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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莫琳與哈羅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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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琳又為自己的不理解感到一絲羞恥。她很想給他點顏色看看,但如今坐在這裡,她只是一片不入時的灰色。「哦。」她低下頭。那種痛又來了,收緊了她的喉嚨,讓她無法說話。

哈羅德遞過一塊手帕,莫琳用這塊皺巴巴的還帶著體溫的手帕擦了擦臉。上面有哈羅德的味道,很久以前的味道。一點幫助也沒有,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是因為又看到你了,」她說,「你看起來真好。」

「你也是呀,莫琳。」

「我不好,哈羅德。我就是一副被人遺棄了的樣子。」

她又擦擦臉,但眼淚還是不停從指間滑落。她肯定櫃檯後面那女孩一定盯著他們,還有店裡的顧客,和剛才那幾個沒有丈夫的女士。看吧,讓他們看個夠。

「我很想你,哈羅德。我真希望你能回來。」她緊張地等著,血液在血管裡衝擊奔騰。

哈羅德終於揉了揉頭,彷彿要把頭痛或是別的什麼東西趕走。「你想我?」

「是。」

「你想我回家?」

她點點頭。再說就太多了。哈羅德又抓了抓頭,抬起眼看她。她覺得內臟都不受控制了,在體內翻滾。

他慢慢地說:「我也想你。但是莫琳,我一輩子什麼都沒做,現在終於嘗試了一件事,我一定要走完這趟旅程。奎妮還在等,她對我有信心,你明白嗎?」

「噢,是,」她說,「我明白,當然明白。」她抿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我只是——對不起,哈羅德——我不知道我該把自己擺在哪裡。我知道現在你已經是個朝聖者,但我沒法不想想我自己。我沒有你那麼無私,對不起。」

「我並沒比誰好,真的。誰都可以做我做的事。但人一定要放手。剛開始我也不懂這一點,但現在我知道了。要放開你以為自己離不開的東西,像錢啊、銀行卡啊、手機啊、地圖之類。」他看著她,眼神明亮,笑容篤定。

她又拿起茶杯,碰到嘴邊才想起茶已經涼了。她想問朝聖者是不是都會丟下妻子,但終於忍住了,擠出一個看起來有點傷感的笑,轉頭看向窗外還在乖乖等待的小狗。

「它在啃石頭。」

哈羅德笑了:「它就愛這樣。你千萬別跟它扔石頭玩,只要有了第一次,它就以為你很喜歡這樣,一天到晚跟著你。它記性可好了。」她又笑了,這次比較真摯。

「給它取名了嗎?」

「就是小狗。好像叫什麼都不對,它是自由自在的,一取名就好像成了寵物了。」

她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其實,」哈羅德突然說,「你也可以和我們一起走。」

他向她伸出手,她沒有避開。他的手心很髒,結滿了繭,她的手卻蒼白纖細,莫琳實在想不通它們怎麼可能交纏在一起。她就這樣讓她的丈夫握著她的手,身體其他部分只剩一片麻木。

她眼前閃過一幅幅過去的畫面,像看照片一樣。婚後第一晚他躡手躡腳地從洗手間溜出來,裸露的胸膛是那麼美,她忍不住大聲喘了口氣,卻讓他忙不迭地把衣服又穿上。醫院裡他盯著他們剛出生的寶貝兒子,張開了雙手。還有皮質相簿裡其他已經被她遺忘的畫面,都在眼前一閃而過,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她嘆了口氣。

都走遠了。現在他們之間隔了那麼多東西。她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哈羅德和她,戴著墨鏡緊貼著坐在一起,卻碰不到他們。

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怎麼樣,你會一起來嗎,莫琳?」

她輕輕掙開哈羅德的手,將椅子向後挪一下。「太遲了,」她呢喃,「我不這麼認為。」

她站起來,哈羅德卻沒有,莫琳感覺自己好像已經走出了門外:「家裡還有花園呢,還有雷克斯。再說我什麼也沒帶。」

「你並不需要——」

「我需要。」她打斷他的話。

哈羅德咬著鬍子,點了點頭,但沒有抬眼,好像在說,我知道。

「我該回去了。還有,雷克斯向你問好。我給你帶了幾塊膏藥,還有一瓶你最喜歡的那種水果飲料。」她把那些東西放到桌面正中,離哈羅德和自己一樣遠的位置,「但朝聖者是不是不能用膏藥?」

哈羅德彎身將她的禮物塞進褲袋。他的褲頭空蕩蕩地掛在腰上:「謝謝了,莫琳。我會用得著的。」

「叫你放棄是我自私了。原諒我,哈羅德。」

他的頭埋得那麼低,她幾乎以為他是不是就這樣坐著睡著了。順著他的脖子可以看到一小片柔軟白皙的背部皮膚,還沒有被陽光碰到過。她渾身像被電到一般,彷彿是第一次看見他的裸體。當他抬起頭碰到她的目光,她臉紅了。

他聲音那麼輕,那句話好像空氣一樣飄出來:「我才是需要被原諒的人。」

雷克斯在副駕駛座上等待,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和一隻餐巾紙包著的甜甜圈。她坐到他旁邊,吸一口氣,忍住不哭。他遞上手中食物,但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甚至說了我不這麼認為,」她輕輕抽泣,「我簡直不能相信我居然說了這句話。」

「都哭出來吧。」

「謝謝你,雷克斯。但我哭夠了,不想再哭了。」

她擦乾眼淚望向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各自忙碌著,全是男人和女人,年老的、年輕的、越走越遠的、相伴而行的。這個擠滿了一對對男女的世界看起來又忙碌,又自信。她說:「很多年前,哈羅德剛剛認識我的時候,他叫我莫琳。然後變成了阿琳,這樣叫了好多年。現在又是莫琳了。」她的手指摸索著嘴唇,想叫嘴唇停下來。

「你想留下嗎?」雷克斯的聲音,「再跟他談一次?」

她把車鑰匙插進鎖孔:「不用了,走吧。」

倒車的時候她看到了哈羅德。這個做了她丈夫那麼多年的陌生人,和一隻圍著他又蹦又跳的小狗,還有一群她不認識的跟隨者——但她沒有揮手,也沒有按喇叭。沒有麻煩,沒有客套,甚至沒有一句再見,她離開了哈羅德,讓他繼續走他的路。

兩天之後,莫琳醒來,看見充滿希望的晴空,和拂過樹葉的微風。這種天氣最適合洗東西了。她搬來梯子取下窗簾。輕輕地,日光流瀉進來充滿了屋子,好像終於掙脫了窗簾的桎梏。窗簾當天就晾乾了。

莫琳將窗簾塞進塑膠袋,捐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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