了一瞬便融入黑暗。空氣中是嗶嗶啵啵的聲音。

「你不會怕嗎?」維爾夫問。

「我小時候,父母不想要我。後來遇到我老婆,生了個孩子,也弄砸了。反正我已經在野外待過那麼多天,好像也沒什麼可怕的。」他真希望戴維能聽見這番話。

哈羅德用一張報紙擦乾淨罐頭放回背包,男孩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丟進灌木叢,小狗興奮地吠著衝進黑暗,一會兒就銜著石頭回來了,放到維爾夫腳邊。哈羅德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寂靜。

他們躺在睡袋裡,維爾夫提議能不能去打獵。哈羅德說:「我不反對別人這麼做,但我不會去,希望你別介意。」

維爾夫握著拳閉上了眼。他的指甲很短,指尖的皮膚看起來非常柔軟,頭像孩子一樣低著,小聲呢喃著什麼。哈羅德沒注意去聽,他希望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人,或有東西,能做他的聽眾。兩人睡著時,天空還有一線亮光,雲很低,一絲風也沒有。一定不會下雨的。

雖然願望如此,半夜,維爾夫還是突然顫抖著尖叫起來。哈羅德把男孩攬入懷裡,男孩全身都溼透了。他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認錯了蘑菇,但這麼久以來從沒出過問題呀。

「是什麼聲音?」維爾夫哆嗦著問道。

「是狐狸而已,也可能是狗。還有羊,我肯定一定有羊的聲音。」

「但我們一路過來都沒看見過羊呀。」

「是沒有,但到了晚上你會聽到各種動物的聲音,很快就會習慣了。別擔心,沒有什麼可以傷害到你。」

他輕輕搖著男孩,哄他入睡,就像戴維在湖區受驚後莫琳哄他睡覺一樣。「沒事的。」他學著莫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他後悔自己沒有找個更好一點的地方讓維爾夫度過這第一晚,前幾天有一間開著門的玻璃亭,裡面還有一張柳藤椅,哈羅德睡得很舒服。即使睡在橋下也比這裡好,雖然有可能太引人注目。

「真他媽的嚇人。」維爾夫牙齒格格地響。哈羅德拿出奎妮的編織帽,戴到男孩頭上。

「我以前有時會做噩夢,但是一上路它們就停止了。你也會的。」

好幾周以來,哈羅德第一次徹夜未眠。他一邊照顧男孩,一邊回憶過去,問自己戴維為什麼選擇了那樣的路,自己是否應該早一些看出什麼蛛絲馬跡來。如果他的父親是另一個人,一切會有所不同嗎?這種問題已經好久沒有困擾他了。小狗靜靜躺在一旁。

黎明降臨,月亮淡成一枚蒼白的暈黃,向朝陽投降。他們走過掛滿露珠的草地,草和車前草粉色羽毛狀的葉尖掃過小腿,又涼又溼。露水如寶石掛在枝頭,一張張蜘蛛網像柔軟的襯墊結在草尖上。太陽很低,卻很亮,把周圍的事物照得變了形,變了色,模糊了形狀,他們仿若走進一片迷霧。他讓維爾夫看看草地上留下的淺淺印記,「那是我們留下的。」他說。

維爾夫的新運動鞋依然磨腳,睡眠不足也使哈羅德快不起來。用了兩天時間他們才走到維克菲爾德,但哈羅德無法丟下年輕人自己上路。年輕人晚上還是會被噩夢驚醒,他說自己從前做了許多壞事,但主一定會救他的。

哈羅德卻不那麼肯定。男孩瘦得可憐,情緒波動也大。前一分鐘還在和小狗嬉戲著向前跑,後一分鐘就沉默下來。哈羅德告訴他自己怎樣總結出灌木植物和天空氣象的變化規律,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告訴他低空層雲和鵝卵石一樣的高空捲雲有什麼區別,和怎樣通過影子判斷行走的方向:枝葉茂盛的一邊很明顯受到更多日照,是南面,那麼兩人就該朝著相反方向走。維爾夫看起來學得很專心,但時不時會問一個問題,讓人看出他根本沒留心。兩人坐在一株白楊下,聽它的枝葉在風中搖晃。

「搖晃的樹木,」哈羅德說,「你一眼就可以看到它們。晃得可厲害了,從遠處看簡直像有光罩著它們。」

他給維爾夫講自己一路上遇到的人。有住稻草屋的女人,有帶著一頭山羊開車上路的夫婦,還有一個每天走六英里路去打天然泉水的退休牙醫。「他告訴我,我們應該接受大地饋贈的一切,那是大地的恩賜。從此我就立意喝路上碰見的泉水解渴。」

講述著這一切,哈羅德才意識到自己改變了多少。他很享受用杯子在燭火上燒開水,每次只燒一點,給維爾夫喝,從酸橙樹上摘下花蕾泡花茶,還教他吃牛眼雛菊、菠蘿草、雲蘭、啤酒花芽。他感覺自己在彌補從前沒為戴維做過的事情。他有太多東西想教給維爾夫。

「這些是野豌豆莢。它們是甜的,但吃太多對身體不好。伏特加也是一樣,你可要小心點。」維爾夫剛剛塞了滿滿一嘴,聞言一下子全吐出來。

「我倒寧願來點伏特加,弗萊先生。」

哈羅德假裝沒聽見。兩人在河邊蹲下,等一隻鵝生蛋。終於看見鵝蛋時,男孩興奮得又叫又跳,巨大的白色鵝蛋溼漉漉地躺在草地上。「媽的,真臭!從它屁股裡出來的!要不要扔它點什麼東西?」

「那隻鵝?不要。給小狗丟一塊石頭吧。」

「我還是想扔鵝多一點。」

哈羅德帶維爾夫離開,假裝沒聽見那句話。

他們有時會聊起奎妮·軒尼斯,還有她在細節上表現出來的仁慈。他形容她反過來唱歌的樣子,總像叫人猜謎一樣。「我想沒什麼其他人知道她這一面。」他說,「我們會跟對方說平時不對別人說的話。在路上敞開心扉比較容易。」他給年輕人看包裡為奎妮帶的禮物。男孩特別喜歡埃克賽特教堂那個一倒過來就閃閃發亮的紙鎮。哈羅德發現維爾夫有時候會從他包裡翻那個紙鎮出來玩,於是提醒他小心一點。男孩自己帶了更多紀念品,有一塊打火石,一片珠雞的花羽毛,還有一塊套著戒指的石頭。有一次他拿出一隻小小的花園地精像,說是在垃圾桶裡翻出來的。還有一次他帶回來三品託牛奶,不停地說是免費大派送得來的。哈羅德叫他別喝得太猛,但他像沒聽到一樣,十分鐘後便開始頭暈噁心。

還有好多其他小玩意,哈羅德只好趁維爾夫不注意偷偷丟掉,還要小心別讓小狗看見,它最喜歡把丟掉的東西銜回來放到哈羅德腳邊。有時候男孩發現新奇玩意兒會滿臉欣喜地轉過來朝他大喊大叫,哈羅德的心就五味雜陳。本來戴維也可以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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